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是第二天上午去的诊所。
雨后的安河镇显得格外清新,石板路被洗得发亮,屋檐还在滴水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他走到诊所门口时,脚步顿了顿,抬头看了眼那块木招牌——“林清诊所”,四个字工工整整,透着一股刻板的认真。
门虚掩着,能看见里面。林清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药柜,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。他动作很慢,每拿起一瓶药都要看看标签,再小心地放回去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周砚看了几秒,才推门进去。
门上的铃铛响了,清脆的一声。
林清回过头,看见是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:“换药?”
“嗯。”周砚走到候诊椅前坐下,把手伸出来。
纱布还算干净,但边缘还是松了。林清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开始拆纱布。动作依旧很稳,很轻,指尖偶尔碰到皮肤,凉凉的。
“恢复得还行。”林清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周砚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,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鼻梁挺直,嘴唇抿着,颜色很淡。
这个人太干净了。
不是外表的那种干净,是气质上的。就像这间诊所,简陋,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。连空气里的消毒水味,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洁净。
“林医生每天都这么早开门?”周砚忽然问。
“九点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看情况。”林清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,“一般九点。”
“一个人守着,不怕?”
林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又继续:“有什么好怕的?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太平静,平静得像是真的这么认为。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也是,这镇子治安好。”
林清没接话,专注地给伤口消毒。碘伏涂上去的时候,周砚的肌肉绷紧了一下,但很快放松。
“疼?”林清问。
“还行。”
消毒完,换上新纱布。林清的手指很灵巧,打结,剪断,一气呵成。
“好了。”他直起身,“明天不用来了,伤口别碰水,自己注意点。”
周砚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,又抬眼看向林清:“多少钱?”
“不用。”
周砚挑眉:“上次二十,这次免费?”
“伤口恢复得好,不用换药。”林清转身去洗手,水流声哗哗的,“以后注意点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也疏离。周砚靠在椅背上,没急着走,目光在诊所里转了一圈。
诊所不大,三十来平米的样子。左边是诊台和药柜,右边是候诊区和一张检查床。东西不多,但每样都摆得整整齐齐。药柜里的药品按类别分好,标签朝外;诊台上的器械收纳盒里,镊子、剪刀、纱布都归置得一丝不苟;连墙上的穴位图,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贴得平平整整。
太整齐了。
整齐得不像一个乡镇诊所,倒像……像城里大医院的门诊室。
周砚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清身上。他洗完手,正用毛巾擦干,动作慢而仔细,从手指到手腕,每一处都不放过。擦完,把毛巾叠好挂回原处,转身时看见周砚还在,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问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周砚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想了想又塞回去,“就是觉得,林医生这儿挺干净。”
林清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比我之前去的那些诊所都干净。”周砚继续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,“城里的医院也就这样了吧?”
这句话问得巧妙,既像是随口一提,又带着试探。
林清垂下眼,整理着诊台上的东西:“干净是应该的。”
“也是。”周砚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谢了,林医生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门关上,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周砚站在门口,没立刻离开。他点了支烟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烟雾在阳光里散开,模糊了视线。
诊所里,林清走到窗边,看着周砚离开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走得不紧不慢,像是在闲逛,又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他看了几秒,转身回到诊台后,坐下,翻开那本《基层常见病诊疗手册》。书页已经有些旧了,但他看得很认真,指尖一行行划过,偶尔在某处停下,用笔做个记号。
一切又恢复了平静。
傍晚时分,杨晓回来了。
他推开旅社房门时,周砚正站在窗前抽烟。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,背影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砚哥。”杨晓关上门,声音压低了些,“查到了。”
周砚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林清,二十八岁,未婚。是个孤儿,但是自身特别努力。他本人是省城医科大毕业的,成绩很好,毕业后进了明德医院,外科,主治医师。”杨晓顿了顿,“在明德干了五年,口碑不错,业务能力很强。但一年前突然辞职,原因……院方记录是‘个人原因’。”
周砚转过身,烟雾在眼前散开: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……”杨晓咽了口唾沫,“我托了在卫生系统的朋友,他私下打听了一下。说是……林医生离职前,接手过一个病人。那病人身份有点特殊,具体情况不清楚,但林医生坚持要按自己的方案治,跟科室主任闹得很不愉快。后来病人转院了,林医生没过多久就辞职了。”
“病人什么身份?”
