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我想等一会他

听证会主持人的话音落下,宣布今日程序结束,将根据听证情况依法移送相关材料,择期通报后续进展。这公式化的结尾,在紧绷的会议室里激起一阵克制的骚动。

工作人员开始引导人员有序离场。按照预先的安排和不成文的规矩,证人需先行离开。

林清在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起身。他依旧站得笔直,面色平静,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病例汇报。只是转身走向侧门时,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,掠过了那个方向。

周砚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。动作有些猛,牵动了腹部的旧伤,颧骨上的纱布在会议室明亮的顶灯下格外刺眼。他的目光紧紧追着那抹清瘦的背影,喉结滚动,似乎想说什么,脚下甚至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。

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小臂上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是赵振坤。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“赵氏集团代表”的沉稳表情,目光却斜睨了周砚一眼,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:“坐好。还没完。”

周砚身体一僵,那股想要立刻冲过去的冲动被强行按捺下去。他重新坐回椅子,背脊却挺得笔直,目光穿过逐渐起身、互相低语的人群缝隙,死死锁住林清即将消失在侧门后的身影。

就在林清半边身子即将没入门内的前一瞬,他忽然回过头。

隔着攒动的人头、漂浮的尘埃和会议室里尚未散尽的凝重空气,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。

周砚清楚地看到,林清的目光在他脸上那块醒目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。然后,林清很轻、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
就在那一刹那,周砚仿佛看到林清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,有什么晶亮的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,像是窗外投入的天光在水面上的反射,又像是……被强行压下的、细微的泪光。

不等周砚确认,林清已经收回视线,转身,消失在门后。那扇门无声地合拢,将他与这个喧嚣的战场彻底隔开。

周砚的心像是被那扇合拢的门轻轻夹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直到赵振坤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行了,人走了,眼珠子快掉出来了。”赵振坤松了手,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、带着点戏谑的轻松,只是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点出息。马上就能尘埃落定了,急这一时半会儿?”

周砚没理会他的调侃,眉头依旧蹙着,目光还黏在那扇门上。他知道三哥说的“尘埃落定”是什么意思——针对赵振乾的最后一击已经发出,舆论和法律机器开始运转,而针对家族内部其他势力的“清理”与“整合”,即将开始。他还有任务。

但林清最后那一眼,眼底那抹疑似泪光的痕迹,像一根极细的刺,扎在他心尖上,挥之不去。他知道林清聪明,肯定猜到自己和赵振坤还有后续动作,所以才没有停留,没有多问。可那抹水光……是因为担心,还是因为别的?

侧门连接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,直通大楼的后勤出入口。林清在两名工作人员和赵振坤留下的两名手下一前一后的陪同下,沉默地走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在掌心。周砚脸上那块纱布,还有他起身时瞬间的急切和随后被按下的僵硬……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。赵振坤还有安排。周砚还得留下来。

走到通道尽头,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外,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护送人员之一上前拉开后座车门,示意林清上车。

林清低头坐了进去。车内空间宽敞,带着新车特有的淡淡皮革味。他刚坐稳,驾驶座的人回过头来,露出一张带着点惊讶的憨厚脸庞。

“林医生?怎么是您?”杨晓瞪大了眼睛,显然非常意外,“三爷的人只通知我过来这个门接个人,没说是您啊!”

林清看着杨晓脸上毫不作伪的惊讶,心底那点因为未知而产生的不安略微散去一些。看来赵振坤的安排也并非事事周密,或者,是故意让杨晓来接,以示“自己人”的诚意?

“嗯,听证会刚结束。”林清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赵先生安排的车?”

“啊,是,是三爷交代的。”杨晓抓了抓头发,有些无措,“那……林医生,您现在去哪?回安河镇吗?还是……三爷有没有说别的安排?” 他显然没接到具体指令,只知道要接人。

林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看着大楼后墙斑驳的痕迹,忽然问:“他脸上的伤,怎么回事?”

