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周砚没直接去诊所。
他让杨晓去了趟县城,自己则在镇上转悠。安河镇很小,一条主街贯穿东西,两侧散落着些商铺和民居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熟悉环境,又像是在观察什么。
卖水果的阿婆认得他,笑着招呼:“小伙子,来买水果?”
周砚停下脚步,看了眼摊上的橘子,一个个黄澄澄的,表皮还带着绿叶。“嗯,来点。”
“你是要给林医生送过去吧?”阿婆一边挑橘子一边问。
周砚的手顿了顿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你那小兄弟昨天来买了不少梨说是要送给林医生。”阿婆笑呵呵的。
周砚没说话,接过装好的橘子,付了钱。
“林医生人好,”阿婆又说了句,“对谁都客气,就是话少。”
周砚点点头,拎着橘子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杂货铺时,老板正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,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。周砚也点点头,没停步。
他走到诊所附近时,放慢了脚步。
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。林清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,动作很轻,说话的声音也很低。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,林清偶尔点点头,应一两声。
周砚没进去,就在门外站着,点了支烟。
烟燃到一半时,老人出来了,一只手里拎着药,一只手里拿着梨,笑眯眯的。看见周砚,愣了一下,又笑着点点头,走了。
林清送老人到门口,看见周砚,眼神很平静:“换药?”
“不是。”周砚把烟掐灭,举起手里的袋子,“路过,买了点橘子。”
林清看着他,又看看那袋橘子,没说话。
“挺甜的。”周砚补充了一句。
两人在门口站了几秒。风吹过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远处有孩子的笑声,还有自行车铃铛的脆响。
林清终于开口:“进来吧。”
周砚跟着他进去。诊所里还是老样子,干净,整齐,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。
“放那儿就行。”林清指了指诊台一角,还放着一袋梨的地方。
周砚把橘子放下,环顾四周。药柜的玻璃擦得透亮,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药瓶。诊台上的器械收纳盒里,镊子、剪刀、纱布都归置得一丝不苟。墙上的穴位图还是老样子,四个角用透明胶带贴得平平整整。
太整齐了。
整齐得有些刻意。
“手怎么样了?”林清问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周砚抬起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:“还行,不就是时不时会有点疼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周砚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林清托着他的手腕,拆开纱布看了看。伤口已经结痂了,边缘还有些红,但没什么大碍。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林清重新包好,“不用再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砚应了一声,没收回手。
林清抬眼看他。
“林医生,”周砚说,声音放低了些,“你这儿……有治失眠的药吗?”
林清的手顿了顿:“失眠?”
“嗯。”周砚收回手,靠在诊台边,“来这儿之后睡得不太好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也差不多。”周砚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“习惯了。”
林清看了他几秒,转身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抽屉。里面是些常备药,他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小瓶子。
“这个。”他把瓶子递给周砚,“睡前吃一片,别多吃。”
周砚接过瓶子,看了看标签,又看了看林清:“谢了。”
“十块。”
周砚掏钱,递过去。林清接过,拉开抽屉放进去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林医生晚上一般做什么?”周砚又问,像是随口闲聊。
“看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医学书。”
“不看别的?”
林清抬起眼,看着他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周砚笑了:“没什么,就是好奇。这镇子晚上安静得很,没什么娱乐,怕你闷。”
“不闷。”
对话又断了。周砚也不在意,靠在诊台边,看着林清收拾东西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步骤都不慌不忙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给白大褂镶了层金边。
“林医生,”周砚忽然说,“你觉不觉得,这镇子太安静了?”
林清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安静不好吗?”
“好是好,”周砚说,“就是静得让人有点……不习惯。”
林清没接话。
周砚也不指望他接话,继续说:“我以前待的地方,晚上吵得很。车声,人声,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,吵得人头疼。现在突然这么静,反而睡不着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林清。林清正在整理血压计的带子,手指很灵活,一圈一圈绕好,放进盒子里。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是吗?”周砚笑了笑,“林医生习惯了?”
