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如同死神的催命符，在死寂的诊所里炸开。
林清甚至来不及懊恼，本能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。在靠近前厅的脚步声骤停并猛扑过来的同时，他不再隐藏，身体如同离弦之箭，从藏身的缝隙中向侧后方——通往配药小隔间的方向——窜了出去！
“砰！”几乎是擦着他刚才藏身的位置，一个沉重的拳头砸在了矮柜边缘，木屑飞溅。
“在那边！”另一个从后方包抄过来的身影也已逼近。
诊所内部空间有限，但林清对这里每一寸都了如指掌。他没有试图从前门硬闯，而是借着冲势，矮身躲过另一人挥来的椅腿，同时手在旁边的器械推车上一带。
“哗啦——！”推车翻倒，上面未及收起的镊子、剪刀、弯盘、几瓶生理盐水稀里哗啦砸了一地，滚得到处都是，瞬间制造出一片混乱和障碍。追击者脚下一绊，骂了一声。
林清已趁机拉开与小隔间之间的布帘，闪身进去。小隔间更小，但这里有一扇通往后面小天井的小窗。
然而，他刚冲到窗边，就听见外面巷子似乎也有细微动静。不能冒险。
追击的两人已踢开障碍物，一前一后堵在了小隔间门口。灯光骤然亮起。刺目的白炽灯照亮了狭小空间里林清微微喘息、却依旧冷静的脸，也照亮了两个闯入者狰狞的面孔。都是生面孔，眼神狠戾，一人手里提着棍子，另一人手里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。
“跑啊？怎么不跑了？”持棍者啐了一口，目光在林清身上打量，“林医生是吧？我们老大想请你过去‘聊聊’。”
林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配药台边缘——那里有一瓶打开备用的高浓度医用酒精。他的右手始终紧握着那柄小巧但锋利无比的手术刀，刀尖藏在袖口阴影下。
“赵振乾派你们来的。”林清陈述，声音平稳，“他自身难保，你们还为他卖命？”
“少废话！”持匕者不耐，匕首指向林清，“乖乖跟我们走，不然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持棍者已一步跨前，抡起棍子朝着林清肩膀砸来！
林清没有硬接，身体向侧后方急退，同时左手猛地抓起那瓶酒精，用尽力气朝着对方脸上泼去！
“啊——！”高浓度酒精泼进眼睛，剧痛让持棍者惨叫一声，动作变形，棍子砸偏。林清趁此机会，手术刀精准地划过对方持棍的手腕！
“呃！”持棍者手腕一凉，剧痛传来，棍子脱手。鲜血涌出。
但持匕者的攻击也到了！匕首带着寒光，直刺林清腰腹！林清仓促间极力拧身躲避，“嗤啦”一声，匕首划破了他左侧腰际的衬衫和皮肉，火辣辣的疼痛传来，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布料。
林清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。他利用对方一击得手后的间隙，抬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腿胫骨上，同时手里攥着的、从旁边无菌纱布盒里抓出的一团纱布，劈头盖脸朝对方眼睛按去——纱布上沾满了酒精！
“操！”持匕者眼睛刺痛，视线模糊，攻势一滞。
林清不顾腰间剧痛，猛地撞开对方，朝着小隔间门口冲去！
然而，手腕受伤的持棍者忍痛用未受伤的手一把拽住了林清的后衣襟！林清前冲之势受阻，腰间伤口被牵扯，痛得眼前一黑。
“你找死！”持匕者揉着眼睛，满脸戾气，匕首再次扬起！
千钧一发！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诊所前门被撞开！杨晓目眦欲裂地冲了进来，手里抓着一根粗木棍：“林医生！”
他刚好看到持匕者欲下杀手的一幕，怒吼着将木棍掷出！
木棍呼啸而至，持匕者不得不分神闪避。林清趁持棍者分神，肘部后击撞在对方肋下伤处。持棍者痛哼松手。林清踉跄扑向门口。
“走！别在屋里打！”林清低喝，声音因疼痛嘶哑。
杨晓会意，扶住林清转身就跑。身后杀手怒骂追出。
深夜小镇街道空无一人。林清腰间伤口流血，奔跑中剧痛难忍，速度慢了下来。杨晓半扶半拖着他，拼命朝着落脚的小旅馆方向跑。
“站住！”追赶声越来越近。
就在他们即将拐过街角时，斜刺里一个巷口，颤巍巍走出来一个提着夜壶、起夜归家的白发老人。老人被这深夜追逐场面吓呆，愣在路中间。
“妈的，老不死的滚开！”冲在前面的持匕杀手伸手想推开老人。
“别动他！”林清猛地停步转身。
几乎同时，那杀手眼中凶光一闪，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拽到身前，匕首横在了老人枯瘦的脖颈前！“再跑啊？我看你们往哪儿跑！”
林清和杨晓猛地刹住脚步。杨晓拳头捏得咯咯响，却不敢再动。林清捂着腰间渗血的伤口，脸色在路灯下苍白，眼神依旧冷静。他看着那把贴在老人颤抖皮肤上的冰冷匕首。
“放了他。”林清声音嘶哑，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“林医生！”杨晓急吼。
“闭嘴。”林清打断他，目光锁住持匕杀手，“目标是我。抓老人没用，只会让警察更快找来。放了他，我束手就擒。”他缓缓举起双手，沾血的手术刀已不见。
持匕杀手眯眼权衡。另一个手腕受伤的杀手也追了上来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持匕杀手啐道，匕首稍稍离开老人脖子，但手仍箍着老人，“你，慢慢走过来。别耍花样！”
林清深吸气，压下剧痛和眩晕，一步一步朝杀手走去。每一步都艰难。杨晓在后面看得心如刀绞。
就在林清走到距离杀手两三步远，杀手伸手来抓他时——
林清眼角余光瞥见杀手身后不远处巷子阴影里，悄然浮现的老刘身影！机会！
林清原本缓慢的脚步骤然加速，不是向前，而是猛地侧身，用尽全力，狠狠撞在被挟持的老人身侧！这一撞是为了将老人从杀手钳制中撞开！
“老刘！”林清嘶喊。
老人惊叫向前扑倒。也就在这一瞬间，那持匕杀手因林清的突然动作而凶性大发，不管不顾，手中匕首猛地朝着林清心口位置刺来！他根本不在意老人是否被撞开，目标始终是林清！
“林医生小心！”杨晓狂吼，目眦欲裂地扑上。
林清撞开老人后，身体重心已失，面对这直刺心口、迅捷狠毒的一刀，他避无可避！电光石火间，他只来得及将身体尽力向侧面扭转。
“噗嗤！”
