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林清终于被允许在搀扶下,极短暂地下床活动。周砚如临大敌,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胳膊和腰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仿佛林清是琉璃做的。
“慢点,重心靠着我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周砚的声音贴得很近,呼吸拂过林清耳畔。
林清抿着唇,额间渗出细汗,一半是疼,一半是这过分贴近的距离带来的莫名紧绷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,微微喘气。
“累了?回去躺着?”周砚立刻问。
林清摇了摇头,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:“……想去下洗手间。”
周砚顿了一秒,随即手臂收得更紧,神色是毫不作伪的严肃:“我扶你过去。里面地滑,你手上还打着留置针,不方便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清立刻拒绝,耳根有些发热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不行,万一摔了怎么办?伤口再崩开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周砚说得理所当然,半扶半抱地将人往病房内独立的卫生间带,“别逞强,林医生,你现在是病人,得听我的。”
“周砚!”林清有些急了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愠色,“真的不用!你出去!”
“我帮你扶着,不然你站不稳。”周砚已经拉开了卫生间门,语气是那种“我为你好”的霸道,甚至还试图伸手去帮林清解病号服的裤子扣。
“你——!”林清又羞又气,伤口都跟着疼了一下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抬手狠狠推了周砚一把,“出去!立刻!马上!”
周砚被推得后退半步,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林清反应这么大。他看着林清气得发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冒火的眼睛,摸了摸鼻子,终于“啧”了一声,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,还“贴心”地虚掩上门,在门外扬声:“有事叫我啊!千万别自己硬撑!”
门外,刚巧过来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杨晓,目瞪口呆,嘴巴张得能塞鸡蛋。他看着自家砚哥被轰出来,脸上那点讪讪又带着得逞笑意的表情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周砚转头看见他,瞬间敛了神色,变脸似的换上沉稳可靠的模样,走过去压低声音:“东西带来了吗?”
“……带、带来了。”杨晓还有些恍惚。
就在这时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是镇上杂货铺的王婶和她男人,提着东西过来了。周砚立刻扬起无可挑剔的、略带感激的笑容迎了上去,语气温和有礼:“王婶,叔,你们来了,林医生刚睡下,快进来坐……”
杨晓看着周砚无缝切换的演技,默默把“砚哥你怎么被林医生赶出来了”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林清脱离危险的消息,像一阵温柔的风,吹回了安河镇。
接下来几天,病房外总有人来。有时是几个还带着泥点的新鲜萝卜,有时是一小罐自家熬的土蜂蜜,有时是孩子们用作业纸画的、线条歪扭的“祝林叔叔快好”……东西都不贵重,用塑料袋或布兜装着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地上。来人大多不进门,只在门外探头望一眼,看见林清醒着,就憨厚地笑笑,说声“林医生好好养着”;看见睡了,就放下东西,轻手轻脚地离开,仿佛怕惊扰了一场珍贵的休憩。
周砚默默地收下,妥善放好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朴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温热的、沉甸甸的东西填满。他见过林清许多样子,冷静的、专业的、固执的、甚至偶尔流露柔软的,但直到此刻,看着这些沉默的牵挂,他才真切地感受到,那个清瘦的医生在这偏远的土地上,扎下了多深的根。这让他后怕之余,更生出了无限怜惜。
病房里,时间缓慢流淌。林清的身体在疼痛与药物的交替中艰难恢复。周砚成了最专横的看守和最笨拙的保姆,喂水喂药,擦身换衣,盯着点滴,遵医嘱帮他小心翻身。动作起初生硬,很快便熟练起来,只是目光总是太过专注,像黏在了林清身上
夜里,病房只余一盏小灯,光线昏暗。林清因为伤口持续隐痛,睡得并不踏实。周砚坐在床边椅子上,握着他没打点滴的手,那手微凉。他静静看了他许久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背,那些被白天插科打诨和尴尬场面压下去的疑问,在寂静中又悄然浮起。
“林清,”他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触碰那层刻意维持的薄纱,“当年在明德……”
他刚起了个头,甚至没能完整地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——为什么拼尽全力救我?为什么后来见到我,又装作不知?为什么……
林清的睫毛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他没睁眼,但被周砚握着的手,几不可察地往回缩了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他的声音因虚弱而细软,却带着清晰无误的回避,甚至比白天被他扶进厕所时更直接:“周砚,我渴。”
周周砚顿住,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他默默起身,倒了一杯温水,试了试温度,将吸管递到林清唇边。林清小口啜着,长长的睫毛垂着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
临睡前,周砚帮他调整枕头,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胸膛,忍不住又开口:“你当时认出我了……”
