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默的证明》定档六月三号,猕猴桃独播。消息官宣那天,沈昭意在工位上坐到半夜十一点,把整个宣传周期拆成了三个阶段。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,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——紫色是预热期,绿色是爆发期,橙色是长尾期。每个阶段下面又分出渠道、内容、预算、KPI,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。
周瑾说她是把编导的功课用在了宣传上。沈昭意没反驳,因为她确实是在用编导的思维做这件事——每一期vlog都是一个小作品,每一次采访都是一个角色设定,每一次曝光都是一个场景调度。她要讲一个故事,一个关于“陆砚洲是谁”的故事,这个故事的观众是几千万人,播出平台是所有社交媒体。
方案写完之后,她没有直接发给陆砚洲,而是先去找了周瑾。
周瑾翻了十分钟,摘掉眼镜看她:“你给他规划了十二期vlog,每期一个主题,从‘我是谁’到‘我怎么走到今天的’到‘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演员’,这是他的个人纪录片?”
“不全是。前六期是‘入行篇’,讲他怎么从土木工程转到表演,建立观众对他身份的好奇和认同。中间三期是‘方法篇’,讲他怎么做功课、怎么理解角色,建立专业信任。最后三期是‘态度篇’,讲他对演员这个职业的理解,拔高格局。”
周瑾没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,指着一行字问:“你还要安排他回吴山老家拍一期?”
“对。回他爸妈家,拍他长大的地方、他的房间、他的猫。让观众看到他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,他有根。吴山是他的根,土木工程是他的根,这些东西不能丢。”
周瑾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昭意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不是认可,不是不认可,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把这些东西都摊开给观众看,他会没有退路。”
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。从他签公司的那天起,就没有了。既然没有,那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。观众看到的越真,相信他的就越多。”
周瑾沉默了很久,把方案合上推回来。“行。按你说的做。但你得让他自己决定,哪些能拍,哪些不能拍。这是他的故事,不是你给他写好的剧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下午,沈昭意把方案发给陆砚洲,附了一条消息:“宣传方案。你看看,哪些你不想做,告诉我。”
三个小时后,他回了。“看完了。都行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吴山那期,我自己拍。你不用来。”
沈昭意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的家。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拍。你给我一个方向就行,内容我自己来。”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他不想让她去吴山。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房间、他的猫、他长大的地方?还是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,他在旁边?
她把这念头压下去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五月下旬,预热期开始了。
第一期vlog,陆砚洲坐在京南的家里,对着镜头说:“我叫陆砚洲,京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毕业。大三之前,我不知道什么叫表演。大四的时候,有个人找到我,说我的眼睛里有点东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现在知道了。那是想问‘然后呢’的眼睛。我不想一辈子在工地上打灰,不想一辈子画图纸。我想知道,如果我做了另一件事,会怎么样。”
这期vlog发出去之后,播放量六百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说“然后呢”成了热词,有人说“打灰”被土木工程的学生拿来开玩笑,有人说他的眼睛里确实有东西。
沈昭意看完数据,给他发了一条微信:“第一期数据很好。你那个‘然后呢’的点抓得很准。”
“是你当初问我的那个问题。你说‘你喜欢吗’。我当时没回答,但一直在想。”
“现在有答案了?”
“有。喜欢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两个字,把手机关了。
第二期vlog,陆砚洲坐在排练厅里,面前放着那本翻烂了的《表演的艺术》。他说自己第一次试镜的时候紧张到手抖,被宋棠骂“你在做力学实验吗”,拍第一场雨戏的时候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“我到现在还是紧张。每次进新组都紧张。但紧张是好事,紧张说明你在乎。不在乎的人,不会紧张。”
第三期vlog,他回了吴山。视频是他自己拍的,画质不如之前那些,画面有点抖,光线也不太好。他站在吴山老家的客厅里,镜头扫过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最后停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。
“这是我的房间。我妈还留着我高中的课本,我以前的校服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他拿起桌上的一只旧杯子,“这个杯子我用了六年。从高一用到大学毕业。每次回家都用它喝水。”
镜头晃了一下,一只橘猫跳上桌子,凑近镜头闻了闻。他笑了,伸手摸了摸猫的头。“这是团团。十四斤了,兽医让减肥,我妈舍不得饿它。”
那只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,发出很大的呼噜声。他看着猫的表情很柔和,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柔和,是一种自然的、没有防备的柔和。
视频的最后,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跟之前杂志上那张生活照一模一样的位置。“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要当演员。其实没有为什么。就是想知道,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件事。一件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这期vlog的播放量突破了一千万。评论区里有人说“他摸猫的时候我哭了”,有人说“那个杯子用了六年的人,一定很认真”,有人说“团团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猫”。
沈昭意看完视频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自己拍的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我家的猫比较上镜。”
“不是猫。是你。你在家里的时候,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最后发了一句:“更放松。观众能感觉到。”
他没回。过了很久,大概一个小时之后,他发了一张照片——团团趴在沙发上睡着了,肚子圆滚滚的。配文只有一个字:“胖。”
沈昭意看着那只胖猫,笑了。
五月二十八号,剧播前一周,沈昭意安排了一场媒体群访。这是陆砚洲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记者,她提前三天给他做了一次模拟采访。她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问题清单,一题一题地问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天赋型还是努力型?”
