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对局

陈让那封《客户回款来源对比分析表》发出去之后,第一个来找他的不是老韩,是周崇光。

电话是温良打来的,说周总想请陈总吃顿饭,就他们两位,不谈工作。时间周五晚上,地点在外滩源一栋老洋房改的私房菜,陈让听说过,不接生客,一桌下来人均过千。

"周总客气。"陈让说,"周五我几点——"

"周总说几点都行,他等。"温良在电话里笑,"陈总,周总这两年很少请人吃饭。我只见他请过两个人:省里来的,和您。"

这话听得陈让后背发凉。

周五晚七点,陈让到得早,在天井里等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挂了青果

周崇光七点零五分进来,一件深灰polo衫,手里拎个纸袋,纸袋里是一盒茶叶。

"老家的明前龙井,不值钱。"周崇光把纸袋放在陈让手边,"不收礼,我懂。这是家乡茶,不算项目的事,算认识一场。"

菜是本帮菜:熏鱼、白切鸡、腌笃鲜。周崇光温了一壶黄酒,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。

"陈总哪一年入的行?"

"一四年。"

"一四年……"周崇光点点头,"我二〇年决定启动上市的时候,很多人劝我,说科创板开了,叫我再等等,看好趋势放宽盈利要求。我说不等。陈总知道为什么?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等不起了。"周崇光给他倒了小半杯,"我四十七了。基恩士、康耐视世纪初进中国建厂,我在日本给他们的产线做代工。二十年前,中国人买一台检测设备四十万,三十八万是算法钱。我们做了十年,把价格打到六成。再给我十年,我能打到三成。可我今年四十七,不是三十七,我做不到把公司养到五十岁再上市。"

陈让举了举杯,没喝。

"Pre-IPO 那轮,估值二十八亿,条款里有一条:二三年底完不成 IPO,实控人回购。"周崇光说得平静,"二十八亿,我拿命回购?所以二一年的报表必须到三亿八。到了,上市;到不了,我跳楼,公司跟着跳楼。"

"所以报表就到了三亿八。"陈让说。

周崇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

"陈总爽快人。"他说,"对,报表到了三亿八。可你听我说完。一家公司

从一亿六做到三亿八,三成靠国产替代,这是真的,贝塔的单子是真的;三成靠产品结构,VM-800 是真的;剩下三成,是借了二二年的力——二二年三个框架在手,合同签了,产线定了,收入提前确认。这事,你们宋老师知道,你们质控知道。"

"那不一样。"陈让说,"提前确认和虚增,隔着一条刑法。"

"隔着?"周崇光把酒杯放下,"陈总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:三年报告期 ,华澜没有一个客户、一笔收入是假的。贝塔的订单、广昱的合同、VM-800

机器、瑞科的设备款,全是真的。我只是把二二年的事挪到二一年来,我只是让资金跑得快一点。监管哪天真问起来,我有完整的合同、完整的发货、完整的回款。这叫寅吃卯粮,不叫造假。"

"瑞科社保缴纳为零,实缴一千万,收了你五千万。周总,这也叫寅吃卯粮?"

石榴树下安静了几秒。周崇光脸上没有出现陈让预期的任何表情——没有惊慌,没有恼怒。他把酒满上,慢条斯理。

"瑞科的事,是我疏忽。晓东是我侄子,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。五千万

里三千万是预付,设备和模具都在下游的钣金厂,随时可以验收;两千万算借款,借条在财务那里。这件事我认,大不了整改——追款、招标、设备重新买 , 一样不缺地补上。"周崇光端起杯子一饮而尽,"陈总,我今天来,是敬你是个干了七年还愿意跑佛山的保代。韩总退下来,TMT 线那个位置,赵启明坐得住吗?这个项目承销保荐费四千五百万,你的签字费和奖金,不会比你的职级薄。"

他顿了顿,声音降了半度:"对了,你们投行委的赵总,去年跟我吃过三次饭。三次都是他开车从浦东过来。"

陈让放下杯子。酒是好酒,入口绵,后劲硬。

"周总,"他说,"设备是实的最好。"

石榴树后面传来一阵孩子的笑,是邻桌带来的。周崇光摸出手机,解锁,屏保是一个小女孩,十一二岁,抱着一只画板,在阳光下眯着眼笑。

"我姑娘。"周崇光把手机往陈让面前放了放,像炫耀,又不像,"十一了 , 学画画。她问我,爸爸你的公司是不是要敲钟了。我说是。她说,那你敲钟那天,给我发个视频。"

陈让问:"您跟您女儿说过,公司可能上不了吗?"

"没有。我说一定能。"周崇光把手机收回去,"所以陈总,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一个'快'字吗?我跟她说过的话,我得兑现。我就是把二一年的数做上去 , 我也要把这个钟给她敲了。"

"周总,您女儿画画,老师应该教过她,什么是真的颜色。"

"什么意思?"

