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角风波过去两周后,周瑾敲开了沈昭意的工位。
“晚上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见个投资人。不是李总那种,是另一个。”周瑾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,“赵明远,远帆影视的。手里有个悬疑剧的项目,现代戏,十二集,平台预购了。”
沈昭意拿起名片看了看:“他要见砚洲?”
“不。他要见我。但我要带你去。”周瑾看着她,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沈昭意知道周瑾问的不是“今晚有没有空”。她问的是——经历了上次的事,你还能不能坐在饭桌上,笑着谈项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换件衣服,别穿卫衣。”
晚上七点,河西卓美亚酒店,同一家中餐厅,同一个包间。沈昭意坐在周瑾旁边,对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没戴表,手上戴着一串佛珠。
赵明远跟李总不一样。他不绕弯子,不试探,菜还没上齐就开始说项目。
“悬疑剧,十二集,改编自真实案件。剧本写了两年,改了三稿。平台已经定了,猕猴桃那边给的评级是A。”
周瑾给他倒了杯茶:“男主什么要求?”
“三十岁以下,一米八以上,有少年感,但能演沧桑。不能太甜,不能太油,不能太面。”赵明远顿了顿,“你手上那个陆砚洲,我看过他抖音。”
沈昭意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周瑾问。
“脸可以。身高可以。那个‘砚洲的练习室’我看了几期,他练台词的那期,有东西。”赵明远夹了一块凉菜,“但他没演过男主。我们这是个十二集的剧,男主从头到尾都在,他扛得住吗?”
“他刚拍完方导的古装探案剧男三,戏份不轻。文艺片男主也拍了三周——虽然被换了,但导演对他的评价你可以在圈里打听。”周瑾的语气不紧不慢,“他不是科班出身,但他的学习能力很强。你给他一个角色,他会把自己变成那个人。”
赵明远没接话,看了沈昭意一眼。
“小沈,你是他直接经纪人,你说说。”
沈昭意放下筷子。她知道自己不能紧张。这是陆砚洲被换角之后第一个正经项目,如果她搞砸了,损失的不仅是一个角色。
“赵总,我先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个剧的男主,原著里是一个刑警,二十八岁,因为一个案子出了错被停职,后来私下调查翻案。他的特点是——他不是天才,他很普通,但他很轴。所有人都说案子结了,他不信,他就一个人查,查了三年。”
赵明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看过原著?”
“上周看的。瑾姐跟我说了这个项目之后,我回去把原著看了。”沈昭意说,“砚洲适合这个角色,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刑警,是因为他轴。”
“轴?”
“他是学土木工程的。土木工程的人,做什么事都要算到最精确。他练一个动作可以练几十遍,读一本表演教材会做笔记。他不会走捷径,也不会放弃。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,是一个普通人的死磕到底。”
赵明远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点意外。
“你对他很有信心。”
“我是他经纪人。”
赵明远笑了,转向周瑾:“你这个小朋友,上次李总就跟我说过。他说‘周瑾手下有个小姑娘,说话有逻辑’。”
周瑾端着茶杯笑了笑:“所以她坐在这儿。”
赵明远想了想,从包里掏出一个剧本,推到沈昭意面前。
“这是前三集剧本。你拿回去给他看。他要是喜欢,下周来试镜。不是走过场——我有三个候选,他排第二。”
“第一是谁?”沈昭意问。
赵明远看了她一眼:“科班出身,演过两部网剧男二。”
沈昭意没有追问。她把剧本收进包里。
“谢谢赵总。下周见。”
回去的路上,周瑾开车,沈昭意坐在副驾驶。车窗外的京南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长江大桥的灯串成一条金色的线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”周瑾开口了,“是你想好的,还是现场说的?”
“现场想的。”
“那你反应挺快。”周瑾顿了顿,“赵明远这个人,比李总实在。他说三个候选,就是三个候选。陆砚洲排第二,说明他确实在考虑。现在就看砚洲自己了。”
“他可以的。”
“你这么确定?”
沈昭意想了想:“瑾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签他吗?”
“因为他的眼睛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昭意看着窗外,“是因为他明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,但他还是拍了那些视频。三十多万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,他自己没看到。但他没有停下来等——他继续拍,继续发,继续坐在镜头前面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‘你可以’。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‘你已经在路上了’。”
周瑾没说话。车开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对他的感情,不止是经纪人对艺人的感情吧?”
沈昭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瑾姐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不对。我只是让你知道,你自己要知道。”周瑾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这个行业里,经纪人和艺人之间,可以有感情。但不能让感情影响判断。你是他经纪人,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关系到他的职业生涯。”
沈昭意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瑾把车停在她家楼下,“剧本给他,让他好好准备。下周试镜,我陪你们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昭意下车,站在楼下看着周瑾的车开走。夜风吹过来,十月底的京南已经有点冷了,她裹紧了外套。
掏出手机,有一条陆砚洲的微信。
“今天拍了一期练习室。宋老师说我最近状态回来了。”
她回他:“下周有个试镜,悬疑剧男主。明天我把剧本给你。”
“男主?”
“嗯。你先看剧本,喜欢我们再聊。”
“好。”
她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拍的练习室是什么内容?”
“读诗。海子的。”
“哪首?”
“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。”
“你读了?”
“读了。读完之后觉得,这首诗不是写幸福的。是写在幸福旁边看着幸福的人。”
沈昭意站在楼下,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你读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“像站在一扇窗户外面,看里面的人在吃饭。他们笑得很开心,我也笑了一下。但窗户是关着的。”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第二天下午,陆砚洲来公司拿剧本。沈昭意把前三集剧本递给他,他坐在小会议室里当场就开始看了。
沈昭意坐在对面,没有打扰他。
他看剧本的样子很认真。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默念台词。看到某个地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翻回去重看了一遍。
四十分钟后,他抬起头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我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人是普通人。”他的眼睛有点亮,“他不是天才,不是英雄,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破案的人。他犯了错,被停职,所有人都不信他。但他就是不信那个案子已经结了。他一个人查了三年。”
“你不觉得他轴吗?”