他想了一下:“都不是。我是认真型。”
“什么叫认真型?”
“天赋型不用练就会,努力型往死里练。我是那种——想清楚了再练,练完了再想,想完了再练。循环。工科生的习惯,改不了。”
沈昭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这句话可以用在通稿里。“你最想演什么样的角色?”
“没演过的都想演。但有一个类型我最想试试——普通人。不是英雄,不是天才,不是那种一出场就很厉害的人。是一个会犯错、会犹豫、会害怕的普通人。因为普通人最难演。英雄有光环,坏人有反差,普通人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那里,观众要相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这需要很多很多细节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?”
“在古镇的时候。演那个开书店的人,他就是一个普通人。没有大起大落,没有惊天动地,就是在小镇上开了一家书店,每天整理书架、给客人找书、关门之后一个人看书。我演他的时候发现,最难的不是‘演什么’,是‘不演什么’。不做多余的表情,不说多余的台词,不给自己加戏。站在那里,让他自己长出来。”
沈昭意放下笔。“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在教我怎么采访你。我问的问题,你全都能接住,而且每个答案都有信息量、有态度、有人设。你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可能是拍vlog拍多了。对着镜头说话,说多了就知道什么该说、什么不该说。”
“不是。是因为你想清楚了。一个想清楚的人,不怕被问。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“沈姐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,让我通过vlog把这些问题想清楚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——不是采访提纲,是给自己看的。他猜到了。他猜到这些vlog不只是宣传,是他理清自己、找到自己声音的过程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她问。
“拍第三期的时候。回吴山那期,我自己拍的。拍完之后我看了一遍,发现我说的那些话,不是你给我写的,是我自己想说很久的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你让我拍vlog不是为了数据,是为了让我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模拟采访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砚洲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编导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觉得,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讲的故事。我的能力不是自己讲故事,是帮别人把他们的故事讲好。你不需要我帮你写剧本,你有自己的剧本。我只是帮你找到那个剧本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那你自己的故事呢?谁帮你讲?”
这个问题她没有准备过。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,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低下头,翻了一页面前的采访提纲。“下一个问题是什么?”
沈昭意低头看了一眼清单。“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自己,你会用什么?”
他想都没想:“路上。”
“路上?”“对。不是起点,不是终点,在路上。学土木的时候在路上,转行的时候在路上,拍第一部戏的时候在路上,现在也在路上。永远在路上。这个行业没有终点,只有一站一站的风景。我每到一个站,都会回头看看自己走了多远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”
沈昭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“路上”这个词,画了一个圈。
群访那天,陆砚洲的表现比她预期的好。二十几个记者,四十分钟,他全程没有卡壳、没有冷场、没有说出任何一句会被断章取义的话。记者问他被换角的经历,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那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,但不努力一定没有。我被换角不是因为我不够好,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。但我不需要世界公平,我需要自己够强。”
这段话被二十多家媒体同时发了出去,当天下午上了热搜第十一。沈昭意坐在工位上刷着手机,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说“这个回答太清醒了”,有人说“被换角还能这么体面,格局不一样”,有人说“他说的对,不需要世界公平,需要自己够强”。
她把热搜截图发给陆砚洲。“你说得很好。”
“是你让我想清楚的。你之前说,那些评论会在,但可以让它们不碍事。我现在就是让它们不碍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你没有来找我,我现在在干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在工地打灰。或者在设计院画图。或者考了二建,在某个项目的办公室里算配筋。”
“可能吧。但我不想去想那些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有意义。你来找我了,我签了,我在路上了。想那些‘如果’没有用。工科生的习惯——一切以实际情况为准。”
沈昭意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六月三号,《沉默的证明》上线了。首更四集,沈昭意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用投影仪放的。周瑾、宋棠、苏晚、林一骋、姜糖、顾子轩,又凑齐了一屋子人。陆砚洲在京南的家里看的,没有来公司。
第一集播到一半的时候,沈昭意收到他的一条微信:“你在看吗?”
“在。公司会议室,大家都在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你呢?”
