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毕业

换角风波过去两周后,周瑾敲开了沈昭意的工位。

“晚上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见个投资人。不是李总那种,是另一个。”周瑾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,“赵明远,远帆影视的。手里有个悬疑剧的项目,现代戏,十二集,平台预购了。”

沈昭意拿起名片看了看:“他要见砚洲?”

“不。他要见我。但我要带你去。”周瑾看着她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沈昭意知道周瑾问的不是“今晚有没有空”。她问的是——经历了上次的事,你还能不能坐在饭桌上,笑着谈项目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

“那走吧。换件衣服,别穿卫衣。”

晚上七点,河西卓美亚酒店,同一家中餐厅,同一个包间。沈昭意坐在周瑾旁边,对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没戴表,手上戴着一串佛珠。

赵明远跟李总不一样。他不绕弯子,不试探,菜还没上齐就开始说项目。

“悬疑剧,十二集,改编自真实案件。剧本写了两年,改了三稿。平台已经定了,猕猴桃那边给的评级是A。”

周瑾给他倒了杯茶:“男主什么要求?”

“三十岁以下,一米八以上,有少年感,但能演沧桑。不能太甜,不能太油,不能太面。”赵明远顿了顿,“你手上那个陆砚洲,我看过他抖音。”

沈昭意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。
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周瑾问。

“脸可以。身高可以。那个‘砚洲的练习室’我看了几期,他练台词的那期,有东西。”赵明远夹了一块凉菜,“但他没演过男主。我们这是个十二集的剧,男主从头到尾都在,他扛得住吗?”

“他刚拍完方导的古装探案剧男三,戏份不轻。文艺片男主也拍了三周——虽然被换了,但导演对他的评价你可以在圈里打听。”周瑾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他不是科班出身,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。你给他一个角色,他会把自己变成那个人。”

赵明远没接话,看了沈昭意一眼。

“小沈,你是他直接经纪人,你说说。”

沈昭意放下筷子。她知道自己不能紧张。这是陆砚洲被换角之后第一个正经项目,如果她搞砸了,损失的不仅是一个角色。

“赵总,我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这个剧的男主,原著里是一个刑警,二十八岁,因为一个案子出了错被停职,后来私下调查翻案。他的特点是——他不是天才,他很普通,但他很轴。所有人都说案子结了,他不信,他就一个人查,查了三年。”

赵明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你看过原著?”

“上周看的。瑾姐跟我说了这个项目之后,我回去把原著看了。”沈昭意说,“砚洲适合这个角色,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刑警,是因为他轴。”

“轴?”

“他是学土木工程的。土木工程的人,做什么事都要算到最精确。他练一个动作可以练几十遍,读一本表演教材会做笔记。他不会走捷径,也不会放弃。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,是一个普通人的死磕到底。”

赵明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。

“你对他很有信心。”

“我是他经纪人。”

赵明远笑了,转向周瑾:“你这个小朋友,上次李总就跟我说过。他说‘周瑾手下有个小姑娘,说话有逻辑’。”

周瑾端着茶杯笑了笑:“所以她坐在这儿。”

赵明远想了想,从包里掏出一个剧本,推到沈昭意面前。

“这是前三集剧本。你拿回去给他看。他要是喜欢,下周来试镜。不是走过场——我有三个候选,他排第二。”

“第一是谁?”沈昭意问。

赵明远看了她一眼:“科班出身,演过两部网剧男二。”

沈昭意没有追问。她把剧本收进包里。

“谢谢赵总。下周见。”

回去的路上,周瑾开车,沈昭意坐在副驾驶。车窗外的京南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长江大桥的灯串成一条金色的线。
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”周瑾开口了,“是你想好的,还是现场说的?”

“现场想的。”

“那你反应挺快。”周瑾顿了顿,“赵明远这个人,比李总实在。他说三个候选,就是三个候选。陆砚洲排第二,说明他确实在考虑。现在就看砚洲自己了。”

“他可以的。”

“你这么确定?”

