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再去北京

十二月初,悬疑剧《沉默的证明》在江南市影视城开机。

陆砚洲提前一周进了组。沈昭意帮他安顿好酒店,跟制片方确认了拍摄计划和生活安排,临走前在酒店附近转了一圈,找到了一家水果店和一家便利店,把位置发给他。

“水果店七点半关门,便利店二十四小时。你收工晚的话,先吃个东西再回酒店。”

他站在酒店门口,穿着剧组发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。江南市的冬天比京南湿冷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渗进骨头里的凉意。

“你明天回京南?”

“嗯。早班高铁。”

“那你去吧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沈昭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出十几步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酒店门口,没有进去。看到她回头,他挥了一下手。她也挥了一下,然后转回头,走进了冬天的风里。

回京南之后,沈昭意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块。一块是京南的日常——苏晚的文艺片进入了宣传期,姜糖接了一个甜宠网剧的女二,顾子轩在一个综艺里混了个常驻嘉宾的位置。另一块是陆砚洲——每天收工后的一条微信,偶尔是一张照片,偶尔是一句“今天拍完了”,偶尔是一段语音。

语音通常很短,十几秒,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天的疲惫。沈昭意每次都听两遍。第一遍听内容,第二遍听他的状态——嗓子有没有哑得太厉害,语气是不是太沉,需不需要她做点什么。

她从不回语音,只打字。简短、干脆、不拖泥带水。

“好。早点睡。”

“记得吃饭。”

“今天风大,穿厚一点。”

她知道自己在控制。控制说话的频率,控制回消息的速度,控制那些差点打出来又删掉的字。她是他的经纪人,不是别的什么。这个边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,她不会跨过去。

但有些东西是控制不了的。

比如每天晚上十点,她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,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。比如路过便利店的时候,会下意识地想起他酒店的附近也有一家。比如在怀仁路上走的时候,会想起他说过“京南的梧桐比江南市的直”。

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不会掐灭它们。她只是看着它们,像看着窗外飞过的鸟——它们来了,她看到了,然后它们飞走了。

她不会去追。

陆砚洲进组第三周,沈昭意去江南市探班。

这是她计划好的。两周一次,每次待一天半,周六到,周日走。不是因为不放心,是因为这是经纪人应该做的事——看拍摄进度,跟制片方沟通,确认艺人的状态。

她到剧组的时候,陆砚洲正在拍一场重头戏。

剧组在影视城的一栋老楼里搭了一个派出所的景。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,墙壁是那种刷了很多遍的绿色墙漆,办公桌上堆着卷宗和一次性水杯。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到陆砚洲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

这场戏是男主林默在被停职之后,偷偷回到派出所翻案卷。他的表情很专注——不是那种戏剧化的专注,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时,自然的紧张和执着。

他的手指在案卷上移动,一页一页地翻,偶尔停下来,皱眉,把某一行字重读一遍。他的嘴唇微微动着,在默念那些文字。

导演没有喊停。他就一直翻,翻了大概两分钟。

然后他翻到了某一页,停住了。

他的手指按在纸上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那个僵不是演的——或者说,是演得太好了,好到沈昭意分不清那是角色还是他自己。

他慢慢地抬起头,看向镜头的方向。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“终于找到了”的释然,和“找到了又怎样”的无力的混合。

导演喊了“过”。

陆砚洲从角色里出来,眨了眨眼睛,像是刚从水下浮上来。他转头看到沈昭意站在监视器后面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但沈昭意看到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走过来,穿着戏里的那件旧夹克,头发被造型师抓得很乱。

“来了。刚才那场很好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你翻案卷的时候,我忘了这是你在演。”

他的耳朵红了一下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“我去换衣服。晚上还有一场,拍完一起吃饭。”

“你先拍,不着急。”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你冷不冷?我让助理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
“不冷。你去忙。”

那天晚上的戏拍到十一点。沈昭意在片场的折叠椅上坐着,看完了整场拍摄。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东西——他的状态、导演的反馈、制片方的沟通情况。不是必须做的,但她习惯了。

收工之后,陆砚洲换了衣服出来。卫衣、运动裤、羽绒服,裹得严严实实。江南市的冬夜湿冷,说话的时候能看到白气。

“附近有一家店还开着,吃碗面?”

“行。”

他们走在影视城的石板路上。凌晨的影视城很安静,两边的仿古建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陆砚洲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,步子不快不慢。

“最近怎么样?”沈昭意问。

“还行。导演挺好的,对手演员也挺好的。”

“压力大吗?”