"青色是蓝色加黄色,调出来的。不是你在画纸上写一句'这是青色',它就是青色的。"陈让说,"您在二一年的表上落下的每一个数字,都是调出来的青。您女儿将来学多了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"

周崇光沉默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回笑得有点真心:"陈总,你这个人,骂人都带公式。行,这话我记下。可我停不下来。你走吧,就当没听过。"

陈让没有走。

他把身子坐正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推到桌子中央。信封很薄,推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
"周总,"陈让说,"在您说'停不下来'之前,我想请您看两样东西。"周崇光没动。

陈让抽出第一张纸,推过去。瑞科社保缴纳记录复印件,参保人数那一栏 , 一个墨印清晰的"零"。"这是上周,我的同事在苏州社保中心打印的。原件在我底稿里,编号 M-03。"

周崇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停住了。

陈让抽出第二张。金桥 902 室的门牌照,五块牌子,一扇磨砂玻璃门。"上海荣舸、昀舸、舫锦、荣歌、锦晟,五家贸易公司,同一个注册地址,同一扇门。其中荣舸,给您深圳的贝塔智能开过三千一百万银票,出票日,是瑞科收到您五千万预付款之后的第九天。"

天井里的石榴树静着。隔壁桌孩子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远了。

"周总,"陈让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"您女儿学画画,老师教她什么是真的颜色。我也学过一个常识——社保为零。这两个字的意思,我想您比我清楚:一家员工都没有的公司,收了一家准上市公司的五千万。"

周崇光盯着那两张纸,盯了足足半分钟。这半分钟里,陈让看着他的脸— —那张在进场协调会上、在车间里、在融资饭局上永远平静如预报天气的脸,

第一次出现裂缝。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,不是惊慌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:被戳穿的疲惫。

"你想要什么?"周崇光问。声音哑了。

"两条路,您今天选。"

"说来听听。"

"第一条,三周之内,您主动撤掉申报计划。自查,该冲回的八千万冲回 , 该退的款退到账上,瑞科的设备,重新招标。项目我照做,底稿我照出——但申报文件里,只写'客户结构与毛利率差异',不写'虚增'。您的公司活着,您的八千员工活着,您的对赌,我陪您去跟投资人谈展期。"

"第二条呢?"

"第二条,"陈让把信封推回去,"我按程序走。下周,这份材料连同底稿进内核,标题就四个字:暂缓申报。再下一步,就不是我跟您坐在这儿吃饭了 。是督导组,是稽查,是您这辈子再也敲不成的钟。"

周崇光听完,忽然笑了。他解开袖扣,把袖子挽起来,露出腕上一块磨旧了的表。

"陈让,"他说,"你知道我入行那年,带我的日本社长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? "

"他说,'周,中国人做产品,十年;日本人做产品,五十年。'我用了二

十年,把 AOI 的价格打下四成。我以为我赢了。结果呢?"他指了指那两张纸 ,"结果你们中介,十秒钟就把我二十年的赢,变成这个。"

"周总——"

"你听着。"周崇光打断他,"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诉你。第一条,我走不了

不是我不肯,是我走不了。撤回申报,对赌回购触发,二十八个亿,我拿命回购?公司账上那点钱,连员工遣散费都不够。我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,连着我公司八百人、下游三十几家厂、两万口人,一起下去。"

"所以您选第二条?"

"我选第三条。"周崇光把两张纸推回来,推得很稳,"你走你的程序,我上我的市。咱们看看,是制度的手快,还是我的表快。"

陈让看着那双推回来的手。他没有生气,甚至有一点敬意——那是他在这个项目里,第二次对周崇光生出敬意。第一次是他站在车间,讲基恩士那面铭牌墙的时候。

"周总,"陈让收起信封,站起来,"那我送您一句话。您女儿的画画老师 , 一定教过她一句话——画错了,不要盖。盖上去,就是假的。一辈子盖上去 , 就是一辈子假。"

他转身往天井外走。

"陈让。"周崇光在身后叫他。

他停步,没有回头。

"你会后悔的。"周崇光说,"你今天从这个门走出去,从今往后,你这辈子签的每一个字,都得自己托着。再没有人跟你一起扛。敏行不会,客户不会 ,行业不会。你明白吗?它们只会笑着说:陈总,慢走。"

陈让站在门口。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他的鞋尖上。

"周总,"他说,"我签字,从来不签心无芥蒂。我签的是证据。"

他掀帘出去。外滩源的夜风扑面,带着江水的腥气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三秒钟,把领带松了半寸。

身后的包间里,周崇光一个人坐着,坐了很久。临走时,他把陈让没动过的半杯酒,端起来,喝了。

回家的车上,陈让一直在想那个女孩的笑脸。他想起朵朵。朵朵五岁,学琴学了半年,最喜欢的曲子是《小星星》,弹得磕磕绊绊,一个音能错三回。林晚说随她,没有音乐细胞。陈让不这么想——他觉得朵朵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人,取决于他这个当爹的,教她看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。

他打开手机,翻到女儿的相册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特别害怕,怕有一天朵朵长大了,问他:爸爸,你签过字的公司,是真的吗?他要怎么答。

他不要那个答案。

回到家快十二点。林晚在客厅改教案,头也不抬:"又一周?"