沈昭意想了想:“瑾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签他吗?”

“因为他的眼睛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沈昭意看着窗外,“是因为他明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,但他还是拍了那些视频。三十多万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,他自己没看到。但他没有停下来等——他继续拍,继续发,继续坐在镜头前面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‘你可以’。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‘你已经在路上了’。”

周瑾没说话。车开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对他的感情,不止是经纪人对艺人的感情吧?”

沈昭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瑾姐——”

“我没说你不对。我只是让你知道,你自己要知道。”周瑾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这个行业里,经纪人和艺人之间,可以有感情。但不能让感情影响判断。你是他经纪人,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系到他的职业生涯。”

沈昭意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周瑾把车停在她家楼下,“剧本给他,让他好好准备。下周试镜,我陪你们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沈昭意下车,站在楼下看着周瑾的车开走。夜风吹过来,十月底的京南已经有点冷了,她裹紧了外套。

掏出手机,有一条陆砚洲的微信。

“今天拍了一期练习室。宋老师说我最近状态回来了。”

她回他:“下周有个试镜,悬疑剧男主。明天我把剧本给你。”

“男主?”

“嗯。你先看剧本,喜欢我们再聊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拍的练习室是什么内容?”

“读诗。海子的。”

“哪首?”

“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。”

“你读了?”

“读了。读完之后觉得,这首诗不是写幸福的。是写在幸福旁边看着幸福的人。”

沈昭意站在楼下,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那你读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
“像站在一扇窗户外面,看里面的人在吃饭。他们笑得很开心,我也笑了一下。但窗户是关着的。”
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第二天下午,陆砚洲来公司拿剧本。沈昭意把前三集剧本递给他,他坐在小会议室里当场就开始看了。

沈昭意坐在对面,没有打扰他。

他看剧本的样子很认真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默念台词。看到某个地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翻回去重看了一遍。

四十分钟后,他抬起头。

“我看完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我喜欢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这个人是普通人。”他的眼睛有点亮,“他不是天才,不是英雄,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破案的人。他犯了错,被停职,所有人都不信他。但他就是不信那个案子已经结了。他一个人查了三年。”

“你不觉得他轴吗?”

“轴。”陆砚洲笑了,“我也是轴的人。”

沈昭意看着他。这是他这两周以来第一次笑。

“那你准备试镜。赵总有三个候选,你排第二。”

“第一是谁?”

“科班出身,演过两部网剧男二。”

陆砚洲的表情没有变:“那我得比科班出身的演得好。”

“你行吗?”

他想了想,没有说“行”或者“不行”。他说的是:“我试了再说。”

接下来一周,陆砚洲把自己关在排练厅里。

沈昭意每天去看他一次。第一天他在读剧本,把所有的台词抄在一个本子上,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备注——不是那种表演术语的备注,是那种“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句话”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”的备注。

第三天她去的时候,他在对着镜子演。没有对手演员,他自己跟自己演。演到某一场戏的时候,他停下来,皱眉,重来一遍。又停下来,又重来一遍。

第五天,宋棠来了。两个人关在排练厅里,沈昭意在外面听到里面有声音——有时候是台词,有时候是沉默,有时候是宋棠在说“不对,再来”。

她没有进去打扰。

试镜前一天晚上,陆砚洲给她发了一条微信。

“沈姐,我明天试镜,你能不能来?”

“我当然来。我是你经纪人。”

“我不是说工作那种来。我是说——你在旁边,我比较不紧张。”
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心跳快了几拍。

“我明天一早到。你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
“好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试镜在远帆影视的办公室里。赵明远坐在长桌后面,旁边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导演,一个是编剧。沈昭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陆砚洲站在房间中央。

赵明远给了他一段戏——不是剧本里的,是现场给的。

“你演一个警察,三年前办错了一个案子,把无辜的人送了进去。今天你见到了那个人的母亲。她不知道是你办的案子,她只是来感谢你——感谢你当年‘抓到’了凶手。你演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。

沈昭意看着陆砚洲。他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塌下来,不是那种刻意的“我在演戏”的塌,是一种——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塌。

他开始说话了。不是对赵明远说的,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人——那个母亲。

“阿姨,您别谢我。那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然后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垂下来,看着地面。

“他现在在里面……还好吗?”

