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尘埃落定?

听证会散场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,市政大楼地下停车场的一角,两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如同蛰伏的猛兽,引擎低鸣。周砚拉开车门坐进前车副驾,脸上新鲜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目。赵振坤坐进后车,隔着车窗,对他比了个简洁的手势——行动。

两辆车如同离弦之箭,驶向不同方向,撕裂午后省城虚假的平静。

车子停在一家隐秘的高尔夫俱乐部外。赵振坤独自下车,只带一名提公文箱的助理,步履从容。

找到赵振宇时,他正对着一洞推杆,眉头紧锁,额角有汗。

“二哥,好雅兴。”赵振坤笑着走近。

赵振宇手一抖,球歪了。“老三?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听说上午的会……”

“是挺热闹,大哥这次,怕是热闹过头了。”赵振坤坐下,示意助理打开公文箱。里面是几份文件。“二哥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
赵振宇拿起最上面一份,只扫几眼,脸色煞白——是他两年前经手的灰色土地交易,所有痕迹清清楚楚。下面还有他违规收购公司的记录。

“你……你查我?!”声音发颤。

“不是我查你,是大哥倒台,这些东西迟早被翻出来。墙倒众人推。”赵振坤语气平淡,“二哥,你是想抱着他一起沉,还是换条船?”

赵振宇喉结滚动。

“老爷子身体不行了,家不能散。我需要你站在我这边,支持我临时主持大局。作为回报,”他点点文件,“这些,永远消失。大哥名下那几家干净的外贸、物流公司,归你。”

软硬兼施。赵振宇看着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,想想赵振乾的下场和那几家利润可观的干净公司……墙头草开始倒伏。

他颓然坐下:“……你要我怎么做?”

“很简单。”赵振坤合上箱,“现在,跟我去公司。一起等等其他叔伯。”

与赵振坤的“请”不同,周砚负责更顽固、或自恃身份的对象。

第一站,城北茶楼。一位掌管地产的叔公正品茗。周砚带人径直闯入。

“叔公,三哥有要事相商,请您移步公司。”

“放肆!周砚,你算什么东西?让赵振坤自己来!”叔公拍案而起。

周砚对阿勇使眼色。一份文件放在叔公面前——是他儿子在国外赌场欠巨债、挪用公款的证据。

叔公脸涨成猪肝色,手发抖。

“三哥说,家丑不可外扬。债务可处理。但今天这会,关系到赵家还有没有‘家业’。”周砚声音冰冷,“请吧,车在楼下。”

第二站,私募基金办公室。一位年轻气盛的堂弟,叫来保镖试图反抗。

冲突几十秒结束。堂弟的保镖被制伏。周砚亲手将他“请”进车,堂弟挣扎撞到车厢,周砚冷冷看着:“堂弟,识时务。三哥掌权,少不了你好处。非要拧着,你娘家那点关系,保不住你。”

一家,又一家。或利诱,或威逼。周砚如同最精准的猎手和最有效率的执行者,在赵振坤提供的信息和筹码下,将名单上的人物一个个“请”往赵氏集团顶楼会议室。

脸颊伤口隐痛,腹部旧伤闷痛,他全部无视。只有一个念头:快,再快。把人弄到一起,逼他们低头,把事情定下。然后……

偶尔,在疾驰的车里,或等待目标出现的片刻,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碰一下脸颊的纱布。不是疼,是想起会议室玻璃墙后,那双死死盯着这伤口的、清冽执拗的眼睛。想起那抹疑似泪光的水色。

快了。他在心里默念。等这边完事,就……

当周砚带着最后一位、脾气最暴躁的远房叔伯进入会议室,里面已坐了不少人。赵振宇坐在赵振坤下首,脸色灰败,姿态顺从。其他人神情各异。会议室低气压弥漫,只有赵振坤气定神闲喝茶。

“人都齐了。”周砚走到赵振坤身侧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未散的戾气和疲惫,更添威慑。脸上纱布在此刻是强悍的证明。

赵振坤放下茶杯。“各位叔伯,兄弟,今天把大家请来,原因想必清楚。大哥的事,证据确凿,舆论沸腾,司法介入已是定局。赵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“危机,也是机遇。是让赵家这艘大船跟着大哥一起沉没,还是刮骨疗毒,重获新生,就在今天各位的选择。”

接下去几小时,是无硝烟的激烈交锋。赵振坤展示了赵振乾更致命的罪证,强调波及全族的危险;抛出权力和利益分配方案;对仍有疑虑或贪婪者,或展示把柄,或由周砚以沉默压迫的姿态施压。

赵振宇率先表态支持。墙头草倒下,压垮一部分犹豫。在证据、危机、利益许诺以及周砚代表的“不合作即被清理”潜台词下,一个接一个人,或情愿或不甘地,在临时授权协议和利益分配备忘录上签字。

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,窗外夜色深沉。省城灯火璀璨如星河。

尘埃,似乎落定。

赵振坤起身做简短总结,承诺带赵家走出困境。人群低声交谈着散去。

周砚紧绷近十小时的神经,微微松弛。巨大疲惫和腹部钝痛席卷而来,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虚脱般的轻松。他走到窗边,摸出手机。自受伤后,出于多方考虑,手机一直是处于通讯被管制的状态。

联系人里,找到“清”,周砚突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,并不是想说什么,只是突然想听这个人的声音。

还没来得及拨出号码,赵振坤略显急促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:

“周砚!”