“啊?砚哥?”杨晓下意识回答,“哦,就……昨晚行动的时候,不小心蹭了一下,小伤,不碍事!林医生您别担心!” 他说得飞快,带着点急于安抚的意味。

“昨晚什么行动?”林清追问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
“就……就那个……”杨晓语塞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眼神躲闪,“就……处理点事情。砚哥不让我多说。不过您放心,肯定不是危险的事!就是……就是些收尾的活儿,跟人谈谈话什么的。” 他努力想描述得轻松点,却因为不擅长撒谎而显得更可疑。

但杨晓说“不是危险的事”,或许是指不会有直接的暴力冲突?周砚脸上也只是皮外伤……林清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,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绵密的担忧取代——精神上的紧绷、算计、压力,同样损耗人。

林清没再追问细节,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。他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:“他接下来还要去哪里?脸上带着伤,总该休息一下。”

杨晓眼神飘忽:“接下来?没、没去哪啊……就,可能回观澜阁休息吧?” 他语无伦次,明显心里藏着事。

“观澜阁?”林清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,“那你送我去那吧,我去给他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
杨晓这下更慌了:“林医生,你放过我吧,”他颓然地垮下肩膀,声音发干,带着恳求“砚哥交代过,不能跟任何人说。是……是三爷的安排,很重要。但您放心,不是打架,就是……去请几位叔伯和二哥,坐下来谈谈,把后面的事情定一定。真的,不危险。”

“没事,”林清看了看自己的手“他让你别跟任何人说的是你给我说的也不少了。”

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杨晓居然从这话里听出了笑意。

车内沉默了几秒。杨晓透过后视镜,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清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心里直打鼓。砚哥特意交代过要保护好林医生,这会儿该把人送哪儿去?安河镇?还是三爷另有安排?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请示,却听到后座传来林清清冷平静的声音:

“去观澜阁吧,我想等一会儿他。”

“啊?”杨晓猛地转过头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脸上的震惊比刚才看到林清时还要夸张十倍。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等砚哥?林医生说要等砚哥?

在杨晓简单直白的认知里,砚哥对林医生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在乎,可林医生对砚哥……虽说也关心,但总隔着一层似的,客气、平静,甚至有点冷。砚哥受伤他皱眉,砚哥冒险他生气,可也从未有过更亲近的表示。杨晓私下里没少替砚哥叹气,觉得这是一头热。

可现在,林医生居然主动说,要等砚哥?

这句话对杨晓造成的冲击,不亚于听到赵振乾当场认罪伏法。他脑子嗡嗡的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“不、不行吗?”林清见杨晓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,微微蹙了下眉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不确定?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这个要求有多么突兀。

“行!当然行!”杨晓回过神来,连忙点头如捣蒜,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,“我带您去砚哥平时待的房间。” 他差点说漏嘴,赶紧改口。

“嗯。”林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

车子驶离市政大楼,融入午后城市的车流。杨晓一路上都处于一种亢奋又恍惚的状态,几次差点开错路。他偷偷从后视镜瞟林清,后者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沉静。

观澜阁顶层,那间熟悉的套房。杨晓用备用卡开了门,侧身让林清进去。

“林医生您先坐,喝点什么?哦对,您喝茶,我……”杨晓有些手忙脚乱。

“不用麻烦,你忙你的。”林清打断他,目光已经落在了套房内。

这里和他印象中的酒店没什么不同,依旧透着一种简洁到近乎冷硬的风格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但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
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、属于周砚的烟草味,混杂着一种类似跌打药膏的清凉气息。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。茶几上,放着一个眼熟的玻璃杯,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浅黄色的水渍,旁边是那包他让杨晓带来的安神茶,已经拆开用了少许。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摊开在茶几一角,上面压着一支笔。

林清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沙发。他拿起那个玻璃杯,指尖感受到杯壁残留的、早已冷却的余温。他仿佛能看到,前一夜,或者今天清晨,周砚坐在这里,或许腹部伤处疼痛,或许心中装着即将到来的听证会和后续的行动,他烧了热水,泡了一杯自己给的安神茶,然后坐在这张沙发上,对着摊开的笔记本沉思,或者……只是看着窗外等待天亮。

这里处处是那个人生活、挣扎、筹谋的痕迹。没有太多温情点缀,只有一片属于战场间隙的、真实的疲惫与孤寂。

林清在沙发边站了许久,然后缓缓坐了下来,坐在周砚常坐的位置。沙发凹陷的弧度似乎还保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。他拿起那本笔记本,没有翻开,只是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皮质封面。
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。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,渐渐染上金黄,又逐渐沉淀为靛蓝,最后被浓重的夜色取代。城市华灯初上,璀璨的灯火透过落地窗,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周砚没有回来。

