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暗涌

省城的夜,是被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碎片的、永不熄灭的光污染。周砚站在“观澜阁”顶层的落地窗前,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,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窗外那一片浮华又冰冷的光景。回来三天,他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赵家这潭表面平静、内里早已沸腾的浑水。该见的场面,该表的态,该递的刀,他做得滴水不漏。

内里的暗流,却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
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。最上面是赵振坤给的“清理名单”,几个名字后面附着了或贪婪或摇摆的证据。下面压着的,是阿勇费尽周折,通过几条快被遗忘的旧线,传回来的几张模糊照片和几行简短的文字。

周砚捻灭烟,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了那几张照片。像素很低,显然是匆忙间用老式设备拍的,画面晃动,光线昏暗。但能辨认出,是医院的内部场景——走廊,标识牌,推床的一角。其中一张,拍到了一个金属担架床的局部,床栏上沾着深色的、疑似干涸的血迹,旁边地上散落着被剪开的、染血的蓝白色布料,正是那种最常见的病号服。

照片背面,阿勇用他特有的、力透纸背的潦草字迹写着:“……当年冲进去的地方,三楼东区急诊手术通道。很乱,刚发生过冲突。这床和衣服,是在手术室门外拐角杂物间发现的,上面血还是湿的……人已经不在里面了,我们扑了空,但顺着痕迹,在侧门停车场截住了转运的车……”

不是烂尾楼。

从来就没有什么烂尾楼。

周砚的指尖冰凉,捏着照片边缘的力度,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张戳破。他闭上眼,那个一直笼罩在血雾和疼痛中的破碎记忆,似乎被这几张模糊的照片,强硬地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
不是西郊的冷雨和尘土,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。不是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破败天花板,可能是无影灯冰冷炫目的光晕。不是醒来后赵振坤那句“在烂尾楼捡到你”,而是……而是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,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险的搏杀,从死神手里,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
而拽他回来的那个人……

他猛地睁开眼,拿起旁边那张只写了寥寥数行字的纸。阿勇的信息很克制,但关键点都在:

“当年任务:三哥紧急下令,明德医院,救一个重伤的‘自己人’。对方有防备,发生短暂冲突。目标人物(即您)已不在原手术室,正被秘密转移。我们于停车场拦截成功,对方弃车。您当时情况极危,但关键伤处(胸腹、锁骨)已有专业处理痕迹,生命体征勉强维持。随即转移至安全屋。期间,隐约听到对方弃车时有人喊了一句‘林医生白救了’……”

林医生。

白救了。

最后三个字,像三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周砚的眼球,刺入大脑深处。

所有的猜测,所有的怀疑,所有那些不敢深想的、荒谬绝伦的联想,在这一刻,被这来自当年亲历者口中无意的一句“林医生白救了”,彻底证实,并赋予了残酷无比的重量。

“左侧胸腹多处深度刀伤……右侧锁骨骨折……血气胸……失血性休克……”

明德医院,深夜,那个违背赵振乾死亡指令、执意手术七小时的住院总医师,林清。

一年半前,他在城西仓库遭赵振乾算计,重伤濒死。赵振乾命人将他送往自己掌控的明德医院,要让他“合理死亡”。是林清,顶住了压力,救了他。

赵振乾恼羞成怒,报复不了被三哥救走的他,便将他所有的怒火,倾泻在了主刀医生林清的身上。污蔑,排挤,行业封杀,直至将他逼离省城,流落到安河镇那样一个偏僻角落。

而他,周砚,这个一切的起因,这个林清用职业生涯换回来的“麻烦”,在一年半后,因为躲避追杀,也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同一个地方。他带着新的伤口,闯入林清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,再次打破他平静的生活,无知无觉地接受着他的治疗,甚至……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,用一个吻,搅乱了他或许刚平息下去的心湖。

荒谬。

可笑。

令人作呕。

周砚喉头一甜,一股腥气猛地涌上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将那口翻腾的血气咽了回去。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,那张写着“林医生白救了”的纸,在他掌心被攥成扭曲的一团。

不是内疚。内疚太轻了。

是一种更沉、更钝、更冰冷的钝痛,混杂着滔天的怒意和毁灭一切的暴戾,在他胸腔里冲撞,撕扯。为林清,也为自己这荒诞不堪、被无数谎言包裹的前半生。

母亲葬身火海的老小区,是不是“意外”?

