十月,陆砚洲的商务报价翻了四倍。运动品牌的代言海报铺满了全国一线城市的公交站牌,腕表品牌的门店陈列换成了他的大幅照片,那个国际大牌的品牌挚友活动还没办,微博超话里已经有人在问“他什么时候去巴黎看秀”。沈昭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刷舆情监控,第二件事是回商务邮件。她的收件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,来自护肤、彩妆、汽车、饮料、电子产品、快消品——什么都有。报价从八十万到三百万不等,有人想签一年,有人想签三年,有人想签全品类代言,有人只想买一张照片的使用权。
她把所有邮件导出来,做了一个筛选表。品牌调性不符的,去掉。口碑有风险的,去掉。合作条款太苛刻的,去掉。报价太低但品牌很好的,留着谈。报价很高但品牌不行的,直接删。最后剩下六个品牌,分了三档。第一档是汽车,德系,入门级轿跑,调性是“年轻、进取、不张扬”。第二档是护肤,日系,男性线,主打“干净、认真、有质感”。第三档是四个备选,有饮料、有电子产品、有服装配饰。
她把方案发给陆砚洲,附了一条消息:“六个商务,我排了优先级。汽车和护肤是重点,其他的可以谈,但不急。”
他回:“汽车我喜欢。护肤我不懂。”
“你不需要懂。你需要的是脸。”
他发了一个省略号。沈昭意笑了一下,又补了一条:“开玩笑的。这个品牌的调性是‘干净、认真’,跟你的人设一致。你不需要懂成分,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”
“好。你安排。”
十月中的一周,沈昭意帮他谈下了汽车和护肤两个代言。汽车是两年约,一年三百五十万,送一辆车。护肤是一年半,一年两百万,送一年量的护肤品。签约那天品牌方送了全套产品到公司,沈昭意签收的时候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清单——洗面奶、水、乳液、精华、面霜、眼霜、面膜,满满一箱。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砚洲:“你的脸,够用一年半了。”
他回:“你用吗?我用不了这么多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“我用不上这么好的。”
“那你留着。送人也好。”
她没有回。把箱子放在工位下面,继续工作。箱子在她脚边放了一整天,下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带回家。她不需要这些东西。她也不需要他的东西。
真正让她紧张的,不是商务,是平台。十月下旬,《长安明月》杀青后进入后期制作,平台方开了三次会,每一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——宣传重点从“探案仙侠”转向“仙尊虐恋”。第一次开会,平台方说“观众喜欢看感情线”。第二次开会,平台方说“男女主的CP感是最大的卖点”。第三次开会,平台方直接给了宣传方案——海报上他和女主背对背站着,文案是“三生三世,为你而来”。预告片剪了四版,三版都是感情线,探案的部分被压缩到最后一个镜头。
沈昭意看完方案,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。她理解平台——观众喜欢嗑CP,感情线好卖,数据好做。但她了解陆砚洲,他不是靠CP吃饭的演员。观众喜欢他是因为他认真、他真实、他站在那里就像那个人。不是因为他跟谁谈恋爱。她把方案转发给他,附了一句:“平台定的宣传方向,你看看。”
他过了很久才回。“三生三世?为你而来?”