杨晓中间进来过两次,一次送了简单的晚餐,一次是小心翼翼地问是否需要休息,或者他先送林医生去其他房间休息。林清都只是摇头。

直到墙上时钟的指针逼近晚上十点。

林清终于从长久的静坐中抬起头。明天诊所必须开门。镇东头的陈阿婆每周三上午会准时来量血压、取降压药,雷打不动。阿婆独居,就指着这个。还有几个孩子的预防接种预约……安河镇到省城,车程不短,现在出发,回去收拾一下,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。

他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他拿出手机——那部为了周砚重新充上电、却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旧手机——找到了杨晓的号码,拨通。

“杨晓,”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套房里响起,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,“送我回安河镇吧。”

电话那头,杨晓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应道:“哎,好!林医生您稍等,我马上到!”

挂断打给杨晓的电话,林清握着手机,在寂静的套房中央又站了片刻。窗外夜色浓稠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,却照不进这间空旷屋子深处的寂寥。指尖下,胸前那枚被体温焐热的玉扣,轮廓清晰。

他真的要这样走了吗?不告而来,静坐半晌,再悄无声息地离开。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,吹过,了无痕迹。

周砚回来,会发现有人来过吗?或许能从空气里一丝不同的气息,从沙发上几乎不可察的坐痕,从那个被动过的玻璃杯上猜到?但那太模糊了。他面对着刚刚结束的一场硬仗,即将踏入另一场无声的硝烟,带着伤,带着疲惫,回到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时……

林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。他想让周砚知道。不是想邀功,也不是想索取什么,只是……想让那个人知道,在他独自面对那些风暴的时候,有人曾在这里,安静地、固执地,等过他。
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藤蔓缠绕,再也挥之不去。

电梯“叮”一声轻响,杨晓快步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些许匆忙和不安。“林医生,车准备好了,咱们现在走?”

林清转过身,看向杨晓,目光沉静。“杨晓,他……结束之后,还会回这里,是吗?”

杨晓愣了一下,没想到林清会问这个,但还是老实点头:“应该……是吧。砚哥从来省城就这儿最常住,其他地方要么不方便,要么人多眼杂。三爷那边谈完事,他多半是回这儿。”

“嗯。”林清得到了想要的答案。他垂下眼睑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手指抬起,缓缓探入衬衫领口,摸索到那根细绳,轻轻一拉,绳结解开。温润微凉的玉扣落入掌心,带着他身体的余温。

杨晓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他认得这东西!这不是砚哥从不离身、后来又……送给了林医生的那枚玉扣吗?林医生这是要……

林清摊开手掌,那枚小小的玉扣躺在他白皙的掌心,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。他走到茶几旁,目光扫过那个玻璃杯,那本摊开的皮质笔记本。最终,他将玉扣轻轻地、郑重地,放在了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纸面上,压住了几行凌厉的字迹。

玉扣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颗悄然凝固的水滴,又像一个沉默的句读,镶嵌在周砚书写的字里行间。它不属于这里,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属于周砚的气息和思绪之中。

杨晓彻底懵了,嘴巴张了又合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林医生把玉扣留下了?

林清不理会杨晓呆滞的表情,只是交代:“他回来要是看到了就说是我放的。”

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这个玉扣背回的含义是什么。

是牵挂。是等待。是无声的陪伴。是“我在这里,等你平安归来”的诺言。

“林、林医生……”杨晓喉咙发干,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又激动的情绪,他重重点头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,“您放心!我一定一字不差地告诉砚哥!东西在这儿,谁也不会动!”

林清最后看了一眼那枚躺在周砚笔记本上的玉扣,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。然后,他收回目光,不再犹豫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走吧。”
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停顿,拉开了房门。走廊的光倾泻而入,照亮他前行的路。将那一室清寂,和那枚代表着牵挂与等待的玉扣,留在了身后。

夜还很长。而有些人,在各自的战场上坚守,以不同的方式,等待着同一种归期。那枚留下的玉扣,便是穿越这漫漫长夜,无声却确凿的凭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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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野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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