“轴。”陆砚洲笑了,“我也是轴的人。”
沈昭意看着他。这是他这两周以来第一次笑。
“那你准备试镜。赵总有三个候选,你排第二。”
“第一是谁?”
“科班出身,演过两部网剧男二。”
陆砚洲的表情没有变:“那我得比科班出身的演得好。”
“你行吗?”
他想了想,没有说“行”或者“不行”。他说的是:“我试了再说。”
接下来一周,陆砚洲把自己关在排练厅里。
沈昭意每天去看他一次。第一天他在读剧本,把所有的台词抄在一个本子上,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备注——不是那种表演术语的备注,是那种“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句话”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”的备注。
第三天她去的时候,他在对着镜子演。没有对手演员,他自己跟自己演。演到某一场戏的时候,他停下来,皱眉,重来一遍。又停下来,又重来一遍。
第五天,宋棠来了。两个人关在排练厅里,沈昭意在外面听到里面有声音——有时候是台词,有时候是沉默,有时候是宋棠在说“不对,再来”。
她没有进去打扰。
试镜前一天晚上,陆砚洲给她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沈姐,我明天试镜,你能不能来?”
“我当然来。我是你经纪人。”
“我不是说工作那种来。我是说——你在旁边,我比较不紧张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,心跳快了几拍。
“我明天一早到。你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“好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试镜在远帆影视的办公室里。赵明远坐在长桌后面,旁边还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导演,一个是编剧。沈昭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陆砚洲站在房间中央。
赵明远给了他一段戏——不是剧本里的,是现场给的。
“你演一个警察,三年前办错了一个案子,把无辜的人送了进去。今天你见到了那个人的母亲。她不知道是你办的案子,她只是来感谢你——感谢你当年‘抓到’了凶手。你演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沈昭意看着陆砚洲。他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塌下来,不是那种刻意的“我在演戏”的塌,是一种——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塌。
他开始说话了。不是对赵明远说的,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人——那个母亲。
“阿姨,您别谢我。那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然后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垂下来,看着地面。
“他现在在里面……还好吗?”
又停顿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“阿姨,您放心。案子已经结了,他不会出来的。您……您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有一点抖。只有一点,但沈昭意听到了。
然后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几秒。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空洞的,是满的。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、咽回去的道歉、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。
赵明远没有喊停。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,然后他说:“够了。”
陆砚洲抬起头,回到现实中。肩膀松了一下。
赵明远看了导演一眼,导演点了点头。编剧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
“回去等消息。”赵明远说。
沈昭意站起来,跟赵明远握了握手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电梯里,陆砚洲靠在后壁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沈昭意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把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你在那个沉默里想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是站在那儿,觉得那个人说不出话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们走出去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陆砚洲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沈姐,不管结果怎么样——”
“会是好结果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站在那儿的时候,我信了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眼睛里有光。
两天后,赵明远亲自打电话来了。
“小沈,告诉陆砚洲,角色是他的。”
沈昭意挂了电话,在工位上坐了三秒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回到工位,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:
“砚洲,你是男一号了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回“嗯”。
他回了四个字:“我没白练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四个字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到窗外的京南,天很高很蓝。十一月的阳光照在河西的写字楼上,把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亮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构架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。他说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他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在哪儿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是陆砚洲。演员陆砚洲。
那天晚上,陆砚洲发了一条新的抖音视频。
不是“砚洲的练习室”的常规更新,是一个他坐在自己公寓书桌前的视频。窗外的天色暗了,台灯亮着,光打在他脸上,暖黄色的。
他看着镜头,表情很平静。
“最近经历了一些事。有好有坏。坏的事让我知道,这条路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。好的事让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走,就有人看得到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那本《表演的艺术》,翻到某一页。
“以前我觉得,当演员是要变成别人。现在我觉得,当演员是要把自己打开。那些好的、坏的、脆弱的、坚强的东西,都打开。让别人看到。”
他合上书,看着镜头。
“我叫陆砚洲。我是一个演员。我刚拿到了第一个男一号。我不知道这部剧播出之后会怎么样,但我会认真拍。认真做每一件事。”
“以前我叫‘一舟不靠岸’。现在我觉得,岸不是靠的,是自己走上去的。”
视频发出去之后,沈昭意看了三遍。
评论区里,有人说:“从土木工程到男一号,你走了多远的路啊。”有人说:“那个沉默十秒的视频我看了五十遍。你是一个真正的演员。”有人说:“岸不是靠的,是自己走上去的——这句话我记住了。”
还有一条,是一个ID叫“团团的主人”的账号发的——那是陆砚洲妈妈的抖音号。
“儿子,妈妈为你骄傲。团团也为你骄傲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条评论,笑出了声。
她点进“团团的主人”的主页,看到唯一的一条视频——一只胖橘猫趴在沙发上睡觉,肚子圆滚滚的,尾巴尖轻轻晃。
配文是:“团团说,哥哥加油。”
沈昭意把这条视频截图,发给了陆砚洲。
“你妈的账号?”
“嗯。她最近学会刷抖音了。”
“你教的?”
“没有。她自己学的。她说想看我发的视频。”
沈昭意想了想,回他:“你妈真好。”
“嗯。她一直很好。”
又过了几秒,他又发了一条:“沈姐,你也很好。”
沈昭意看着这六个字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跟陆砚洲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