匕首没能刺中心脏，却深深扎进了林清左胸偏上的位置，几乎穿透！冰冷的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，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呃——！”林清身体剧震，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被刺击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，鲜血瞬间从伤口汹涌而出，染红了他胸前的衬衫，也染红了他下意识捂住伤口的手。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但他咬紧牙关，硬生生稳住了没有立刻倒下，右手死死按住了胸前剧痛的伤口，指缝间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。昏暗的光线下，深色的外套暂时掩盖了血迹蔓延的恐怖速度。
老刘恰好赶到，铁钳一挥，狠狠砸在因刺中目标而动作略缓的持匕杀手手腕上！“咔嚓！”骨裂声清晰可闻。匕首“当啷”落地。杀手惨叫。
杨晓此时已扑到近前，他满心都是后怕和愤怒，双目赤红，并未在昏暗光线下第一时间看清林清胸前的异常。
“我操你大爷！”杨晓如同暴怒的雄狮，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，接着是狂风暴雨般的拳脚，将对方彻底打倒在地，失去反抗能力。另一个手腕受伤的杀手想逃，被从街角冲出的、周砚留守的另两名手下轻易截住，按倒在地。
场面迅速被控制。老刘扶起吓傻的老人，急急退到安全处查看。
杨晓喘着粗气，将地上瘫软的持匕杀手又狠狠踹了一脚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，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颤抖，却带着胜利的余怒：“就你们这两下子，也敢来动林医生？！找死！”
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和汗，急忙转身，想去看林清的情况。他心里还想着林医生刚才腰间受了划伤，得赶紧处理。他转过身，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决麻烦后的松懈和急于安抚的语调，朝着几步之外那个静静站立、微微低着头的身影说道：
“林医生，没事了！都解决了！这帮杂碎……您别怕，您腰上的伤……” 他的话，说到一半。
就在他转身、目光触及林清的那一瞬间——
那个一直静静站立、微微低着头的身影，仿佛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，毫无征兆地、直挺挺地向前倾倒下去。
“林医生？！”杨晓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，从松懈到惊愕的转变甚至没来得及完成，他下意识地惊呼出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林医生怎么了？是刚才跑得太累？还是腰上的伤发作了？
但他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，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在林清的身体完全触地之前，险险地将人接在了怀里。
入手，是意料之外的沉重，和一种……粘腻湿冷的触感。杨晓的心猛地一沉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嘎——！！！”
刺耳的、仿佛要将轮胎撕裂的刹车声，在死寂的街道尽头炸响！雪亮到刺眼的汽车远光灯，如同两把灼热的利剑，蛮横地劈开夜幕，带着引擎疯狂咆哮后的余韵和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，一辆黑色轿车以几乎要散架的姿态，猛地甩尾停在了街口！
那两道无比强烈的光柱，如同舞台最残酷的追光，不偏不倚，正正地笼罩了街心相拥的两人。
光线下，一切无所遁形。
杨晓下意识地低头，看向自己怀中紧闭双眼、面色惨白如纸的林清，然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接住林清的手臂和手掌上——那里，不再是之前腰间划伤沾染的些许血迹，而是大片大片粘稠、温热、还在不断涌出的、刺目的猩红！这血迹的来源……
他的视线颤抖着上移，终于看清了——林清领口，那鲜红的颜色已经顺着白衬衫侵染到了领口，而黑色的外套早已被一大片暗沉的血色浸透，那血色甚至还在灯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泽，中心位置，一个破损的洞口周围，布料颜色深得骇人！
“不……不……这……”杨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了破碎的气音。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他，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僵了。怎么回事？什么时候？明明……明明刚才……
车门被粗暴地踹开。
周砚几乎是摔下车，他脸上毫无血色，颧骨的纱布在强烈车灯的逆光下白得瘆人。他猩红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，瞬间穿透混乱的人群和刺目的光影，死死地、精准地定格在杨晓怀里那个浑身浴血、生死不知的身影上，以及杨晓那双沾满鲜血、颤抖不止的手。
时间，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、碾碎。
车灯雪亮的光柱，如同审判的聚光灯，无情地、残酷地照亮了林清胸前那片仍在不断扩散、将杨晓双手和衣衫都染透的、刺目惊心的猩红，和他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。
“林……”
周砚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、几乎不成人声的音节。他踉跄着，一步，又一步，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血色挪去。世界所有的声音、所有的景象都褪去、湮灭，只剩下那仿佛要将他灵魂也一并焚烧殆尽的鲜红，和红色中那人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的呼吸。
他来了。用最快的速度，亡命般赶来。
却似乎，还是看到了，最无法承受、最残酷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