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号，沈昭意第一次在公司的监控系统里看到“陆砚洲”的舆情曲线，那条线从月初开始一直往上走，到最近三天忽然陡了起来。不是缓坡，是直上直下的那种陡。周瑾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，说了一句：“开始了。”
沈昭意知道“开始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剧播到第十集，陆砚洲饰演的林默在停职后独自调查真相的线收网了，那段他在雨夜里翻垃圾堆找证据的戏被剪成短视频到处传，单条播放量破了两千万。他的抖音粉丝从八百万涨到了一千三百万，微博粉丝从两百万涨到了六百万。数字跳得太快，快到沈昭意觉得不真实。
真实的是那些她没预料到的东西。
第一件是追私。剧播到第八集的时候，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陆砚洲在江宁租住的公寓地址。不是门牌号，是那种“偶遇”式的照片——他在楼下便利店买水，在小区门口等外卖，在路边打车。照片的角度看起来像是路人随手拍的，但沈昭意放大看了之后发现，不是路人，是有人蹲在那里等。
她把照片发给陆砚洲：“你最近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下，有人在蹲你。”
他回：“我知道。前天开始就有了。楼下有个女孩，连着两天在便利店门口坐着。”
“你跟她说话了？”
“没有。我走了另一边的门。”
“做得好。别正面冲突，也别给反应。给反应就是给素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：“换个地方住吧。公司给你租个公寓，安保好一点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不用。我在江宁住习惯了。先看看情况，不行再说。”
沈昭意没有坚持。她知道他不喜欢搬来搬去，那个小公寓虽然远，但他收拾得很舒服。窗台上有他从古镇带回来的干桂花，书桌上摆着他常看的书，冰箱里永远有鸡蛋和牛奶。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，她不想让他连这个都丢掉。
但事情比她想的来得快。
六月十八号晚上，沈昭意接到陆砚洲的电话。他很少打电话，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沈姐，有人跟车了。从片场出来就一直跟着，跟了四十分钟。”
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“你在哪儿？”
“在回江宁的路上。我不敢直接回家，在绕路。”
“你别回江宁了。开到公司来，河西这边。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沈昭意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。打车到公司楼下的时候，陆砚洲的车刚好到了。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，剧组配的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摇下车窗。路灯下他的脸色不太好，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烦躁。
“跟了一路？”沈昭意问。
“从片场出来就开始跟。我在高架上绕了两圈，还跟着。”
“看清是什么车了吗？”
“黑色轿车，车牌没记住。车里好像有人在拍。”
沈昭意靠在车门上，想了想。“你今天别回江宁了。公司在河西这边有个合作的公寓，你先住那儿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的东西——”
“明天我让人去帮你拿。今晚先这样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把车熄了火。沈昭意帮他联系了公寓，二十四小时前台、地下车库、电梯刷卡。她陪他办入住的时候，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，只是多看了两眼。
沈昭意站在旁边，把房卡递给他。“六楼，朝南的房间。你先住着，后面的安排明天再说。”
他接过房卡，站在电梯前面，忽然转过头看她。“沈姐，我是不是红了？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觉得红不红是别人的事。但自己的生活是不是自己的，是我的事。”
她看着他，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，转过身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目光里没有害怕，没有烦躁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——他不想让别人拿走他的生活，但他在接受这件事正在发生。
沈昭意站在电梯前面，看着楼层数字跳到六，停住。她掏出手机，给周瑾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瑾姐，砚洲被人跟车了。需要加强安保。”
周瑾秒回：“明天安排。你也注意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件没预料到的事是花边新闻。六月二十号，一个营销号发了一条微博：“某土木工程转行的新晋小生，最近跟自己的经纪人走得很近哦。经纪人年轻漂亮，两人经常单独出入，你们猜是谁？”评论区里有人猜是陆砚洲，有人说是另一个最近火起来的新人。那条微博没有指名道姓，但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沈昭意和陆砚洲在江南市影视城并肩走路的背影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。
沈昭意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，手指是凉的。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被看穿了什么的紧张。她知道那条微博说的不是事实——她和陆砚洲之间什么都没有。但她也知道，那条微博说的不完全是假的——她心里有什么，她自己知道。
周瑾把她叫进办公室。“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不回应。没有指名道姓，回应就是给流量。冷处理，三天之内热度就下去了。”
周瑾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不生气？”
沈昭意想了想。“生气。但不是因为被拍。是因为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消费他。他刚起步，经不起这种花边新闻。观众记住的应该是他的戏，不是他跟谁走得近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
“我自己不重要。”
