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偶遇

元旦过后,陆砚洲像是换了一个人。不是那种突然开窍的、戏剧性的变化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沉下去的转变。沈昭意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但她每次去探班,都能感觉到他在往某个方向走——不是往前走,是往下走。往深处走。

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沈昭意收到他发来的一条长微信。他很少发长消息,通常就是几个字、一张照片、一段语音。这条消息她读了三遍。

“沈姐,今天收工早,我在酒店想了一些事。之前你说让我想清楚自己想当什么样的演员,我当时说,想当那种观众看到脸会想‘这个人演过什么’而不是‘这个人好帅’的演员。我现在觉得,这个目标太轻了。帅不帅、红不红,这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。我能控制的是——每一场戏,我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。今天拍了一场跟对手演员的冲突戏,导演过了,但我自己不满意。我回去想了好久,发现问题是:我在‘演’愤怒,而不是‘成为’愤怒。我知道区别在哪了,但我还做不到。我会做到的。”

沈昭意看完,放下手机,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回了一条:“你知道问题在哪,就已经在路上了。不用急,慢慢来。”

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以前她看到这个“嗯”会觉得他在敷衍。现在她知道,他说“嗯”的时候,是真的听进去了。

一月底,沈昭意去江南市探班,发现他在片场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。以前他拍完一场戏会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,皱着眉头,有时候会跟导演说“能不能再来一条”。现在他还是会看回放,但他不再皱眉了。他看得很安静,看完点个头,走到一边准备下一场。

“他最近不太一样了。”沈昭意跟导演聊的时候,导演这么说。“怎么不一样?”“以前他是在完成任务。现在他是在解决问题。完成任务的人会问‘我做到了吗’,解决问题的人会问‘还能更好吗’。这两个问题,不一样。”

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陆砚洲拍一场夜戏。那场戏是林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翻案卷,翻到深夜,终于找到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。没有台词,只有动作和表情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手指在案卷上慢慢移动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——像是在算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江南市冬天的夜景——不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,有晾衣绳、有空调外机、有小孩趴在窗口写作业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导演没有喊停,他就一直站着,站了大概三十秒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回办公桌前,坐下来,继续翻。

导演喊了“过”。

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,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紧。她松开了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“他站在那里看窗外的时候,我相信他是一个警察。”

收工之后,陆砚洲走过来,看到她在写东西。“记什么呢?”“记你的状态。”“写我什么?”“写你站在那里的时候,我相信你了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但沈昭意看到了——不是那种“被夸了高兴”的笑,是那种“知道自己做到了”的笑。

二月,春节前一周,《沉默的证明》杀青了。杀青宴上,导演举着酒杯说:“砚洲,你是我合作过的最不像新人的新人。你不慌,你不急,你沉得住气。”陆砚洲端着饮料——他不喝酒——说了一句让沈昭意没想到的话:“因为我急也没有用。”

回京南的高铁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沈昭意坐在他旁边。窗外是江南二月的田野,灰蒙蒙的,偶尔有一片油菜田冒出一星半点的绿。他靠着窗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沈姐,我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。”

“什么目标?”“两年之内,让观众记住我的脸。不是记住‘陆砚洲’这个名字,是记住这张脸。看到这张脸的时候,会想‘哦,是他啊,我看过他演的戏’。”

沈昭意看着他。“为什么要定这个目标?”“因为我发现,我之前想得太大了。我想当个好演员,想让观众认可我,想演很多好角色。这些都是对的,但它们太大了。大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想,先让观众认识我。不用记住名字,记住脸就行。脸记住了,下次看到我的戏,会多看一眼。多看一眼,就有机会让他们记住我演的人。”

沈昭意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“你知道这个目标叫什么吗?”“叫什么?”“叫‘混脸熟’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对,就是混脸熟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混?”“多拍戏。不管角色大小,只要剧本好、团队好,我就去。先把量堆起来。量够了,质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
沈昭意看着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**,是一种计算。工科生的计算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去要。这不是冲动,这是计划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排。”

回到京南之后,沈昭意开始密集地约见选角导演和制片人。她把陆砚洲的资料发出去,每天打十几个电话,约见面、约试镜、约饭局。周瑾看她忙成这样,有一天在办公室里说:“你不用这么急。他刚杀青,可以歇一歇。”

“他自己不想歇。”

“他跟你说了?”“他说想两年之内混个脸熟。量要先堆起来。”

周瑾看了她一眼。“他说‘混脸熟’?”“原话。”“行。”周瑾靠在椅背上,“这个小孩,越来越清楚了。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,知道下一步往哪走。不飘,不躁,很难得。”

沈昭意没说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二月底,陆砚洲接到了一个古装剧的男三号。不是什么大项目,一个二十四集的甜宠剧,他在里面演女主的师兄——话不多,功夫好,默默守护女主的那种角色。剧本一般,但制作团队还行,播出平台是三大视频网站之一。

沈昭意把剧本发给他的时候,附了一句话:“角色不大,但播出量有保障。你的脸会出现在很多人面前。”