“嗯。”
“沈姐,我不是拍这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平台是甲方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帮我谈。感情线可以有,但不能全是。探案的部分也要有。这个剧的核心是谢长渊查案、破局、救苍生。不是谈恋爱。”
沈昭意去跟平台方谈了。对方很客气,说“理解艺人的想法”,然后说“但数据不会骗人”。给了她一份数据报告,上面写着同类剧集的宣传数据——感情线相关的短视频播放量是探案线的三倍,CP话题的讨论度是剧情话题的五倍。数据不会骗人。
沈昭意把报告发给陆砚洲。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他回:“数据不会骗人,但数据不能告诉我怎么演戏。”
她没有再回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她也知道平台说得对。两件事都是对的,但放在一起就是冲突。
十一月初,《长安明月》发了第一支预告片。四十五秒,三十秒是感情线——仙尊和女主在桃花树下对视、在雨中拥抱、在雪地里诀别。探案的部分只有五个镜头,加起来不到十秒。评论区里,粉丝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。
“这不是我认识的陆砚洲。”“他怎么去演这种剧了?”“谢长渊不是恋爱脑啊,编剧在干嘛?”“他缺钱了吗?”“好失望,脱粉了。”
词条“陆砚洲古偶”上了热搜,不是因为他演得好,是因为粉丝不买账。沈昭意坐在工位上刷着评论,手指是凉的。她知道这些评论会来,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猛。一个粉丝发了长文,标题是《陆砚洲,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》。文章里写着:“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在排练厅里沉默十秒,是因为你在古镇的书店里插桂花,是因为你说‘岸不是靠的,是自己走上去的’。不是因为你跟谁谈恋爱。”
这篇文章被转了两万次。
沈昭意看了三遍,然后转发给陆砚洲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他看了一个小时才回。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
“她说的对。那十秒、那桂花、那句话,都是我。谢长渊也是我。她不相信谢长渊是我,是因为她只看到了预告片里的感情线。等剧播了,她会看到的。”
“你担心吗?”
“担心。但担心没有用。我演好我的戏,观众会看到的。”
沈昭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比她稳。每次都是。她以为她是在帮他稳住方向,但很多时候,是他自己在稳住自己。她只是在旁边看着。
十一月中的一件事,让所有人始料未及。
起因是一个海外博主在推特上发了一张陆砚洲在《长安明月》剧组的侧拍花絮照。他穿着便装坐在监视器后面,低头看回放,侧脸对着镜头,下颌线在光影里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。那张照片被转发了八千次,评论区的语言五花八门——英语、韩语、日语、泰语、西班牙语。
“Who is this?”“His bone structure is insane.”“He looks like a painting.”“Drop the drama already.”
“陆砚洲”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海外趋势上。不是因为他演了什么国际项目,就是因为一张脸。一张侧脸。沈昭意看到这条趋势的时候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她刷新了三次,确认是陆砚洲。词条后面跟着一个小火苗的图标,意味着正在快速上升。她截图发给他,配了一个问号。
他回: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上趋势了。海外趋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他发了一个省略号。沈昭意忍不住笑了。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说“好看”,但这件事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。他的脸被看到了,被全世界看到了。
接下来的一周,沈昭意的邮箱里开始出现海外邮件。一个法国杂志想邀他拍大片,一个意大利品牌想邀他看秀,一个韩国电视台想买《沉默的证明》的播出版权,一个日本经纪公司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。她一封一封地看,一封一封地分类。有些是来蹭热度的,有些是认真的。
她把最认真的三封挑出来。法国《风尚》杂志,十二月刊,邀他去巴黎拍一组大片,往返商务舱、五星级酒店、三天两夜。意大利品牌,明年一月男装周,邀他去看秀,前排座位,品牌总监亲自接待。韩国电视台,想邀他做一期专访,聊《沉默的证明》和陆砚洲的成长故事。
她把这三个方案发给陆砚洲,附了一条消息:“巴黎、米兰、首尔。你想先去哪个?”
他过了很久才回。“巴黎?拍杂志?”
“对。《风尚》杂志,十二月刊。他们看到了那张侧脸照,想找你拍一组大片。”
“我都没出过国。”
“现在有机会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陪我去吗?”