又停顿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
“阿姨,您放心。案子已经结了,他不会出来的。您……您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抖。只有一点,但沈昭意听到了。

然后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几秒。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空洞的,是满的。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、咽回去的道歉、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。

赵明远没有喊停。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,然后他说:“够了。”

陆砚洲抬起头,回到现实中。肩膀松了一下。

赵明远看了导演一眼,导演点了点头。编剧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
“回去等消息。”赵明远说。

沈昭意站起来,跟赵明远握了握手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
电梯里,陆砚洲靠在后壁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怎么样?”沈昭意问。

“不知道。我把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
“你在那个沉默里想了什么?”

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是站在那儿,觉得那个人说不出话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们走出去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陆砚洲眯了一下眼睛。

“沈姐,不管结果怎么样——”

“会是好结果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你站在那儿的时候,我信了。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眼睛里有光。

两天后,赵明远亲自打电话来了。

“小沈,告诉陆砚洲,角色是他的。”

沈昭意挂了电话,在工位上坐了三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回到工位,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:

“砚洲,你是男一号了。”

这一次,他没有回“嗯”。

他回了四个字:“我没白练。”

沈昭意看着这四个字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一下。

她抬起头,看到窗外的京南,天很高很蓝。十一月的阳光照在河西的写字楼上,把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亮。

她想起第一次在构架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。他说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他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在哪儿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他是陆砚洲。演员陆砚洲。

那天晚上,陆砚洲发了一条新的抖音视频。

不是“砚洲的练习室”的常规更新,是一个他坐在自己公寓书桌前的视频。窗外的天色暗了,台灯亮着,光打在他脸上,暖黄色的。

他看着镜头,表情很平静。

“最近经历了一些事。有好有坏。坏的事让我知道,这条路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。好的事让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走,就有人看得到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那本《表演的艺术》,翻到某一页。

“以前我觉得,当演员是要变成别人。现在我觉得,当演员是要把自己打开。那些好的、坏的、脆弱的、坚强的东西,都打开。让别人看到。”

他合上书,看着镜头。

“我叫陆砚洲。我是一个演员。我刚拿到了第一个男一号。我不知道这部剧播出之后会怎么样,但我会认真拍。认真做每一件事。”

“以前我叫‘一舟不靠岸’。现在我觉得,岸不是靠的,是自己走上去的。”

视频发出去之后,沈昭意看了三遍。

评论区里,有人说:“从土木工程到男一号,你走了多远的路啊。”有人说:“那个沉默十秒的视频我看了五十遍。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。”有人说:“岸不是靠的,是自己走上去的——这句话我记住了。”

还有一条,是一个ID叫“团团的主人”的账号发的——那是陆砚洲妈妈的抖音号。

“儿子,妈妈为你骄傲。团团也为你骄傲。”

沈昭意看着这条评论,笑出了声。

她点进“团团的主人”的主页,看到唯一的一条视频——一只胖橘猫趴在沙发上睡觉,肚子圆滚滚的,尾巴尖轻轻晃。

配文是:“团团说,哥哥加油。”

沈昭意把这条视频截图,发给了陆砚洲。

“你妈的账号?”

“嗯。她最近学会刷抖音了。”

“你教的?”

“没有。她自己学的。她说想看我发的视频。”

沈昭意想了想,回他:“你妈真好。”

“嗯。她一直很好。”

又过了几秒,他又发了一条:“沈姐,你也很好。”

沈昭意看着这六个字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跟陆砚洲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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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南有星光
连载中滴滴叮当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