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浓得化不开,像一匹浸湿的灰白色绸缎,沉沉地覆在安河镇上空。
周砚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,回头望去。诊所的轮廓早已隐在雾霭深处,连那盏灯是否还亮着都看不清了。只有怀里空荡荡的感觉异常清晰——那枚戴了多年、贴着心口的羊脂玉扣已经不在了,取而代之的,是唇上仿佛还未消散的、带着消毒水凉意的灼热触感,和那句“我想吃面”的执着请求。
那平淡底下,是千钧之重。
他最后吸了一口小镇清冷潮湿的空气,转身,踏进浓雾。脚步踩在湿漉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步步,远离那片短暂的安宁。
车子停在镇外两公里里的省道岔路口。黑色轿车,车窗染着深色。驾驶座上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,小平头,眼神锐利,看见周砚走来,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。
“砚哥。”年轻人低声招呼。
周砚点头,坐了进去。副驾驶上坐着杨晓,见他坐稳,回头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砚哥,路上看。三爷那边催得急。”
周砚接过,没立刻打开。车子发动,缓缓驶上省道。后视镜里,川泽镇彻底被浓雾吞噬,仿佛从未存在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周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,问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杨晓的声音很稳,“我们的人分了三组,轮班,二十四小时不错眼地盯着。镇子出入口,诊所前后,旅社附近。装备和通讯线路都检查过,没问题。铁匠铺的老刘也打点过了,他认得我们的人,有事会照应。”
“林医生那边……”
“按您的吩咐,不过多接触,只远距离确保安全。”杨晓顿了顿,“另外,您让我留意镇上有无生面孔或可疑动静,特别是和医疗系统、赵家可能有关的,弟兄们也都记下了。”
周砚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打开文件袋。里面是几份薄薄的资料,还有一张字条,是赵振坤的笔迹,字迹潦草却有力:“速归,有事议。”
他把字条放在一边,翻看那几份资料。是赵家老爷子赵鸿祯最近的病历摘要,以及赵家核心产业近期的几笔异常资金流动记录,后面附着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和通话记录分析。很碎,但指向明确——老爷子的病危,让水下的鲨鱼们开始躁动了。
“三哥还说了什么?”周砚问,目光没离开资料。
“电话里就说了让您赶紧回去,老爷子情况不稳,家里人都往省城聚了。”杨晓从后视镜里看他。
周砚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赵振坤比他小两岁,今年二十五,但凭着是赵老爷子的老来子,母亲娘家势力又硬,在赵家年轻一辈里爬得最快,心思也最深。以往对周砚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,表面客气,实则拿他当最好用的刀,需要的时候就叫,不需要了就丢。现在这么着急叫他回去,就意味着,要么是情势危急到赵振坤需要全力倚重他,要么……是赵振坤察觉到了他这次回来的“不同”,在调整对他的定位。
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是坏事。
车子在晨雾散尽后的省道上疾驰。窗外景色从田野丘陵逐渐变成城乡结合部的杂乱建筑,最后是省城边缘林立的高楼。空气变得浑浊,噪音多了起来。安河镇那带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宁静,被彻底抛在身后。
周砚合上资料,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但脑海里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——林清低头给他缝合伤口时微蹙的眉心;下棋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细密阴影;被他吻住时瞬间睁大的、盛满震惊的眼睛;以及最后,他转身离开时,余光瞥见林清抬手轻触嘴唇的、那一瞬间的怔忪。
还有杨晓查到的,关于明德医院的旧事。
“左侧胸腹多处深度刀伤……右侧锁骨骨折……血气胸……失血性休克……”
那份模糊病历上的描述,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这种伤…… 他右肩下方,锁骨连接处,有一道很深的陈旧疤痕。左侧肋下也有几道交错扭曲的旧伤。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,具体怎么来的,记忆支离破碎,只记得冰冷的雨,剧烈的疼,和醒来时浑身缠满绷带、躺在陌生病房里的茫然。赵振坤当时坐在床边,语气平淡地告诉他,是在外面“处理事情”时惹了不该惹的人,费了好大劲才弄回来,差点没命。
他从未深究。在赵家这种地方,受伤是常态,能活下来已属侥幸,追问细节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。那伤后来好了,疤留下了,他也渐渐不再去回想。
直到此刻。
直到看到明德医院那份病历上,几乎如出一辙的伤势描述。时间,也是一年半前的深秋。
会有这么巧吗?