沈昭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她想去。她想看他在巴黎的镜头前面是什么样子,想看他在埃菲尔铁塔下面走是什么样子,想看他坐在塞纳河边喝咖啡是什么样子。但她不能去。十二月的行程已经排满了——苏晚的新戏要开机,姜糖的商务要续约,顾子轩的综艺要录制。更重要的是,她不能每次都陪他去。他需要学会一个人站在世界的面前,没有她。
“我去不了。十二月太忙了。我让公司的执行经纪陪你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。过了很久,大概二十分钟。“好。”
沈昭意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京南十一月,梧桐叶落了一半,风把叶子卷起来又放下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,被什么东西卷着走,不知道会落在哪里。
十二月一号,陆砚洲飞巴黎。沈昭意送他到机场,执行经纪小何陪他去。值机的时候他站在旁边,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灰色卫衣,戴着口罩和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说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沈昭意说。
“好。”
“拍摄的时候听摄影师的话,但不要什么都听。你是演员,你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好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你教过我了。四十五度侧脸。”
她笑了。“去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安检口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“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给你带礼物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不用。”
但他已经转身走了,没听到。沈昭意站在机场大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的人群中。她没有立刻走,站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。周围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没有人认出她,没有人知道她是谁。她只是一个人站在机场里,看着一个已经消失的背影。
十二月三号,巴黎。陆砚洲发来了一张照片。埃菲尔铁塔下面,他穿着黑色大衣站在塞纳河边,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塔尖。照片拍得很随意,角度有点歪,构图也不讲究,一看就是他自己拿手机拍的。但沈昭意看了很久。因为他站在那里,不是演员陆砚洲,是陆一舟。一个第一次出国的年轻人,站在巴黎的天空下面,眼睛里有一点好奇、一点紧张、一点兴奋。
她回:“好看。不是说你,是说铁塔。”
他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。“铁塔是挺好看的。但很冷。”
“多穿点。明天拍摄别感冒了。”
“好。”
十二月五号,《风尚》杂志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花絮照。陆砚洲站在摄影棚里,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,没有打领带,领口微微敞开。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。那张脸比在古装剧里更锋利、更有攻击性,不是“少年感”,是一种成年人才能有的沉稳和笃定。
花絮照发出去之后,原博被转发了五万次。海外账号转了一圈,又转回国内。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他——“这不是那个土木工程的演员吗”“他怎么去巴黎了”“他好好看啊”。有人把那张照片和他在古镇书店里插桂花的照片拼在一起,配文是:“从古镇到巴黎,他走了两年。”
沈昭意把这张拼图保存下来,存进手机相册里那个叫“工作”的文件夹。文件夹已经满了。她建了一个新的,叫“工作2”。
十二月八号,陆砚洲从巴黎回来。沈昭意没有去接机,她有一个推不掉的会。晚上他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回来了。给你带了礼物。明天给你。”
“好。谢谢。”
十二月九号,他来公司。穿着一件新的大衣,黑色的,剪裁很好,应该是巴黎买的。他的气色比走之前好,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被打光打出来的光,是见过了新世界之后的那种光。
他把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
沈昭意打开,是一条围巾。深灰色的,羊绒的,很软。标签上写着巴黎的一个品牌,她没听过,但摸起来很贵。
“谢谢。但不用给我带这么贵的东西。”
“不贵。打折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他的耳朵红了。“你不信?”
“不信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好吧,不是打折的。但我想给你带。巴黎很冷,你冬天也要出门,围巾用得上。”
沈昭意把围巾放在桌上,没有戴上。“谢谢。”
他看着她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沈昭意坐在工位上,看着那条围巾。深灰色,羊绒的,很软。她把围巾拿起来,放在脸旁边蹭了一下。很暖。然后她把它叠好,放回纸袋里,塞在工位下面的柜子里。她没有戴。不是不喜欢,是不能。
十二月十五号,《风尚》杂志出刊。陆砚洲占了六个页码,四张大片。封面是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坐在窗边,窗外是巴黎的街景,他的表情很安静,像在等什么人。杂志上市那天,京南的几个报刊亭都卖断了货。沈昭意跑了三家才买到一本,然后把它放在工位下面的柜子里,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。
她没有翻开看。她不需要看,每一张照片她都看过电子版,每一个角度她都熟悉。但她还是买了一本,放在那里。像一种收藏。收藏她不能说的东西。
十二月二十号,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。“沈姐,最近发生了很多事。平台要推感情线,粉丝不买账,海外的事情也来了。我有时候会觉得乱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但每次不知道的时候,我就想想你之前说过的话——‘你不需要让所有人认识你,你需要让自己够强’。我现在还不够强,但我在变强。你看到了吗?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。窗外的京南十二月,天很冷,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干在风里摇晃。她的工位下面放着一条围巾和一本杂志,都是他给的。她没有戴过那条围巾,没有翻开过那本杂志,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像一些她不能说的话,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她回了一个字。“嗯。”
然后她关掉手机,继续工作。窗外的京南,又要下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