他回了一个字:“接。”

三月,他又接了一个现代剧的客串。只有两场戏,演一个送外卖的小哥,台词只有三句。沈昭意犹豫了一下,问他:“这个也接?两场戏,三句台词。”

“接。那个剧的导演是拍过《白色月光》的,我想跟他合作。哪怕只有两场戏,我也想看看他是怎么导戏的。”

“好。接。”

四月,陆砚洲的古装探案剧播出了。他在里面演男三号沈渡——那个沉默寡言的仵作。播出那天,沈昭意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用投影仪放的。周瑾、宋棠、林一骋、苏晚、姜糖、顾子轩,能来的都来了。

陆砚洲的戏份在第二集。他出场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他穿着深青色的宋朝官服,头发全部束起来,站在县衙的角落里。没有台词,只是站在那里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过去了。

苏晚小声说:“他好适合古装。”姜糖说:“他的骨相太好了。”宋棠没说话,盯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着。

他的第一句台词是在第三场戏。他蹲在地上验尸,动作很慢,声音不大。“死者男,年约二十五至三十。颈部有勒痕,深度三毫米,宽两厘米。”他说这些台词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一直在动——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像是在真的查看一具尸体。

宋棠忽然开口了:“他进步了。”

沈昭意转过头看他。“哪里进步了?”“以前他是‘演’冷静,现在他是‘在’冷静。这两个东西,观众可能分不清,但我分得清。”

播出之后,陆砚洲的抖音粉丝涨到了三百万。“砚洲的练习室”系列被翻出来,很多人在评论区说“原来他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的”。有人说“看了沈渡之后再去看他的抖音,发现他不是在演,他就是这样的人”。有人说“他蹲在那里验尸的时候,我忘了他是土木工程毕业的”。

沈昭意把这些评论截图,发给他。他回了一个“嗯”,然后又说:“还不够。沈渡是三个月前的我。现在的我,要比沈渡好。”

五月初,陆砚洲的悬疑剧《沉默的证明》定档了。播出平台是猕猴桃,六月初上线,一共十二集,他是男一号。消息公布那天,沈昭意在公司开了一个小会,讨论宣传策略。

“他的抖音要继续更新,但不能只发练习室了。要让观众看到更多面——他在片场的状态,他对角色的理解,他私下的样子。”周瑾说。

沈昭意点了点头。“我跟他说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瑾看着她,“剧播出之后,他可能会红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
“什么准备?”“心理准备。他红了之后,你的工作会翻倍。通告、采访、商务、粉丝运营、危机公关——所有的事情都会放大。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我会给你加人手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不是说工作。”周瑾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,他红了之后,你们之间的关系会变。”

沈昭意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。“什么关系?”“工作关系。他现在的粉丝是三百万,剧播完之后可能是一千万。一千万人看着他,你们的每一次互动都会被放大。你是他的经纪人,不是他的——别的什么。你要记住这个。”

沈昭意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不是会议纪要,是给自己看的:“他说过,想在京南有一个家。”

她把这行字划掉了。然后她又划了一遍。划到看不清为止。

那天晚上,沈昭意给陆砚洲打了一个电话。她很少给他打电话,通常是发微信。电话响了两声,他接了。

“沈姐?”

“砚洲,剧定档了。六月初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看到消息了。”

“你紧张吗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。是那种——等了很久的事终于要来了的紧张。”

“你等的是什么?”“让别人看到我。”

沈昭意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,远处有几盏灯亮着。

“砚洲。”“嗯?”“你还记得你当初说的吗?三年之内,站在牌桌上。”

“记得。”“你现在站在牌桌边上了。剧播了之后,你可能就坐上去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沈姐,我以前觉得坐上牌桌就是成功了。现在觉得,坐上牌桌只是开始。上了桌,能不能赢、能赢多久,才是真的。”

沈昭意靠在窗边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“你知道吗,你说这句话的时候,不像一个学土木的。像一个打了很多年牌的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声很低,很轻,隔着手机传过来,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
“沈姐。”“嗯?”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?”“谢你当初来找我。谢你没有放弃我。”

沈昭意握着手机,手指有点发抖。“我是你经纪人。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还是可以谢谢。”——这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。现在他把它还给她了。

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采访。”

“好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挂了电话,沈昭意站在窗边,看着京南的夜空。五月了,天开始暖了,窗外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,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绿。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发现屏幕上有水渍。她擦了擦,发现不是水渍。

是眼泪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。

她把脸埋进手心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她找到陆砚洲的文档,翻到第一页。那里写着她一年多前打的那行字——“陆一舟,三年之内,我要让所有人认识你。”

现在,她把这行字删掉了。重新打了一行——“陆砚洲,你不用我让所有人认识你了。你自己可以的。”

然后她关掉手机,去洗了一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是翘的。她对着镜子说:“你是他的经纪人。记住这个。”

镜子没有回答她。

窗外,京南的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。五月了。这座城市又要热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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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南有星光
连载中滴滴叮当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