周砚睁开眼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,但某种冰冷的、细微的疑虑,像一根极细的针,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最深处。
不,不可能。如果当年重伤濒死、被林清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真是他,赵振坤怎么会不知道?又怎么会把他转移到别处后,只字不提明德医院?这说不通。
更可能的是,这世上受过类似伤的人不少,赵振乾那种人渣,用这种方式折磨对手也不是一次两次。林清只是不幸,救了一个不该救的“麻烦”,而那个“麻烦”,恰巧伤得和他当年有几分相似。
仅此而已。
他必须相信仅此而已。否则,那个吻,那句“等我回来”,那枚留下的玉扣,以及此刻心中翻涌的、为林清讨回公道的冰冷决心,都将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荒谬的阴影。
“杨晓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砚哥。”
“我昏迷重伤那次,是一年半前,对吗?”
杨晓从副驾驶回过头,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尴尬:“砚哥,这个……我真不清楚。那会儿我还没跟着您。我是大概一年前,三爷把您手上一摊子麻烦事整顿得差不多了,才被派到您身边的。您之前的事……三爷没提,我也没敢多问。”
周砚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是了,杨晓是后来才来的。当时在他身边、知道他重伤详情的,是另外几个老人,后来散的散,死的死,都没了。赵振坤对此的解释是“清理门户”。
清理的,究竟是哪一方的“户”?
“你找阿勇。”周砚说。阿勇是还跟着他的老人里,资历最老的一个,话不多,但嘴严,做事狠。“私下问,别声张。问他记不记得,我当年重伤,具体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,伤势到底什么样,醒来是在哪家医院。尤其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没有可能,中间转过院。”
杨晓眼神一凛,立刻明白了周砚的意图:“您是想查林医生那件事……”
“查。”周砚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,“两件事都查。第一,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,不管花多少钱,找什么人,我要知道当年明德医院那个病人的一切——身份、伤势所有细节、入院转出的确切时间点、最后去了哪里。特别是,有没有留下任何图像记录,哪怕是监控里一个模糊的侧影。”
“第二,”他看向杨晓,目光如淬火的刀锋,“查林清在明德医院的所有经手病例,查他离职前后所有接触过的人,查那些举报信和流言的源头。我要知道,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,每一只手,我都要看清楚名字。”
杨晓重重应下:“是,砚哥。我亲自盯,一定挖出来。”
周砚重新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但这一次,脑海里不再只是安河镇的灯光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。还有母亲葬身火海的老旧小区,有童年时那些“意外”的伤痕,有少年时刹车失灵冲向悬崖的卡车,这么多年被蹚进赵家这潭浑水里挣扎浮沉的冰冷与血腥。
以及,右肩下和肋侧那些陈旧的、来历成谜的伤疤。
如果这一切的背后,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……
那他这次回来,要清算的,就远远不止是赵振乾对林清的迫害了。
车子驶入省城核心区,最后在一处闹中取静的高档私人会所“观澜阁”前停下。这里不是赵家老宅,但却是赵振坤近年来最常盘踞的地方之一。
“砚哥,到了。”开车的年轻人低声说。
周砚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安河镇的波动也沉淀下去,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锐利。他推门下车。
会所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门童,但周砚一眼就看出他们站姿和眼神里的训练有素。见他走来,其中一人微微躬身,引他入内。
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,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茶室。推开门,檀香味混着顶级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。赵振坤坐在临窗的茶海前,正低头摆弄着茶具。他比周砚年轻,面容英俊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,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里,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冷意。
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看见周砚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来了,砚哥。”他放下茶夹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坐。路上辛苦。”
这一声“砚哥”,叫得自然,却让周砚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。他依言坐下,姿态放松,却带着恭敬:“三哥客气了。老爷子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,昨晚又抢救一次。”赵振坤叹了口气,手法娴熟地烫杯、斟茶,将一盏澄亮的茶汤推到周砚面前,“医院那边说,就这几天的事了。老大和老二的人,已经把重症监护室那一层围得水泄不通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看着周砚,语气依旧平和,却不再有从前的命令口吻,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商议:“所以,我们得动起来了。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小打小闹。老爷子名下那几块最肥的肉,物流、城南的地,还有……明德医院的控股,我们必须至少拿下一块,才有资格上桌分蛋糕。”
周砚端起茶盏,嗅了嗅茶香,没喝。“三哥想先动哪块?”