“紧张。但你说过,紧张是好事。”
她没有回。抬起头继续看屏幕。陆砚洲饰演的林默出场了——穿着那件旧夹克,坐在派出所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堆案卷。他的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清醒。他抬起头看了镜头一眼,那一眼里有沈昭意熟悉的东西——深邃、干净、认真。
苏晚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的眼神不一样了。”
宋棠说:“不是不一样了,是更准了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多少。以前他给多了,现在刚刚好。”
第四集播完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姜糖先开口了:“他演得好好啊。”顾子轩说:“那个人就是他,不是演的。”
沈昭意没有评价。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他做到了。”
晚上回到家,沈昭意躺在床上刷豆瓣。评分出来了,8.4分。热评第一条写的是:“林默在办公室里翻案卷的那场戏,没有台词,但我看了三遍。他翻页的速度、手指停顿的位置、抬头看窗外的时机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。这不是天赋,这是功课。”
她把这短评截图发给陆砚洲。“看到这个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“她说的对。那场戏我准备了三天。我在酒店房间里翻了三天纸,录音、回听、调整速度,录了二十几遍。不是天赋,是功课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他在古镇拍文艺片的时候说过的话——“每一场戏都当成一道题来做”。他在做自己的题。
“砚洲。”“嗯?”“你现在站在牌桌上了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。过了几分钟,他发了一条长消息。“沈姐,我今天想了一件事。站在牌桌上不重要,重要的是坐在牌桌上不走。很多人上来了又下去了,因为红不红不是自己能控制的。但有一件事是自己能控制的——每一场戏都比上一场好。只要做到这个,就不会下去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她知道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推着走的人了。他在自己走,而且走得很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沈姐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你当初来找我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她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,远处有几盏灯亮着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跟陆砚洲学的。
第二天早上,沈昭意到公司的时候,周瑾已经在办公室了。她推开周瑾的门,把手里的方案放在桌上。
“瑾姐,这是下一阶段的宣传计划。剧播期间,他的抖音要保持每周三更,内容是拍摄花絮和角色解读。另外我联系了三家媒体做深度专访,不做八卦,只聊表演和成长经历。还有两个综艺在谈,都是演技类的,不是娱乐向的。”
周瑾翻了翻方案,抬头看她。“你昨晚几点睡的?”
“两点。”
“今天几点起的?”
“七点。”
周瑾没说话,把方案放下。“你不需要这么拼。他红了之后,你的工作量会更大,不是更小。你现在就把自己耗干了,后面怎么办?”
“我不会耗干。我算过了,这个强度我能撑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剧播完了,节奏就可以慢下来。”
周瑾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昭意看不懂的东西。“你对他的事,算得都很清楚。对自己的事呢?”
沈昭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什么事?”
“你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时间、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我没时间想那些。”
“对。你没时间想。但你有时间想他每天吃什么、睡几个小时、状态好不好。”
沈昭意没有回答。周瑾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把方案推回来,说了一句:“注意身体。”
走出周瑾办公室的时候,沈昭意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站了一会儿。她想起昨天晚上陆砚洲说的那句“谢谢你当初来找我”。他谢的是她找他入行。她谢的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也许她谢的是他让她知道,自己除了写剧本、拍片子,还能做另一件事——帮一个人找到他自己的路。
至于其他的,她没有谢。因为她不能。
六月十日,《沉默的证明》播到第八集。陆砚洲的抖音粉丝突破八百万,“砚洲的练习室”系列被翻出来重新刷屏,有人在评论区里整理了他的成长时间线——从第一条抖音到被换角到《沉默的证明》播出,每一件事都有人记录。那条时间线被转发了十几万次,配文是:“他用两年时间,从土木工程走到了男一号。”
沈昭意把那条时间线截图保存了。
她没有发给他。
她只是把它存在手机相册里,放在一个叫“工作”的文件夹里。文件夹里还有他的通告单、他的采访提纲、他的宣传方案,以及一张他穿着校服抱着猫的照片——从杂志上截下来的那张。
这些是她能拥有的全部。
那天晚上,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:“沈姐,你知道吗,今天有人在我大学时候的照片下面评论说‘他从那时候就很好看’。我觉得很好笑。”
“哪里好笑?”
“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好看。每天就是上课、画图、吃饭、睡觉。头发长了就去剪,衣服随便穿。有人跟我说好看,我还觉得是在开玩笑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但我现在不太在意这个了。好看不好看是别人说的,认真不认真是自己的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构架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结构力学,头发有点长,驼着背,缩在一米八八的身体里。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好看,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,不知道自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知道了自己好看,是知道了自己认真。好看会过期,认真不会。
“砚洲。”“嗯?”“你知道吗,你现在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好看了一百倍。”
过了很久,他回了一条:“不是好看了一百倍。是认真了一百倍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。也许是太累了,也许是因为他说对了——不是好看了一百倍,是认真了一百倍。她看着他从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工科生,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、知道怎么去要的演员。这条路是他自己走的,她只是帮他照了一下路。
她擦了擦眼泪,给他回了一条: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采访。”
“你也是。别熬夜看数据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看数据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说‘早点睡’,但你从来不早睡。”
她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晚安。”他发。
“晚安。”她回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,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。六月了,这座城市已经很热了。她的心也很热,但她不能让它烧起来。
只能温着。
一直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