“不知道,捂得很严。我那朋友说,他问了一圈,没人敢多说。”杨晓说着,从包里掏出几张纸,“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林医生的公开资料,还有明德医院的一些基本情况。”
周砚接过那几张纸,快速扫了一遍。资料不多,大部分是些官方信息,林清的照片贴在右上角,是标准的证件照。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看起来年轻些,眼神也更……亮一些。不像现在这样,沉沉的,没什么波澜。
“明德医院,”周砚盯着那四个字,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是大少爷的产业吧?”
杨晓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是。大少爷控股百分之四十,是最大股东。”
大少爷……
周砚眯起眼。大少爷跟他所跟随的三少爷是死对头,明争暗斗了好几年。这次他来安河镇,表面上是处理一桩“灰色交易”,实际上也是在躲大少爷的耳目。
一个从大少爷控股的医院离职的医生,偏偏在他躲来小镇的时候出现。
巧合?
周砚不信巧合。
他把资料扔回桌上,又点了支烟:“继续查。我要知道那个病人是谁,林医生到底是因为什么走的。”
“这……”杨晓面露难色,“砚哥,明德那边口风很紧,恐怕……”
“想办法。”周砚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,“找医院的人,找病人,找当时在场的护士、护工。只要是人,就有嘴。”
杨晓不敢再说,只能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周砚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小镇的傍晚很安静,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声,还有谁家厨房炒菜的香味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不放心。
他又想起下午在诊所里,林清给他换药时的样子。那双手稳得不像话,眼神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道伤口。可当他问起城里的事时,那双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。
像是警惕。
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砚哥,”杨晓小声问,“你是不是怀疑林医生跟大少有关系?”
周砚没立刻回答。他抽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,看着烟雾在空气里散开,变形,消失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沉,“但一个明德医院的医生,跑这小镇来开诊所,总得有个理由。”
“也许就是干累了,想清静清静呢?”杨晓说,“我听说城里的大医院压力都大,好多医生熬不住就辞职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周砚不置可否。
但他心里清楚,不是这样的。
林清身上有种东西,不是那种被压力击垮后的疲惫。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……沉淀。像是经历过什么,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,压到最深处,只剩下表面的平静。
那种平静,太刻意了。
刻意得让人忍不住想,底下到底藏着什么。
“对了,”杨晓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还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镇上的人都说,林医生医术很好,尤其是外伤处理。有几个在工地受伤的,送去县医院都说要缝针,林医生给弄点药膏敷敷就好了。”杨晓说着,语气里带上了点佩服,“还说他对老人孩子特别有耐心,收费也便宜,有时候甚至不收钱。”
周砚听着,没说话。
医术好,有耐心,收费便宜。
听起来像个圣人。
可这世上哪有圣人?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还有就是……”杨晓犹豫了一下,“有人说,林医生刚来的时候,状态很不好。人瘦得厉害,脸色也差,晚上诊所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有次有人半夜路过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里面,也不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。”
周砚的手顿了一下。
烟灰落在窗台上,碎成细细的粉末。
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。
他在想什么?
或者说……他在躲什么?
“知道了。”周砚把烟掐灭,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杨晓点点头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周砚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。小镇的夜晚来得很快,不过一会儿工夫,天就全黑了。星星一颗颗冒出来,密密麻麻的,比城里清楚得多。
他想起小时候,也住过这样的小镇。那时候母亲还在,晚上会带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母亲说,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,有的亮,有的暗,但都在那儿。
后来母亲不在了,他去了城里,就再也没见过这么清楚的星星。
也没听过那么温柔的故事。
周砚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
不管林清是谁,不管他为什么来这儿,也不管他跟赵家有没有关系。
他都要弄清楚。
必须弄清楚。
因为这个人,这个安静得过分、干净得过分的医生,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兴趣。
周砚这个人,一旦对什么东西感兴趣,就一定要弄到手。
或者,弄明白。
他拿起手机,给杨晓发了条消息:「明天继续去诊所。」
然后补充了一句:「买点水果。」
杨晓很快回复:「啊?买水果干嘛?」
周砚没回,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他走到镜子前,看着里面的自己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很沉,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就慢慢来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个林医生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小镇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,打破这片寂静。
而诊所二楼,那扇窗户还亮着灯。
灯光很暗,但在黑暗里,格外显眼。
周砚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直到那盏灯熄灭,他才转身,躺到床上。
但闭上眼睛,眼前浮现的,还是那双平静得过分、又深得不见底的眼睛。
还有那双手。
稳得不像话的手。
他翻了个身,把手枕在脑后。
明天。
明天再去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