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、扭曲,又被碾碎。
周砚扑到近前,几乎是粗暴地从杨晓僵硬的手臂中接过林清。触手是惊人的冰凉和粘腻的湿热,那温热的、不断涌出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、手臂,仿佛带着灼穿灵魂的滚烫。
林清胸前的伤口在强光下狰狞可怖,深色的衬衫被血浸透,黏腻地贴在他单薄的胸膛上,随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,每一次都带来更多血色的濡湿。
“清……林清!”周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他甚至不敢用力触碰,只能用手死死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方,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止血。可那血像是决了堤,怎么也按不住,从他指缝间不断溢出,染红了他手上那块刺眼的纱布,也染红了林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。
“车!钥匙!!”周砚猛地扭头,赤红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,朝着完全吓懵了的杨晓嘶吼。那声音里混杂着恐惧、暴怒和无边的绝望,震得杨晓一个激灵。
“钥、钥匙!”杨晓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,是那辆他开回来、停在街角的越野车。
周砚一把夺过钥匙,看也没看几乎瘫软在地的两个杀手和旁边被控制住的其他人,对老刘和另外两个手下厉声喝道:“处理干净!别让任何人走漏消息!” 随即,他小心翼翼地、几乎是屏住呼吸地,将林清打横抱起。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碎,那绵软无力的垂落感更是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,几乎停止跳动。
“林医生……”杨晓看着周砚怀里气息奄奄的林清,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色,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冰水将他淹没。他想起自己拍着胸脯对砚哥的保证,想起自己返回旅馆后又折返的那点时间差……如果,如果他没离开,如果他能再快一点,如果……
“滚去开车!”周砚抱着林清,大步冲向越野车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。他没有精力去责怪任何人,此刻所有的念头都只有一个:救他!必须救他!用尽一切办法,哪怕拿自己的命去填!
杨晓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冲向驾驶座。车子发动,引擎发出咆哮。周砚抱着林清坐进后座,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,尽量保持他呼吸通畅,一只手依旧死死地、用尽全力地按压着他胸前的伤口。他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生命正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。
“去最近的医院!最快的速度!”周砚对着驾驶座的杨晓嘶吼,声音沙哑破碎。
杨晓猛踩油门,越野车如同脱缰的野马,咆哮着冲进沉沉的夜幕。小镇的街道被飞快抛在身后,车子颠簸着冲上通往县城的公路。每一次颠簸,都让周砚怀里的人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哼,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凌迟周砚的心。
“林清……林清!看着我!睁开眼睛看着我!”周砚低下头,凑近林清惨白的脸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在安河镇的诊所,林清曾经在给他处理完肩上的伤后,半是教训半是提醒地说过,如果遇到严重出血,除了按压止血,还要尽量让伤者保持清醒,不能让他昏睡过去。
按压止血……保持清醒……
周砚手上更加用力,用自己干净衬衫的袖口死死堵住伤口周围,试图减缓血液流失的速度。另一只手颤抖着拂开林清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黑发,露出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。
“别睡!听到没有,林清!不准睡!”周砚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,他强迫自己冷静,强迫自己回想林清说过的每一句话,“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?安河镇的事,医院的事,还有我脸上这伤……你说了要负责的,你不能说话不算话!”
他颠三倒四地说着,语无伦次,只是凭着本能,想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都说出来,想抓住那一线微弱的生机。
“我这条命……早就他妈是你的了!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!你把我这条烂命捡回来,就得对我负责到底,听到没有?林清!你看着我!”
怀里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颤抖着,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那双总是清冽平静的眼睛,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薄雾,失焦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砚,似乎想辨认,却又无力凝聚。
“对……看我……别闭眼!”周砚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,又疼又涨,他几乎要喜极而泣,声音放得更低,却更加急促,“林医生,林大夫……林清……求你了,别睡,就看着我,跟我说句话,骂我也行……求你……”
那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,似乎有微弱的光亮闪过,但很快,浓重的疲惫和失血带来的冰冷重新席卷,那双眼皮无力地、缓缓地,又阖上了。
“不!不准闭!”周砚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绝望的尖利,他不敢摇晃林清,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,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渡过去,“你听着,林清,你要是敢睡过去,我……我他妈就把你诊所拆了!把你那些宝贝药材全烧了!我说到做到!”
“砚哥!快到了!前面就是县医院!”杨晓的声音从前座传来,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紧张。他已经将油门踩到了底,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狂飙,闯过了不知多少个红灯。
周砚猛地抬头,透过被血糊了一片的车窗,已经能看到远处建筑上红色的十字标志。他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在了林清冰凉的额头上,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林清,你给我挺住。”
车子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姿态冲进县医院急诊通道,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凌晨的寂静。周砚抱着林清冲下车,嘶吼着:“医生!救人!快救人!”
早已接到电话准备的医护人员推着急救床冲了出来,七手八脚地将林清接过去,迅速推向抢救室。周砚想跟进去,却被护士拦在了门外。
“家属外面等!”
抢救室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红灯亮起,将周砚隔绝在外,也将里面生死未卜的世界隔绝在内。
周砚僵在原地,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雕像。他满手是血,身上、衣服上也溅满了斑驳的暗红,分不清哪些是林清的,哪些是他自己腹部伤口崩裂渗出的。他就那样站着,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眼睛里一片空茫的血色,仿佛灵魂也被那扇门关在了里面。
然后,他像一头被困在绝境、焦躁到极点的困兽,开始在狭窄的走廊里踱步。一步,又一步,机械而沉重。皮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的拳头捏得死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掐出血痕也毫无知觉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——林清挺身撞开老人的决绝,黑暗中突然向前倾倒的身影,还有抱在怀里时那惊人的冰凉和不断流失的温热……
为什么?为什么他不能再快一点?为什么他要自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,把安河镇的人手几乎全部调离?为什么他不能更早察觉到赵振乾的狗急跳墙?为什么他赶到时,看到的会是那样一幕?