他想了想:“大。但不是那种撑不住的大。是那种——知道自己要撑住的大。”

沈昭意看了他一眼。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沉稳。

“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以前你会说‘紧张’,现在你说‘知道自己要撑住’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能是因为以前我觉得紧张是坏事。现在觉得,紧张就是认真。不紧张的人,不会紧张。紧张的人,是在乎。”

沈昭意没接话。他们在面馆里坐下来,各自点了一碗面。等面的时候,陆砚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
是一颗糖。桂花味的硬糖,透明的包装纸,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。

“剧组发的,每天出工的时候每人抓一把。我攒了几颗,给你留的。”

沈昭意看着那颗糖,拿起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不浓不淡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放松了一点,不是刻意的,是自然的。

面端上来之后,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沈昭意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之前快了——以前他吃东西很慢,像是在做实验。现在快了一些,像是习惯了剧组的节奏,知道吃完就要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早起。

“砚洲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现在拍戏的时候,还会想‘我是不是不够好’吗?”

他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会。但不想那么多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想那些没有用。”他把碗里的汤喝完,放下碗,“我现在想的是——这场戏我要做到什么,怎么做到。至于做得好不好,那是导演的事,是观众的事。不是我的事。”

沈昭意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外表的改变,是内在的某种东西——以前他是被推着走的,现在他自己在走。

“你的vlog,最近更新很勤。”

“嗯。我想通了。”

“想通什么?”

“以前发视频,是想让别人看到我。现在发视频,是想让自己记住自己。”

沈昭意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
“怎么说?”

“拍戏的时候,我是别人。收工之后,我是自己。我不想忘了自己是谁。所以拍vlog,记录每天在想什么、在做什么。不是为了给谁看,是为了以后回头看的时候,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而且,拍vlog的时候,我不紧张。因为那就是我。”

沈昭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知道吗,你刚才说的这段话,比你之前任何一条视频都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是真的在想这件事,不是在表演在想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
“沈姐,你每次都能看出来。”

“看出来什么?”

“看出来我是在演,还是在。”

沈昭意低下头,用筷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。

“我是学编导的。看这个,是我的专业。”

他没说话,但沈昭意感觉到他在看她。那种目光不是审视,不是期待,是一种——安静的注视。

面吃完了,他们走出面馆。影视城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影子比她的长出一大截。

“沈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明天走?”

“嗯。早班高铁。”

“那我去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你明天七点有戏。”

“我送你去门口。不耽误。”

沈昭意想了想,没有拒绝。

“行。”

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,陆砚洲停下来。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,放在她手里。

“明天路上吃。”

沈昭意低头看着那颗糖,还是桂花味的。

“你怎么攒了这么多?”

“每天拿两颗。一颗自己吃,一颗攒着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五官被光影切得很分明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刻意的那种,是自然流露的那种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她转身走进酒店,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下巴埋在领子里。看到她回头,他笑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
沈昭意也挥了一下手,然后转回头,走进了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靠在电梯壁上,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
她没有吃。

回到京南之后,沈昭意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开会、看剧本、谈合作、跟项目。每天晚上的固定动作是刷陆砚洲的抖音。

他开始认真经营那个账号了。

不是以前那种随性的、想发就发的状态,而是有节奏、有内容、有思考的更新。但他没有让它变得“精致”——没有滤镜,没有剧本,没有刻意的剪辑。他坐在酒店的书桌前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对着镜头说话。

“今天拍了第十二天。拍了一场哭戏。导演说让我想一件难过的事。我想了很久,发现最难过的不是那些大事,是小事。比如冬天没有戴手套,手很冷。比如外卖送错了,不是自己想吃的。比如收工之后发现酒店的暖气坏了。”

他对着镜头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疲惫,也有一点认真。

“我以前觉得,演员要体验很大的情绪。现在觉得,最大的情绪都在最小的事情里。”

评论区里有人说:“你说话的样子好真诚。”有人说:“暖气坏了真的很难过,我懂。”有人说:“你不是在演,你是在活。”

沈昭意每一条都看,但她从不评论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
有一天,她刷到一条视频。是他站在影视城的河边拍的,背景是江南市冬天的落日,河面被染成橘红色,远处有鸟飞过。

他对着镜头说:“今天收工早,出来走走。看到这条河,想起京南的长江大桥。桥和河不一样。桥是让人过去的,河是让人停下来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在京南的时候,我经常去长江大桥下面走。有一次走到桥上,看到整个京南的夜景,觉得这座城市好大。那时候想,什么时候能在这里有一个家。”

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沈昭意看了三遍。然后她打开备忘录,在陆砚洲的文档里加了一行字:

“他想在京南有一个家。”

打完这行字,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。

她在备忘录里重新打了一行:

“他的状态很好。继续推进。”

然后她关掉手机,继续看剧本。

十二月底,《沉默的证明》拍摄过半。陆砚洲的状态越来越好,导演在微信上跟周瑾说:“这个小孩进步太快了,每天来片场都不一样。”

周瑾把这条消息转给沈昭意,附了一句:“你带的。”

沈昭意回了一个“瑾姐过奖了”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
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:“导演夸你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说你进步快。”

“还行吧。就是每天多想一点。”

“多想什么?”