"下周回来。"

"你每次都说下周。"林晚把红笔搁下,"去年秋天你说忙完这摊休年假,结果呢?"

"项目关键期。"

"你哪个项目不是关键期。"林晚站起来,声音软下来,"你爸下午来电话 , 问你有没有按时吃饭。我替你圆了。你回他一个。"

陈让扒饭。父亲老陈,县农机厂会计,退休七年。他想起一九九八年,厂子效益差,领导叫老陈把账做平。老陈没做,第二年改制,老陈第一个被"优化"。那些年家里过年,债主在门外站成一排。老陈后来总说一句话:账宁可烂在自己手里,不能脏在自己手里。那时陈让觉得酸。现在每周听一次,越听越重。

他轻手轻脚进女儿房间站了一会儿,回阳台,把佛山那沓照片重新铺开。手机震了一下,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:

"陈总,明天周六上午十点,酒店大堂吧,方便吗?——华澜 许澄"

许澄。华澜财务总监,三十八岁,注会,均正所出身,五年前跳槽。进场一个多月,这个女人留给陈让的印象是客气、专业、有问必答,每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。她在例会上说的话不超过十句,可每句都站在周崇光前面半步——不远一寸,不后一寸。
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
周六上午,许澄早到十五分钟,浅蓝衬衫,素颜,眼底有淡青。她手在咖啡杯和糖包之间摆了两次,最后选了杯清水。

"陈总,我长话短说。"她说,"我知道您在查什么。不是从您这儿知道的 , 是从周总的脾气里。他上周五跟您吃完饭,回来在办公室坐到半夜。"

"许总监想聊什么?"

"两件事。第一,瑞科的五千万,三千万是真预付——设备是真的,模具是真的,在下游钣金厂,我可以带您去验。两千万是借款,借条齐全。这六成是真的。"

"另外四成呢?"

"另外四成是过桥。周总用瑞科的户头,把二一年多确认的那部分收入的回款走了一圈:钱从瑞科出去,转到几家贸易公司,贸易公司开票给客户,客户再把银票背书给华澜。"许澄的每个字像从账页上撕下来,带着胶,"金额,八千万上下。占去年收入的两成二。"

大堂吧里有萨克斯,若有若无。陈让没有接话,等她往下说。

"第二件事,我想求您。"她压低声音,"给我七十二小时。我用二二年一季度的真实回款,把二一年的八千万冲回去,出一版调整后的报表:三亿一,净利四千四百万。对赌线压着二二年——框架都在,二二年全年能到四亿二,年报一出,所有数自然对上,只差一个表述。陈总,那时候报表是真的,对赌解了,公司活了,敏行拿到四千五百万,您交了差。所有人都活,没人再提这八千万。"

"那以后呢?"

"二二年四亿二是真的,二三年有六成把握到五亿五。只要两年,八千万的坑自己就填平。监管查历史,查的是系统性造假、故意造假。一次业绩节奏的调整,问询里最常见。"

陈让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"许总监,问你个事。"他说,"七月十二号晚上,十一点多,吴江路一个便利店门口。"

许澄的手在桌上收紧了一下。她点头。

"拎布袋的那个人,是我父亲。他给周总看了十五年仓库。华澜从三个人做到三百人,仓库钥匙一直在我爸手里。"她抬起眼睛,"我知道这解释不了任何事。但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。"

"你父亲知道吗?"

"不知道。他以为我在这边做正经财务总监。"许澄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 ,又不像,"陈总,我十年前在均正所,带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:财务的底线不是不做假账,是不在假账上签字。五年前我来华澜,问过自己这家公司干不干净,得到的答案是,客户的账比我们干净。五年里,我没有签过一张我有疑问的凭证——直到去年十月,周总把预审模型发给我,说,许澄,帮我做一个数,公司就活了。"

"你做了。"

"我做了。做完那张表那天,我去银行取了三万块现金,一路数着回家。三万块,数了一路。"

陈让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船过江,汽笛闷闷地传上来。

"我要的东西不是道歉,是证据。"他终于开口,"许总监,你刚才讲的每一句话,如果愿意,写下来,签字,附在我的底稿里。我不承诺它对你有什么好处——也许它将来证明你配合调查,也许它证明你是共犯。我说不好,得看将来谁来读它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这些话落在纸上,比落在大堂吧的空气里,对你有利得多。"

许澄眼睛红了,忍住了。她坐得笔直,像坐在她坐了五年的办公室里。

"陈总,我知道我脏了。"她说,"今天来不是想洗白。我就想知道一件事——你,会不会用我做过的底稿,来定我的罪?"