无穷无尽的后怕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,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,几乎要将他逼疯。他无数次地设想,如果自己早到一分钟,甚至几秒钟,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?如果他没有调走那些人……如果他一直留在安河镇……
“砚哥……”杨晓处理完停车,也跟了过来,他脸上也沾着血污,看着周砚这副失魂落魄、状若癫狂的样子,又愧疚又担心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你、你的伤……腹部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?要不要也让医生处理一下……” 他看到周砚深色外套下摆颜色明显更深,还在缓慢洇湿。
“滚开!”周砚猛地转头,赤红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,死死瞪着杨晓,那目光里的暴戾和痛苦让杨晓瞬间噤声,不敢再劝。周砚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,他所有的感官、所有的思绪,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,系在那个生死一线的人身上。他自己的伤?那算什么东西!如果林清……他宁愿那一刀是捅在自己身上!
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周砚身上的血腥味在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弥漫开来,引得偶尔经过的护士侧目,却无人敢上前询问。他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,守着那盏刺目的红灯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只有几十分钟,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。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
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。周砚和杨晓几乎同时扑了上去。
“医生!他怎么样?!”周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眼睛死死盯着医生,生怕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词语。
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、眼神骇人的男人,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狼狈的杨晓,沉声道:“伤者很幸运,匕首刺入位置距离心脏和大血管都很近,但避开了要害。失血量很大,但送医还算及时。手术很成功,已经缝合止血,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了。”
没有生命危险了。
这六个字,像一道赦令,瞬间抽走了周砚强行支撑的所有力气。他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,被杨晓眼疾手快地扶住。巨大的、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,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被堵得死死的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不过,”医生话锋一转,两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,“伤者失血过多,身体非常虚弱,需要绝对静养和密切观察。麻药过后会非常疼,要注意安抚,避免情绪激动。另外,后续抗感染和营养支持也很关键。先去办住院手续吧,等会儿病人会送到监护病房观察。”
医生交代完就离开了。周砚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。没有声音,但那压抑的、无声的颤抖,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悸。杨晓站在一旁,也红了眼眶,默默抹了把脸。
又过了一阵,林清被推了出来。他躺在移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,毫无生气。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,只露出一点肩膀和缠着厚厚纱布的胸口。他闭着眼,似乎还在昏睡,但眉头微微蹙着,显然麻药的效果正在消退,疼痛开始侵袭。
周砚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,扑到床边,目光贪婪地、一寸寸地描摹着林清的脸,仿佛要确认他真的还活着,真的还在呼吸。他伸出手,想要触碰,却又怕惊扰到他,手指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。
一路送到监护病房,安顿好。护士调整好点滴和监测仪器,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离开了。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,仪器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滴滴声。
杨晓识趣地退到病房外守着,将空间留给里面两人。
周砚在病床边缓缓坐下,小心翼翼地将林清冰凉的手握在自己依旧沾着血污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林清的手很冷。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翻江倒海,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剩下心脏一阵阵后怕的抽痛,和失而复得的巨大空虚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清的睫毛颤抖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麻药彻底退去,伤口处尖锐的、持续的疼痛让他瞬间蹙紧了眉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视线有些模糊,适应着病房里昏暗的光线。
然后,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周砚。
周砚一直握着他的手,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就察觉了,立刻抬起头,对上了林清有些涣散、但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周砚的眼睛还是红的,布满了血丝,脸上带着未曾清理的血污和疲惫,腹部衣服上也是一片深色。林清的目光在他脸上、手上的血污停留片刻,最后停在了他腹部那片更深的洇湿,眉头蹙得更紧。他似乎想说话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气音:“你……伤……”
只有两个字,气若游丝,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瞬间劈开了周砚勉强维持的最后一丝镇定。
这个人,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,麻药刚过,疼得冷汗直流,醒来第一眼,第一句话,竟然是问他……伤?
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、汹涌地夺眶而出,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砸在洁白的床单上。周砚猛地低下头,将脸埋进林清的手心,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。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哽咽,和滚烫的湿意,浸湿了林清微凉的掌心。
林清似乎愣了一下,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抬起,却又无力。
周砚哭了很久,似乎要将这一晚上的恐惧、绝望、悔恨、后怕,全部发泄出来。直到情绪稍微平复,他才抬起头,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,将那些狼狈的泪水擦去,但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声音却掩盖不了。他紧紧握着林清的手,看着林清依旧苍白的脸,一字一句,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:
“我没事。一点小伤,崩开了而已,不碍事。其实更多是你的血,也有我的。”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我马上就去处理,我保证。林清,你听着,从今往后,我保证,我再也不会受伤了,绝不会再让你担心。”
他看着林清依旧带着担忧和疑惑的眼睛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又疼得厉害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林清的手背,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、却因为哽咽而显得格外认真的痞气调侃:
“放心吧,林医生。这副身体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,又轻轻碰了碰林清包扎着的胸口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和难以言喻的温柔,“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的共同财产了。我得替你好好看着,不能磕了碰了,是不是?”
林清原本苍白的脸上,似乎因为麻药、疼痛,亦或是这句过于直白又滚烫的话,浮起了一层极淡、极不明显的红晕。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似乎想瞪周砚一眼,却又没什么力气。最终,他只是缓缓地、极轻微地,将头转向了另一边,只留给了周砚一个染上淡淡红晕的、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晰可见的耳朵尖,将他此刻无法用言语回应、也无法完全掩饰的心思,暴露无遗。
周砚看着那一点点红晕,一直紧攥到发疼的心脏,终于,缓缓地、缓缓地,落回了实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