林清的手顿了顿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嗯。”
周砚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直起身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门口时,周砚回头:“橘子记得吃。”
林清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,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林清站在原地,看着那袋橘子。橘子很新鲜,表皮还带着水珠,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他看了很久,才走过去,拿起一个。橘子不大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表皮光滑,带着清香。
他剥开,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确实很甜。
第五天,周砚又去了。
这次没带水果,只是靠在诊所门口抽烟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清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膝盖。孩子哭得满脸是泪,家长在一旁哄着。林清的动作很轻,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着什么,孩子渐渐不哭了,睁着大眼睛看着他。
周砚就站在门口看着,没进去。
等家长带着孩子走了,林清才看见他。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有事?”林清问。
“没事。”周砚把烟掐灭,“路过,抽支烟。”
林清没说话,转身回了诊所。
周砚也没走,就靠在门口,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小镇的下午很悠闲,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有妇女拎着篮子去买菜,有孩子追逐打闹跑过去。
一切都慢悠悠的,像是在另一个时空。
“林医生。”周砚忽然开口。
林清从诊台后抬起头。
“你这诊所,”周砚说,“晚上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害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周砚笑了:“也是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对话又断了。林清低下头继续看书,周砚继续靠在门口。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花香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
过了很久,周砚又说:“林医生,你信命吗?”
林清翻书的手顿了顿。
“不信。”他说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周砚说,声音有些飘,“但我信缘分。”
林清没接话。
周砚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有些人,你见第一面就觉得,好像在哪见过。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有这种感觉。”
林清抬起头,看着他。
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周砚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灼人。
“林医生,”他说,“你有过这种感觉吗?”
林清垂下眼,继续翻书:“没有。”
“是吗?”周砚笑了笑,那笑声里带着点别的意味,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他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走的时候没打招呼,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自然。
林清坐在诊台后,手里的书很久没翻页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诊台移到地面,又从地面移到墙上。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,发出轻微的嘀嗒声。
他忽然想起周砚刚才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太直接了。
直接得让人……不安。
第六天,下雨了。
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把小镇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周砚打着伞来到诊所时,林清正在给一个老人针灸。
老人趴在检查床上,背上扎着几根银针。林清站在一旁,手指轻轻捻动针尾,动作专注而沉稳。
周砚没打扰,就在门口站着看。
雨丝斜斜地飘进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林清捻完最后一根针,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些,可能是怕吵到老人。
周砚收起伞,走进来。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,混着雨水的潮气。
“坐。”林清指了指候诊椅。
周砚坐下,看着林清继续给老人治疗。他的手指很稳,每一下捻动都恰到好处。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林清开始起针。动作很轻,很快,一根根银针被拔出来,放进消毒盒里。
老人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:“林医生,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,我这老腰松快多了。”
“回去注意保暖,别受凉。”林清一边收拾一边嘱咐。
“哎,知道知道。”老人笑眯眯地付了钱,看见周砚,又笑眯眯地点点头,走了。
诊所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今天不忙?”周砚问。
“下雨,人少。”林清洗着手,水流声哗哗的。
周砚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把远处的山都模糊了。小镇在雨里显得格外安静,连狗叫声都听不见。
“林医生喜欢下雨吗?”他忽然问。
林清擦干手,转过身:“谈不上喜欢不喜欢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周砚说,“下雨天安静,适合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周砚转过头,看着他:“想人。”
林清没接话,走到药柜前整理药品。他的背影很直,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,连褶皱都很少。
“林医生,”周砚又说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?”
林清的手顿了顿。
“为了生活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只是生活?”周砚问,“没有别的?”
“还能有什么?”
周砚笑了:“也是,还能有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远处的山隐在雨雾里,朦朦胧胧的,看不真切。
“我以前也跑过很多地方。”周砚说,声音有些飘,“城里,乡下,山里,海边。跑得多了,就觉得,其实哪儿都差不多。人活着,无非就是找个地方待着,喘口气。”
林清没说话,只是继续整理药品。但周砚看见,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留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一些。
“林医生,”周砚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找到能喘口气的地方了吗?”
林清抬起眼,两人目光对上。
那一瞬间,周砚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,快得几乎抓不住。像是惊讶,像是警惕,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但很快,那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。
“这里就很好。”林清说,声音很轻。
“是吗?”周砚笑了笑,“那就好。”
他又在诊所里待了一会儿,看林清整理药品,看窗外的雨,看墙上嘀嗒走动的挂钟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想就这么待着,什么都不想。
临走时,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林医生。”
林清抬起头。
“明天要是还下雨,”周砚说,“我带伞来接你。”
林清愣了一下:“接我?”
“嗯。”周砚笑得很自然,“你不是说,下雨天人少,可以早点关门吗?我带你去个地方,吃面。老张家的面,听说很不错。”
他说完,不等林清回答,就推门出去了。
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。
诊所里,林清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。雨丝从门外飘进来,打湿了门口的一小片地面。
他看了很久,才转身回到诊台后。
桌上还放着周砚留下的伞,黑色的,折叠得很整齐。
他拿起伞,握在手里。伞柄上还带着余温,那是周砚手掌的温度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淅淅沥沥的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