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玉扣

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杨晓带回的消息就让旅社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。

“砚哥,”杨晓关上门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“老爷子病危的消息,昨天半夜传出来的。赵家老宅已经乱成一团,几个叔伯辈的都连夜赶回去了。三爷那边……也来了紧急口信。”

周砚正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诊所刚刚亮起的灯。天还没完全亮,那盏灯在朦胧的晨雾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,像是这清冷早晨唯一的热源。

“说。”他没回头。

“三爷说……”杨晓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机会来了。老爷子这次怕是挺不过去,家产分割的明争暗斗已经摆到台面上了。大少爷那边动作最快,已经开始清点老爷子名下的几处核心产业。三爷需要人手,需要信得过、又能办事的人回去帮他……稳住场面。”

周砚的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轻轻划过。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“三爷还特别提了一句,”杨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说最近风声有点紧,让您……处理干净这边的手尾,别留什么让人说道的把柄。尤其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周砚的背影,“尤其是别让什么不该牵扯进来的人,牵扯进来。”

这话里的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赵振坤知道了林清的存在,或许不知道具体细节,但一定察觉到了周砚在这小镇上有了“牵挂”。在这关键时刻,任何可能的软肋,都会成为对手攻击的靶子,也会成为赵振坤拿捏他的筹码。

周砚转过身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,明暗分明。

“告诉三爷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明天一早就动身。这边的事,我会处理干净,不留麻烦。”

杨晓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“你留下。”周砚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深褐色的象棋盒子,手指在温润的木纹上摩挲,“带着我们的人,盯死这个镇子。诊所,旅社,镇子出入口。有任何赵家那边来的生面孔,或者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人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“明白。”杨晓挺直背脊,“那林医生那边……需不需要提前知会一声,或者做点什么安排?”

周砚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林清给他处理伤口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下棋时他耳根那抹淡淡的红,想起他说“等你肩膀能动了再说”时,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“不用。”最终他说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最好。”

不知道,就不会问。不问,就不会被卷进来。

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的。

整整一天,周砚没有去诊所。

他待在旅社房间里,把杨晓收集来的关于赵家目前局势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赵老爷子赵鸿祯,七十六岁,心脏病突发入院,情况危急。名下产业庞杂,涉及地产、金融、医疗、物流,明里暗里的关系网盘根错节。三个儿子——老大赵振乾,老二赵振宇,老三赵振坤,以及几个女儿、女婿,还有像他这样不被承认、却流淌着赵家血液的“外人”……每个人都盯着那块巨大的蛋糕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刀。

他必须回去。不仅仅是因为赵振坤的“需要”,更是因为,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。母亲的死,这些年受过的欺辱,林清无端被毁掉的前程……所有这些账,都需要一个了结。而了结的前提,是他必须站到足够高的位置,握住足够重的权柄。

躲在这个小镇,他保护不了任何人,包括他自己。

傍晚时分,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颈侧的伤口已经拆线,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,从耳后斜斜延伸到锁骨。右肩的灼伤也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动作大时还有些牵拉的痛感。
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东西,然后推门出去。

走到诊所那条街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的余晖把青石板路染成暗金色,空气里有炊烟和饭菜的香味。诊所的门关着,但灯已经亮了。

周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抬手敲门。

门很快开了。林清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,袖口挽到手肘。看见是他,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如释重负?

“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。”林清侧身让他进去,声音很平静,“换药?”

“嗯。”周砚走进去,在候诊椅上坐下。

诊所里和往常一样,干净,整齐,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诊台上摆着看了一半的医书,旁边放着钢笔。一切都井然有序,像这个人一样。

林清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,开始拆他右肩的纱布。动作依旧很轻,很稳。伤口愈合得很好,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色,只有边缘还有些浅淡的红。

“恢复得不错。”林清仔细检查后说,“再换两次药,应该就不用包着了。平时注意别蹭到,防晒,不然容易留明显的疤。”

“嗯。”周砚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林清低垂的睫毛上。

林清开始消毒,敷药,换新纱布。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周砚肩头的皮肤,带着消毒水微凉的触感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,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。

包扎完,林清收拾好东西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他抬起眼,看向周砚:“你有事。”

不是疑问句。

周砚和他对视。灯光下,林清的眼睛很清,很静,像能看透很多东西。

“嗯。”周砚承认得很干脆,“要离开一段时间。”

林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垂下眼,继续收拾棉签和纱布:“去县城?”

“比县城远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说不准。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……”周砚顿了顿,“更久。”

林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。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回托盘,端起托盘走到水池边,开始清洗。水流哗哗的,冲走了棉签上的药渍。

“周砚,”他背对着周砚说,声音混在水声里,有些模糊,“你的伤还没好全,我刚说了还要换两次药,别偷懒。”

“知道,”周砚说,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林清的意思,“我不会偷懒的,就算你不在我也每天按时换药。”

林清在挽留他,用自己笨拙且自认为不显声色的方式。

林清洗完东西,擦干手,走回诊台后坐下。

“我想吃你说的那家老字号。”

……

周砚的心陷下去一块。他敢保证,如果他再拒绝林清,那么这位医生可能会直接说让他别走。

“不是说等我手好了去吃吗?”周砚勉强得笑了笑,“你刚才说我伤还没好全。”