“多想那个人为什么会这样。不是‘他怎么演’,是‘他为什么会这样’。想通了,演起来就不累了。”
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宋棠说过的话——“等他什么时候放下脑子,用身体去感受。”他现在不是在放下脑子,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使用脑子。不是分析怎么演,是理解为什么。

这是他的方式。工科生的方式。

“你找到自己的方法了。”她回他。

“好像是。”

“那就继续用。不要改。”

“好。”

过了一分钟,他又发了一条:“沈姐,你元旦来吗?剧组不放假。”

沈昭意看了看日历。元旦是周三,她可以周二晚上去,周四早上回。

“来。”

“好。那我等你。”

沈昭意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京南开始下雪了,雪花很小,落在窗户上就化了。

她想起他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什么时候能在这里有一个家。”

她不知道他说的“家”是什么意思。一个房子?一个住的地方?还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?

她不知道。也不应该知道。

元旦那天,沈昭意到了江南市。

她带了一个保温袋,里面是她妈做的红烧排骨和桂花糖芋苗。陈若棠知道她要去看陆砚洲,多做了两份,用保温盒装好,塞进她包里。

“给那个孩子带的。他在剧组吃不好。”

“妈,你怎么知道他吃不好?”

“拍戏哪能吃得好?你爸当年住院总的时候,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。”陈若棠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,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都不注意身体。”

沈昭意没有解释“他”不是她的谁。她只是提着保温袋,坐了一个半小时的高铁,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巴士,到了影视城。

陆砚洲在片场等她。穿着戏里的旧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一道化妆师画的“伤疤”。看到她的瞬间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很短暂,但她捕捉到了。

“你带了什么?”

“我妈做的。红烧排骨和桂花糖芋苗。”
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“谢谢”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。

“阿姨做的?”

“嗯。她说你在剧组吃不好。”

他低下头,接过保温袋,手指在袋子上停了一下。

“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
“你自己谢。我妈有抖音,你给她发个私信。”

他笑了: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,陆砚洲拍完最后一场戏已经是十一点了。沈昭意在片场等他,两个人一起回酒店。他把保温盒里的排骨热了一下,坐在酒店的床上吃。

沈昭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着他吃。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他咽下一口,“跟我妈做的味道不一样,但也是家的味道。”

沈昭意没说话。

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。

“沈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,我以后能在京南有一个家吗?”

沈昭意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“你攒够钱就行。京南房价不便宜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不是那种在戏里的认真,是陆一舟的认真。

“我不是说房子。我是说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低下头,继续吃排骨。

沈昭意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她也知道,他不能说。她更不能。

“你先把这个戏拍完。”她说,“拍完了,回京南,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吃什么?”

“你想吃什么?”

“想吃你上次带的那家生煎包。”

“那是上海的。”

“京南也有。我查过了。”

沈昭意笑了:“行。回京南,吃生煎包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把最后一块排骨吃了,把保温盒盖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沈姐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来看我。”

“我是你经纪人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还是可以谢谢。”

他看着她,目光很轻,像冬天窗户上的那层雾气——你知道它在,但你伸手去摸的时候,它就散了。

沈昭意站起来,拿起包。
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戏。”

“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
“早班高铁。”

“那我——”

“你明天六点有戏。别送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沈昭意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出去之前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坐在床上,穿着那件旧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的“伤疤”还没卸干净。床头柜上放着保温盒和那本翻了无数遍的《表演的艺术》,窗台上有一枝他从古镇带回来的桂花枝,早就干了,但他还留着。
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演员。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房间里认真活着的人。
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“晚安。”

她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。冬天的酒店走廊很安静,只有暖气管道的嗡嗡声。

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向电梯。
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不要跨过去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你是他的经纪人。你是他的经纪人。你是他的经纪人。

她睁开眼睛,电梯到了一楼。门开了,她走出去,走进江南市冬天的夜里。

风很冷,她把外套裹紧了。

但口袋里有一颗糖。桂花味的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

也许是他放保温盒的时候。也许是他站起来拿东西的时候。也许是她没注意到的时候。

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,没有吃。

留着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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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南有星光
连载中滴滴叮当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