"原样交内核,一个字不改。"陈让说,"至于谁来定你的罪,许总监,是法律。我的工作是让法律看见真相。"

许澄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边,朝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到门口,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:

"陈总,谢谢您叫我许总监,没叫我许澄。"

那天下午陈让在房间坐到天黑。傍晚,老韩电话来了。

"韩总。"

"来江边。"老韩说,"带上你所有的东西。"

敏行大厦二十七层东南角。老韩没坐椅子,站在落地窗前,背后是一整条被夕阳点燃的黄浦江。

陈让把照片、工商档案、走访记录、许澄那份书面说明复印件,一样一样摊开。老韩一份一份地看。看到许澄的说明,他停下来。

"许澄写的?"

"她写的。附在我的底稿里了。"

"她求了你什么?"

"求我把她定成共犯,还是配合调查。我说,原样交内核,一个字不改。"

老韩把材料码成一个小方块,转过身来。夕阳在他背后,他的脸整个在阴影里。

"一四年你入行,我教过你六样东西。第七样,今天教你。"他说,"二〇〇四年,我三十五岁,刚拿签字权两年,在西安做一个国有机械厂整体上市。报表是进场前出好的,我们本本分分做程序。三月里律所发函证,有两家客户回函和账面差了三千万。我问财务科科长,我师兄,师兄说对方弄错了。我说要再函。师兄请我吃顿饭,喝了七瓶啤酒,拍到天亮,就为一句话:师妹,上市是厂里两千人的饭碗,那笔货款迟早要收,提前确认,是权宜之计。"

"你信了?"

"我当然知道后来。二〇〇六年上市,二〇〇八年爆,三千万变成两个亿

我师兄判了七年,项目上两名会计师一个六年一个五年,都是三十几岁,孩子刚上小学。我被证监会谈话,停牌一年,一年不许签字。回来,位置没了,团队散了,分到别组的人见我绕道走。"老韩的声音很平,平得怕人,"陈让,做项目有三种死法。第一种,装没看见,上市后爆,死;第二种,看见了不敢说,硬着头皮签,死。你猜第三种是什么?"

"看见了,说了,输了?"

"说错了。"老韩抬起眼睛,"第三种是:看见了,说了,证据闭环了。一出手,对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没有闭环就掀桌子,死的不是对方,是信你的人。"

"闭环?我已经查到荣舸出票日和瑞科到账日差九天,五家贸易公司同一个注册地址,瑞科实地是个三居室——"

"这些足够让监管稽查去调流水,不够让一个从没听说过此事的人信服。"老韩走回桌前,"傅一梅上周给我打过电话,问华澜的项目。我什么都没说。

但她有一句话,我原样转给你:内核部的职责,不是替你把案子查清,是听你把故事讲圆。讲圆了,监管自然会去拿那笔流水。讲不圆,你就是掀桌子的。 "

那天晚上,内核委员傅一梅的电话直接打进了陈让的手机。

"陈总,长话短说。听说你要动华澜。"

"傅老师,我在做核查程序。"

"证据链闭环了吗?"

"时序闭环了:瑞科收款日起,第九天荣舸出票;贝塔的票据回款里,六家贸易公司五家同址;瑞科实地、社保记录都有了。但最终一环——瑞科的钱怎么到那几家公司账上——我没有。那是公安和税务的权限,不是保代的。"

"那就是没闭环。"傅一梅的声音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,"没有闭环就报,

两种结果:好的,公司吃个整改,项目压一年,你背个'核查程序不到位'的评级;坏的,周崇光说你选择性执法、诬陷客户,你七年辛苦赔进去,三年不许签字。"

"那怎么办?"

"把闭环做完。做完再讲。"傅一梅顿了顿,"还有,韩志远那个人,别全信,也别不信。他欠的债,记在别的账上。"

挂了电话,陈让站在阳台上。夜已深,陆家嘴的楼群还亮着一半灯。他想

起许澄临走时的眼神,想起老韩码在桌上的那一摞底稿,想起父亲那句酸了二十年的话——账宁可烂在自己手里,不能脏在自己手里。

他回到电脑前,新建了一个文档,命名为:《关于华澜智能IPO项目申报前核查发现主要问题的专题汇报(送审稿)》

敲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他看了眼日历——二一年八月十四日,周六,晴。

距离华澜智能预定递交申报稿,还有二十三天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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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对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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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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