林清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,表情却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
周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诊台上。

那是一个羊脂玉扣,不大,温润洁白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玉扣用一根黑色的编织绳串着,绳子已经有些磨损,但很干净。

“这个,”周砚说,声音很平静,“不值什么钱,但我戴了很多年。你留着。”

林清的目光落在那枚玉扣上,没动。

“要是……”周砚顿了顿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清晰,“万一,我是说万一,你遇到什么自己处理不了的麻烦,去镇东头的老刘铁匠铺,找刘师傅,提我的名字。他会帮你。”

林清终于抬起眼,看向他。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审视,有疑问,有担忧,还有一丝周砚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周砚,”林清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……”

“面还欠着。”周砚打断他,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,那笑容有些淡,有些苦,“等我回来,一定还。我给你多加份浇头。”

林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周砚听见了。

“手机。”林清忽然说。

周砚愣了一下。

“你的手机号。”林清重复,声音很平静,“或者,任何能联系到你的方式。”

周砚沉默了。他这次回去,是跳进赵家那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手机会被监听,行踪会被监控,任何与外界的联系都可能成为破绽,也可能给联系他的人带来危险。

“等我去拿一下我的手机,得充会儿电。”林清忽然又说,声音依旧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在这里,用不上。很久没开了。”

周砚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
“别麻烦了。”他抓住林清的手,声音有些哑,“杨晓会留下。你有什么事,找他。他能找到我。”

林清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拿起诊台上的玉扣,握在手里。羊脂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还带着周砚身体的余温。

“这个,”他把玉扣放回诊台上,推回周砚面前,“你戴着吧,出门在外,留着当个念想。”

周砚看着那枚被推回来的玉扣,没有去拿。他站起身,却没有立刻走。

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诊所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嘀嗒走动的声音。

周砚往前迈了一步。

这一步很慢,很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。距离瞬间被拉近,近到林清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在额前的温热气息。

林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想后退,但身后是诊台,无处可退。他只是抬起眼,看向周砚,眼神里有一丝困惑,一丝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周砚说不清的东西。

周砚伸出手。

不是抚向脸颊,而是直接扣住了林清的后颈。动作很快,很稳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。

预料到周砚要做什么,林清的眼睛瞬间睁大。

然后周砚做了那个动作。

周砚吻了他。

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。它来得太突然,太直接,带着烟草的气息和夜风的凉意。周砚的嘴唇有些干,紧贴着林清的,力道重得几乎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留下什么印记。

但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
林清整个人彻底僵住了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个灼热的、陌生的触感上。周砚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,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,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眩晕的气息。

周砚松开了他,后退一步。他的呼吸有些重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,紧紧盯着林清。

林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背靠着诊台,一动不动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脸上迅速涌起一片滚烫的红晕,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再到脖颈,红得几乎要滴血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在灯光下剧烈地收缩着,里面充满了震惊、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周砚看不清的东西。

诊所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,和墙上挂钟嘀嗒走动的声音。

“我走了。”周砚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,不紧不慢,一步步远去,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诊所里,林清还站在原地。夜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在他滚烫的脸颊上,带来冰火两重天的刺激。
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那里还残留着周砚嘴唇的触感,干涩,灼热,带着烟草的味道。

然后,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他猛地放下手,脸上的红晕更盛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门口,深深吸了好几口气,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。

但没用。嘴唇上的触感还在,周砚的气息还在,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带来的冲击,像海啸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冲刷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勉强恢复平静。他走到诊台边,想收拾东西,目光却落在台面上。

那枚羊脂玉扣,静静地躺在灯光下,温润洁白。

周砚终究还是把它留下了。

玉扣旁边的账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的翻了页,翻到了周砚第一次来诊所的那天。

页脚“周砚”两个字像是见不得光的小孩,不仔细看,根本不会察觉到这里有被人写下了字。

玉扣下面,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,是杨晓的电话号码。

林清拿起那枚玉扣,握在手心。玉是温的,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,和指尖触碰脸颊时那种微凉的、令人心悸的触感交织在一起。

他展开那张纸条,看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走到药柜前,拉开最底层一个不常用的抽屉。里面很空,只放着几样不常用的器械,和一个老旧的铁盒子。他打开铁盒子,里面是一些零散的东西——在孤儿院拍的唯一一张照片,医学院的毕业证书,还有一本已经泛黄的、写满了笔记的《外科学》。

这些就是林清过去二十几年的全部。

现在他把玉扣小心地放了进去,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盖上盒盖,推回抽屉深处。

做完这些,他走回诊台后,重新坐下,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医书。灯光洒在书页上,洒在他依然泛着红晕的侧脸上。

他试图看书,但那些熟悉的医学名词在眼前跳跃,却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。

脑海里反复回放的,是周砚转身离开前,那个越界的、轻柔的触碰。是他说“保重”时,眼里一闪而过的、复杂得让人心悸的东西。是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却让他心跳失控的微笑。

林清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。小镇彻底沉睡。

只有诊所这盏灯,还亮着。

在夜里,安静地,执拗地,亮着。

像在等一个归期未定的人。

也像在守一个,未曾说出口的承诺。

也像在守一个,突如其来的吻,和一句“等我回来”的承诺。

而那个吻带来的灼热,和心底某个早已存在、却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秘密,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,无声地燃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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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野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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