周瑾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冷处理。但你要做好准备，这种事以后还会有。他越红，盯着他的人越多。你跟他走得近，你是他的直接经纪人，你们的工作关系就是素材。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，别人都可以写‘有什么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周瑾办公室的时候，沈昭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陆砚洲。
“沈姐，看到那条微博了。”
“嗯。冷处理，不用管。”
“我不是说那个。我是说——你还好吗？”
她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他问的不是“你生不生气”，他问的是“你还好吗”。他关心的不是那条微博对他的影响，是对她的影响。
“我没事。这种事很正常，以后还会有。你要习惯。”
“我不是问以后。我问的是现在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没事。真的。你去忙你的，别想这个。”
他过了很久才回。“好。但你有什么事，跟我说。”
沈昭意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走回工位，打开电脑继续工作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，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——“你还好吗”。她不好。不是因为那条微博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“这是工作事故”，而是“那个角度拍出来，我们看起来像什么”。
她不允许自己再想这个了。
第三件事是抹黑。花边新闻的热度还没下去，新的舆论又来了。这次不是营销号，是豆瓣上一个长帖。标题是《陆砚洲，一个被包装出来的“土木工程学霸”》。帖子里列了所谓的“证据”——他的大学成绩单（不知道从哪里搞到的），说他的绩点并不高；他的抖音早期视频，说他“刻意营造理工男人设”；他的采访片段，断章取义地截了几句话，说他对表演的理解“浅薄可笑”。
帖子的最后一段写着：“一个土木工程毕业的，不好好搞本专业，跑来演戏，不就是想红吗？包装成‘追梦人’的样子，骗骗小姑娘罢了。”
这条帖子被转到微博、小红书、抖音，到处都是。评论区里有人信，有人不信，有人无所谓。但“土木工程学霸人设崩塌”这个词条慢慢爬上了热搜，最高到了第十七。
沈昭意看到这个词条的时候，气得手在发抖。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他。他从来没有立过“学霸人设”，他只是一个认真读书的普通人。京南理工土木工程，高考六百多分，那是他自己考出来的。绩点不高——他在话剧社排戏、拍抖音、想自己到底要干什么，哪有时间把所有精力放在专业课里？但这些事，写帖子的人不会说，转发的人不会查，看热闹的人不会问。
她给周瑾打了电话。“瑾姐，这次不能冷处理了。成绩单都被人扒出来了，不说清楚，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。”
“你想怎么处理？”
“发律师函。不是营销号，是那个原始发帖的人。查出来是谁，告。不是为了赢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——你可以不喜欢他，但不能造他的谣。”
周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成本不低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个钱值得花。他现在刚起步，口碑就是命。让人随便造谣不反击，以后谁都能踩一脚。”
“行。你去准备材料。法务我来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，沈昭意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。“砚洲，豆瓣那个帖子，你看了吗？”
“看了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成绩单是真的。绩点确实不高。我大三大四心思没全放在专业课里，这是事实。”
“但你不是——”
“沈姐。”他打断了她，“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。你也知道。这就够了。律师函要发就发，但我不想去解释我的绩点为什么不高。我的人生不需要向所有人交代。”
沈昭意握着手机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愤怒有点多余。他比她平静。不是不在乎，是知道自己在乎什么、不在乎什么。
“好。不发成绩单的声明。只告造谣的部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“你不生气吗？”
“生气。但生气没有用。我演好我的戏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昭意坐在工位上，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始准备律师函的材料。
六月二十五号，华策星光发了一封律师函，告了原始发帖人。不是声泪俱下的声明，不是长篇大论的澄清，就是一纸冷冰冰的法律文书——“诽谤”“造谣”“侵犯名誉权”，几个词砸下来，干净利落。
评论区里风向变了。有人说“敢发律师函说明心里没鬼”，有人说“成绩单是真的但人家也没说自己是学霸啊”，有人说“土木工程毕业的演戏怎么了，跨界不行吗”。
词条慢慢掉出了热搜。
沈昭意松了一口气。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。
因为第四件事来了——商务。
六月二十八号，沈昭意的邮箱里躺着七封商务合作邮件。有护肤品、有服装、有饮料、有3C产品，报价从三十万到八十万不等。她一封一封地看，一封一封地筛选，把不符合陆砚洲人设的、品牌口碑不好的、合作条款太苛刻的，全部过滤掉。最后剩下两个：一个是运动品牌，国内一线，代言人是奥运冠军和实力派演员；另一个是腕表品牌，入门级，调性是“年轻人的第一块好表”。
她把这个两个品牌的信息整理好，发给陆砚洲。
“两个商务。运动品牌，三年约，一年两百万。腕表品牌，两年约，一年一百五十万。你先看看。”
他看了一个小时才回。“运动品牌我喜欢。但我配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他们之前的代言人是奥运冠军。我是一个刚演了一部剧的新人。”
沈昭意想了想，回他：“奥运冠军代表‘更高更快更强’，你代表‘认真坚持’。不一样，但都是好的价值观。你不用跟奥运冠军比，你做你自己就行。”
过了很久，他回了一个字：“接。”
沈昭意开始跟品牌方谈判。合约条款、代言费、拍摄时间、宣传配合，每一条都抠得很细。周瑾在旁边指导她——“这个条款不能松，松了以后所有品牌都会提同样的要求”“这个价格可以再谈，他们给你的不是最高预算”“拍摄时间要写在合同里，不然以后跟剧组档期冲突就麻烦了”。