“明德医院。”赵振坤说得干脆,“老大在里面经营最深,但也最怕人查。他那些脏事,多少跟医院有关联。我们从这里下手,最容易找到他的把柄。而且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砚一眼,“我听说,你对这家医院,似乎也挺‘关心’?”
周砚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三哥消息灵通。是有个朋友,以前在那受过委屈。顺手的事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振坤笑了,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医院内部的账目、采购、几个重点科室的主任,我都安排了人。但还缺一把最锋利的刀,去撬开最硬的壳——那个一年半前,因为一个‘麻烦病人’被踢走的急诊科主任,林清。找到他,拿到他手里可能有的东西。或者,让他开口指认当年的事。老大最怕的,就是这个。”
周砚握着茶盏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。茶汤微漾,映出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怒意。赵振坤果然什么都知道,甚至算准了他会因为林清而对这件事格外上心。好一招借刀杀人,还能试他的忠心。
“人我已经找到了。”周砚放下茶盏,声音平淡无波,“在一个小镇上开诊所。不过,三哥,动他,会不会打草惊蛇?毕竟当年的事,捂得严实。”
“所以要快,要准。”赵振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在他察觉之前,拿到我们想要的。或者……让他永远开不了口。具体怎么做,砚哥,你比我懂。我只要结果。”
让林清永远开不了口?
周砚抬起眼,与赵振坤对视。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煮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几秒后,周砚很轻地牵了一下嘴角。
“我明白了,三哥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交给我。”
赵振坤满意地笑了,重新靠回椅背,又恢复了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:“那就辛苦砚哥了。对了,你刚回来,先休息。晚上‘家里’有个小聚会,几个叔伯都会到,你也来露个脸。虽然姓周,但到底是老爷子的血脉,该有的场面,还是要有。”
“谢谢三哥提点。”
从茶室出来,廊下的冷风一吹,周砚才察觉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。不是怕,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亢奋交织下的生理反应。
赵振坤把他当刀,要他亲手去挖林清的旧伤,甚至可能对林清不利。而他,将计就计。
明德医院,一年半前的“麻烦病人”,林清的陨落,赵振乾的脏手,还有他自己身上那些模糊的旧伤……所有的线头,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要查。不仅要查清林清的冤屈,还要查明白,当年那个躺在明德医院手术台上、被林清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,究竟是谁。更要查清楚,母亲葬身的那场大火,自己从小到大那些“意外”,以及这次赵家遗产争夺背后,到底藏着多少血腥的秘密。
这场仗,不再只是为了活下去,或是夺回一点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从此,有了双重的意义。
为爱。
也为真相。
他走出“观澜阁”,深秋省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抑低沉。但他抬起头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安河镇那盏灯,他要让它永远亮着,再无人能伤其分毫。
而这条遍布荆棘与阴谋的归途,他必将走到最后,揭开所有被掩埋的姓名与鲜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