周砚回头。赵振坤脸上惯有的从容不见,取而代之是罕见的凝重,他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:“刚接到下面辗转报上来的消息,安河镇那边不对劲!我们留在镇上盯梢的兄弟,傍晚听到有生面孔在打听林医生回诊所的具体时间,形容鬼祟。因为之前大部分人手被调回参与行动,现在镇上盯防空虚,消息汇总晚了!我怀疑是赵振乾那边狗急跳墙!”

安河镇?打听林清?现在?!

周砚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心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停跳,随即疯狂擂动,撞得胸腔生疼。

林清有危险。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脑海。

“车钥匙!”周砚嘶声吼道,几乎是从阿勇手里夺过钥匙,下一秒人已如炮弹般冲向电梯。所有疲惫、疼痛、刚刚松懈的神经,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惧和暴戾取代。

赵振坤追了两步,急声道:“我已经让人往那边赶了!你……”

电梯门合拢,隔绝了后面的话。地下车库,周砚扑向自己的车,启动,引擎咆哮,轮胎尖叫,车子如箭飙出车库,冲向城外快速路。

安河镇,一小时车程。不,太久了!

周砚将油门踩到底,仪表盘指针疯狂右摆,窗外景物连成模糊光带。从最近的收费站上了高速,压着超速红线,在车流中亡命穿梭。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!再快!

疾驰中,他一手死死握住方向盘,另一手颤抖着摸出手机,第一个拨给杨晓。杨晓送林清回去的,他应该知道情况!
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漫长的忙音。无人接听。

为什么?周砚额角青筋暴起,挂断,立刻重拨。依旧忙音。第三次,还是忙音。

杨晓没接电话!这个事实让周砚的心沉向冰窟。是出事了,还是手机没在身边?不可能,杨晓从来机不离手!除非……周砚猛地想起,自己为了今天的“邀请”行动,几乎调空了安河镇的精锐人手,杨晓送林清回去后,镇上防卫空虚……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心脏。他为什么要把人都调走?为什么没留足保护林清的力量?!

联系不上杨晓,恐慌如潮水般上涨。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指尖在通讯录里疯狂下滑,找到了那个唯一的、存着“清”字的号码。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按下去。

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等待音,在死寂的车厢和呼啸的风声衬托下,每一声都像丧钟。接电话,林清,求你,接电话!

然而,只响了两声,通话骤然被挂断。冰冷的、机械的忙音传来。

“不——!”周砚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,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。挂断了?是林清挂的,还是……别人?如果是林清,他为什么挂?是不方便,还是……已经不能接了?如果是别人……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车速已经飙到极限,窗外的黑暗飞速后退,他却觉得还不够快,永远不够快!

老刘!镇东头铁匠铺的老刘!他留给林清的联络人!

周砚用颤抖的手,一边掌控方向盘在高速上危险疾驰,一边艰难地翻找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,按下拨打。
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,老刘带着睡意的警惕声音:“谁?”

“刘师傅!是我,周砚!”周砚的声音嘶哑破裂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惶,“林医生!诊所的林清医生!你立刻、马上、现在就去他的诊所看一眼!看看他在不在,有没有事!快!求你了!”

电话那头的老刘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,顿了一秒,立刻道:“好!我这就去!你……”

周砚没等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手机被扔在副驾,他双手重新死死攥住方向盘,指节泛白,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,死死盯着前方吞噬一切的道路。原本两小时的路程,在他亡命般的赶路下,被疯狂压缩。时间像沙漏里的沙,每一粒流逝都带着血的味道。

林清,你千万不能有事。等我。一定要等我。

安河镇,诊所内。

夜色死寂。林清在一个多小时前回到诊所。推开门,熟悉的消毒水味中,混入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这里的新鲜烟草味。地面有模糊的陌生鞋印。药柜抽屉关合角度偏差毫米。

有人进来过。

林清的心沉到谷底。他没开灯,借着微光,屏息退到门后阴影,目光扫视。没有立刻发现人,但被侵入、窥伺的感觉如芒在背。

他轻轻放包,赤脚,猫腰,凭借对诊所的熟悉,无声挪向诊台后方矮柜与墙壁间的狭窄缝隙,隐匿身形,掌心握紧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。

刚藏好不到一分钟,诊所后方小院方向传来极轻的门轴转动声。

两个压得极低的男声隐约传来。

“……确定回来了?灯都没开。”

“废话,我刚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,他进的屋。妈的,溜这么快?”

“分头找。老大说了,最好抓活的,带不走也得把尸体带回去。”

“……啧,一个医生,能知道多少?老大也是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,外地口音,充满戾气。赵振乾的人。

脚步声分开。一个往前厅,搜索谨慎。林清能听到对方翻动候诊椅、检查药柜下方的细微声响。他贴在冰冷墙壁上,指尖冰凉,但握刀的手极稳。呼吸放到最轻,计算对方位置,等待机会或变数。

时间在寂静和逼近的死亡威胁中拉长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
他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,突然剧烈震动起来!沉闷的嗡鸣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,如同惊雷炸响!

糟糕!林清瞳孔骤缩。

几乎同时,靠近前厅的脚步声猛地一顿,随即迅疾朝他藏身的方向扑来!

“在那边!”另一个声音也从后方包抄而至。

暴露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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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野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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