她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，回家的时候地铁都快停了。走在怀仁路上，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绿光，六月的京南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合约条款，过到一半忽然想到陆砚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人生不需要向所有人交代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站在怀仁路的路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。他做到了。他没有被那些声音影响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没有急着证明自己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做自己的事。
她为他骄傲。但她不能告诉他。
商务谈判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，沈昭意接到了一个电话。对方自称是某国际大牌的品牌经理，说他们在找一个“有书卷气的年轻演员”做品牌挚友，陆砚洲在候选名单上。
“不是代言人，是品牌挚友。先合作一次活动，看看效果。活动在上海，时间在七月中旬。”
沈昭意问清楚了合作内容、费用、曝光渠道，然后说：“我跟艺人沟通一下，尽快给您回复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有个国际大牌，想找你做品牌挚友。上海活动，七月中旬。”
“什么牌子？”
她说了品牌名字。他过了很久才回：“那不是奢侈品吗？”
“入门级的。他们在找‘有书卷气的年轻演员’，你符合。”
“你觉得我应该接吗？”
沈昭意想了想。这个品牌调性高、曝光好、对提升他的商业价值有帮助，但品牌挚友不是代言人，合作深度有限，如果后面有其他品牌冲突可能会有问题。
“接。但我们要谈条件。不能只是单次活动，要有后续合作的可能性。你现在是上升期，品牌跟你合作是赌你的未来。你要让他们看到，你不是一阵风。”
“你说了算。”
七月二号，运动品牌官宣了。陆砚洲的代言海报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他穿着运动服站在田径场上，没有笑，表情很认真。海报上的文案是：“认真，是一种天赋。”这条官宣微博转发量破了十万，评论区里有人说“这个文案太适合他了”，有人说“他终于有商务了”，有人说“认真确实是天赋，但不是每个人都有”。
沈昭意把海报保存下来，存进手机相册里那个叫“工作”的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他的通告单、采访提纲、宣传方案、热搜截图、豆瓣评分，以及那张他穿着校服抱着猫的照片。
她看着那个文件夹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收藏什么东西。不是工作文件，是一些她不能放在别的地方的东西。
七月五号，沈昭意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。周瑾走的时候过来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你别把自己熬干了。”
“快了，忙完这阵就好。”
“忙完这阵还有下阵。这个行业没有‘忙完’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现在是关键期，不能松。”
周瑾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跟陆砚洲最近聊得多吗？”
“每天聊。工作的事。”
“除了工作呢？”
沈昭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“没时间聊别的。”
周瑾没有追问。她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你注意分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瑾走了之后，沈昭意一个人坐在工位上。窗外的河西灯火通明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。她打开手机，看到陆砚洲一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。是一张照片，他坐在新公寓的窗台上，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《表演的艺术》，窗外是京南的夜景。配文是：“换了个角度看这座城市。”
她没有点赞。没有评论。只是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他换了公寓，从江宁搬到了河西。窗外的夜景不一样了，但他的样子没有变——还是那件旧卫衣，还是那本翻烂了的书，还是那种认真而安静的表情。
她关掉手机，继续工作。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照片。
七月八号，陆砚洲给沈昭意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。
“沈姐，最近发生了很多事。有人跟车，有人造谣，有人写我们的花边新闻。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这些事，但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我当初签公司的时候，你说三年之内让我站在牌桌上。现在牌桌就在面前，我知道我要做什么——拍好每一部戏，让观众记住我的脸，记住我演的人。这是我唯一应该做的事。其他的事，我现在没有资格想。”
沈昭意看完这条消息，在工位上坐了很久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放了很久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反反复复。
最后她回了一条：“好好拍戏。”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工作——等他够强了，就能接更好的戏、上更大的平台、走更远的路。这是她的工作，帮他变强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“好。”他回了一个字。以前她看到这个“好”会觉得他在敷衍，现在她知道，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是真的答应了。
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，七月的城市像一口烧热的锅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沈昭意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她很累，但她睡不着。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——合约条款、宣传计划、舆情监控、下一部戏的剧本选择。这些东西占据了她大脑的百分之九十。
剩下的百分之十，她不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