从小到大那些“恰到好处”的危险,是不是“意外”?

赵振乾这次要他的命,赵振坤“恰好”救了他,是真的兄弟阋墙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杨晓”的名字。周砚深吸了几口气,那口气息冰冷刺肺,却让他眼底翻涌的骇浪一点点压下去,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寒冰。他松开手,任由那皱巴巴的纸团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,拿起手机。

“说。”声音嘶哑,但已稳了下来。

“砚哥,”杨晓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紧绷,“两件事。第一,您让我顺着明德医院当年那几天的急诊记录和人事档案暗查,有发现。那几天的值班表残缺得很厉害,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可能的时段里,而且他的档案在事发后不到一个月就被调离急诊,随后快速离职。这人姓林,叫林清。离职原因写着‘个人发展’,但我们接触到一个当时被一起排挤的护士,她隐晦地提到,林医生是因为坚持救治一个‘上头不让救’的重伤员,得罪了人。”

杨晓顿了顿,似乎在等周砚消化。但周砚只是沉默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“第二,”杨晓继续道,语气更沉,“我们顺着当年可能参与仓库交易、又和明德医院有联系的人这条线往下摸,虽然大部分线索都断了,但有一个当年跟着大少爷做事、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被踢出去的小头目,最近赌债缠身,我们的人接触了他。他为了钱,吐露了一点……他说,当年仓库那件事后,大少爷很不高兴,因为‘送到嘴边的鸭子,被个不长眼的医生给搅了’。他还提到,大少爷当时打电话去医院,语气很凶,说的是‘既然他(指您)命不该绝,那就让那个多管闲事的医生,永远闭上嘴’。”

永远闭上嘴。

没要他的命,却要了林清的职业生涯,和本该光明璀璨的未来。

又或者说其实本来是要他的命的,但是林清侥幸逃脱了,并且成功在安河镇躲了起来。

难怪当初赵振乾下令让手下绑林清……

想到那两个手下,周砚突然大脑一片空白。不管那两个喽喽有没有成功复命,赵振乾都知道了林清的下落。

周砚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,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凛冽的杀意。

“砚哥?”杨晓在电话那头试探地问。

“名单上的人,今晚就动。”周砚开口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,“按计划,把老吴负责的城南仓库那条线拿过来。动静可以适当大一点,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
“明白。”杨晓应下,又问,“那……林医生这条线,还继续查吗?我怕再深挖,会引起大少爷那边的警觉。”

“查。”周砚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但方向变一变。不要只查林清为什么被逼走,要查赵振乾在明德医院,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。药品,器械,账单,还有……那些‘不该救’却‘意外’死了的病人。一点一点,给我攒起来。”

他要的,不仅仅是为林清洗刷冤屈。他要的,是把赵振乾这只手,连根剁下来。

“另外,”周砚补充道,语气森然,“阿勇那边有新消息。当年我不是在烂尾楼被发现的,赵振坤的人,是从明德医院把我抢出来的。救我的医生,就是林清。”

电话那头,杨晓倒吸了一口凉气,久久没有出声。这个真相带来的冲击,显然也远超他的预料。

“所以,”周砚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重,像淬了毒的承诺,“保护好安河镇。赵振乾知道了林清的下落,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动手。在我回去之前,林清少一根头发,你知道后果。”

“我用命担保!”杨晓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
挂断电话,周砚弯腰,从地毯上捡起那个纸团,缓缓展开,抚平。上面“林医生白救了”那几个字,依旧刺眼。

他走到碎纸机前,将这张纸,连同阿勇传来的照片和笔记,一起,碾成了无法辨认的碎屑。

然后,他重新走回落地窗前。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,却照不进一丝光亮。

明晚,西山会馆的聚会。

赵振乾,我们,终于要面对面了。

这一次,不再是你追杀我,我仓皇逃命。

这一次,是猎手,亮出了淬毒的獠牙。

为了母亲葬身的那场火。

为了自己这二十多年被篡改、被利用的人生。

更为了,那个在雨夜无影灯下,曾为他赌上一切、却被他无知无觉地再次带入危险边缘的——林清。

这场战争,刚刚真正开始。而战利品,他要全部拿走,包括……讨回所有的血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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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野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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