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擦黑时下起来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,敲在诊所的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林清正在整理药柜,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主街上的店铺陆续亮起灯,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
林清合上最后一本病历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抚过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用了半年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。窗外,老张家的面馆正收拾桌椅准备打烊,老板娘系着围裙在门口撒了把炉灰——防滑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五分。
送走了最后一位患者差不多该关门了。
他合上药柜的玻璃门,开始收拾诊台。用过的棉签扔进黄色垃圾桶,注射器放进锐器盒,不锈钢托盘用酒精棉片仔细擦过一遍。动作不算快,但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近乎本能的流畅。
候诊区的长椅是旧的,木头扶手上有些细小的划痕。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盆绿萝,叶子有些蔫——他总忘记浇水。墙上的穴位图边角已经卷起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诊所不大,甚至有些简陋,但干净。是那种带着消毒水味道的、不容置疑的干净。
就在林清准备关灯时,门被撞开了。
不是平常病人那种慢吞吞的推,而是带着一股急躁的力道。门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医生!医生在吗?快给看看!”
声音带着急促,进来的是两个人,一个寸头青年搀着另一个男人。寸头青年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。被他扶着的那个倒是神色平静,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。
“别着急先坐到椅子上。”林清声音平稳。
寸头青年忙把人扶到长椅上:“砚哥,你坐这儿。”
被叫做砚哥的男人顺着他的力道坐下,受伤的右手随意搭在腿上,掌心朝上,一道口子横在那里,血混着雨水正慢慢往外渗。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阖着,一副懒得在意的模样。
林清戴上手套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“手。”
男人这才慢悠悠睁开眼,瞥了眼自己的伤口,又瞥了眼林清,把手伸过去,动作漫不经心得像是递个打火机。
“怎么弄的?”林清托住他的手腕,伤口需要处理,但不算严重。
“玻璃。”男人随口应道,声音带着点懒散的哑,“摔了一跤,按碎了个瓶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睛又闭上了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。
林清没再问,取来生理盐水开始冲洗伤口。冰凉的液体冲过皮肉,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搭在扶手上的左手食指很轻地敲了敲。
“医生,这严重吗?”寸头青年凑过来,一脸担忧。
“不深,”林清说,“清干净就好。”
他冲洗得很仔细,镊子夹出嵌在伤口里的细小沙石。男人全程没什么反应,只有镊子触及皮肉时,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会微微收紧,又很快松开。
消毒的时候,碘伏棉签碰到伤口,男人的呼吸顿了一下,很轻微,但一直观察伤口情况的林清察觉到了。他抬眼,男人正垂着眼看自己的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额角渗出了点细汗。
“疼就说。”林清开口道。
男人扯了扯嘴角:“还行。”
林清不再说话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消毒、上药、包扎,他的手指很稳,纱布在掌心绕了两圈,打结,剪断,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。
“好了。”林清直起身,开始摘手套,“两天别碰水,明天来换药。”
男人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随意地扫过自己被包好的手,然后——顿住了。
他的视线落在林清脸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。他从上到下、仔仔细细地把林清看了一遍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有些不寻常。
林清察觉到他的视线,抬起眼:“还有事?”
男人没立刻回答,而是继续盯着他看,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几秒后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:“医生贵姓?”
“林。”
“林医生。”男人念了一遍,尾音拖得有点长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,站起来才发现他很高,林清得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男人说,眼睛还看着林清。
“分内的事。”林清转过身去收拾器械,避开了那道视线。
寸头青年这时候凑过来:“医生,多少钱?”
“二十。”
寸头青年摸了摸口袋,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:“那个……砚哥,我没带钱……”
被叫做砚哥的男人这才把目光从林清身上移开,瞥了寸头青年一眼,没什么情绪地从冲锋衣内袋掏出皮夹,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。
林清拉开抽屉找零,数出八十块钱放在钞票旁边。
男人拿起钱,没立刻收起来,而是在指间捻了捻,又抬眼看向林清:“林医生一个人在这开诊所?”
“嗯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一年。”
“以前在城里?”
林清把用过的器械放进消毒盘,动作没停:“嗯。”
男人挑了挑眉,还想再问什么,旁边的寸头青年已经收好零钱,催促道:“砚哥,雨小了,咱们赶紧回吧,你这手得休息。”
男人这才收回视线,又看了林清一眼,那眼神很深,像是要把什么刻进去似的。然后他转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,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一百块钱。钞票是湿的,带着雨水的气息,还有很淡的烟草味。他拉开抽屉,把钞票放进铁盒里,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铁盒里已经有些零散的纸币,都是平时看诊收的。最底下压着几张旧收据,边角已经卷起。
林清合上铁盒,走到窗边。雨幕里,两个人的身影已经走远了,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转过街角就不见了。
他关掉候诊区的灯,只留诊台上一盏台灯。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暖色,他坐下来,拿出账本。
“三月十二,夜诊。外伤处理,二十。”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末了,又添上两个字……
写完,他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淅淅沥沥的,像是谁在低声说话。诊所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轻响。
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收拾器械,消毒,擦洗台面,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序。最后关掉台灯,锁好门,上楼。
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二楼是他的住处,一室一厅,陈设简单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街道。
雨已经停了,街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,破碎又完整。
他在窗边站了很久,才在床边坐下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,旁边是喝了一半的水杯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平静,有序,不起波澜。
除了账本末尾多出了不起眼的两个字。
他默念了一遍,然后闭上眼睛。
平安旅社里,周砚靠在床头,受伤的手搭在腿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
杨晓从卫生间出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说:“砚哥,你那手真没事吧?我看那医生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……”
“查一下。”周砚忽然开口。
“啊?查什么?”
“那个林医生。”周砚转过头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深,“在哪家医院待过,为什么来这儿,来之前都干过什么。”
杨晓愣了一下:“砚哥,你是觉得他有问题?”
“让你查就查。”周砚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……行,我明天就去。”杨晓应道,又忍不住嘀咕,“不过那医生看着挺正经的,不像……”
“不像什么?”周砚打断他。
杨晓缩了缩脖子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周砚不再说话,重新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。但眼前浮现的,却是诊所灯光下那张脸。
很白,白得在灯光下几乎透明。眉眼很淡,像是水墨画里轻轻勾出的轮廓,睫毛很长,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鼻梁挺直,嘴唇的颜色很淡,抿着的时候线条有些紧。
还有那双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动作稳得不像话。
周砚抬起自己受伤的手,看着掌心的白色纱布。包扎得很整齐,边缘都折得规整,一看就是常年做这个的人。
城里的医生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跑这小镇来,说什么“累了”。
骗鬼呢。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,雨又开始下了。周砚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有些发酸,才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但那张脸,那双眼睛,还有那双手的温度,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,怎么也散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