“伤口有点疼,”林清打断他,眉头微微蹙起,“能叫护士来看看吗?好像……有点胀。”
周砚立刻按铃,看着护士进来检查、安抚,确认只是正常愈合过程中的不适。等护士离开,林清已经又闭上了眼睛,一副需要休息、不欲多言的样子。
之后周砚又问了几次,每次都是这样。只要周砚试图触及那个雨夜,那个手术台,那段改变两人命运的过往,林清就会用最正当、最无法反驳的理由——渴了、疼了、到时间了、要休息了——轻巧而坚定地将话题转移开。他的回避不是激烈的抗拒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不容商量的沉默壁垒。
周砚不再问了。只是那目光,在昏暗的光线下,变得更加深邃,带着了然的探究和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温柔。他知道了,林清在回避。用最正当、最无法反驳的理由,轻巧而坚定地,将一切可能触及过去的对话,挡在门外。
那层薄纱依旧悬在那里,但周砚仿佛能透过它,看到另一边那个人细微的颤抖和不易察觉的羞赧。他不是抗拒,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种……不知所措的坚守。这个认知,奇异地抚平了周砚心头那点焦躁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绵长、更耐心的决心。
他不急。他可以等。
之后几日的贴身照顾中,因为要频繁查看伤口、擦洗、换药,两人不可避免地有大量身体接触。周砚的动作总是小心轻柔,但那种全然的靠近和肌肤相触的温热,让林清极度不自在。尤其是有两次,周砚靠得极近为他调整背后的靠枕,或者弯腰检查他腰侧伤口愈合情况时,林清清晰无误地感觉到,紧贴着自己腿侧的、属于周砚的身体某处,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
林清浑身一僵,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,脸腾地烧了起来。
周砚却像毫无所觉,甚至在那次调整靠枕时,似乎为了更省力,胯部又无意识地蹭了一下。林清忍无可忍,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周砚……你……”
“嗯?”周砚抬起头,一脸坦然,甚至带着点疑惑,“怎么了?压到伤口了?”
他那副“正直无比”的样子,让林清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。可那存在感十足的触感……林清偏过头,闭上眼,不说话了,只是耳廓红得快要滴血。
过了一会儿,周砚似乎才反应过来,低低“啊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了点恍然,又混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戏谑笑意:“哦……你说那个啊。” 他甚至又靠近了些,几乎是贴着林清的耳朵,用气声说,带着滚烫的热意,“林医生,这是正常生理反应。我都这样了,你还没点反应……” 他顿了顿,笑声更明显,恶劣极了,“我现在是不是该担心你是不是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呢,嗯?”
“你……闭嘴!”林清又羞又恼,想躲开,却因伤口不敢大动,只能狠狠瞪他。但那瞪视在周砚眼里,毫无威慑力,反而因为脸颊绯红、眼眸湿润,更像是嗔怪。
周砚见好就收,笑着直起身,吹着口哨去了卫生间,留下林清一个人对着天花板,心跳如鼓,又气又……无可辩驳。
林清伤口愈合情况良好,医生松口可以考虑出院回家静养后,他便开始频繁提起。
“我住不惯医院。”他看着窗外,语气平淡。
“再观察两天,伤口长得更牢些。”周砚削着苹果,眼皮都没抬。
“镇上的病人该复查了。”
“有杨晓。”
“回诊所……更方便些。”林清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,甚至……像是某种妥协下的请求。
周砚将一瓣削得干干净净的苹果递到他嘴边,语气温和,却不容商量:“等医生说你路上颠簸没问题了,我立刻送你回去。现在,先把苹果吃了。”
林清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苹果,又看了看周砚那张带着笑、却写满“没得商量”的脸,忽然觉得气闷。他偏过头,躲开了。
周砚挑眉,又把苹果凑过去。
林清干脆闭上眼睛,彻底不理他了。
周砚逗了他几句,见他毫无反应,连睫毛都不颤一下,一副“我已睡着你勿扰”的姿态,便把苹果放下,无奈地笑了笑,由他去了。这样的林医生,闹起别扭来,倒是新鲜得很。
然而,新鲜感很快被担忧取代。午饭送来了,周砚哄着劝着,林清只是摇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看都不看他一眼。晚饭在周砚的恳求下也只是喝了两口汤便躺下了。
周砚盯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、浑身散发着无声抗议气息的身影,心里的那点好笑渐渐消散。他想起林清昏迷时惨白的脸,想起他胸前洇开的血色,想起他刚刚能下地时虚弱的模样。这样的林医生是新鲜,可不吃饭怎么行?伤口需要营养,身体本来就亏空得厉害……
“林清,”周砚坐回床边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,去握他放在被子外的手,那手冰凉,“别拿自己身体赌气。我明天就问医生,如果他说可以,我们马上回诊所,行不行?”
手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却没抽走,也没回应。
周砚叹了口气,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住,低下头,用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叠的手背,声音低哑下去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求:“我错了,好不好?不在医院了,我们回诊所。但你得答应我,好好吃饭,让我照顾你,直到你彻底好全。别再……这样吓我了。”
床上的人,依旧没有转身,但周砚感觉到,自己掌心包裹着的那只手,几不可察地,轻轻回握了他一下,力道微弱,却清晰无误。
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纱,在这片寂静的、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里,仿佛被这微弱却坚定的回应,轻轻吹动,漾开了一圈温暖而无声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