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一年七月十二日，上海，三十七度。
陈让拖着行李箱走进华澜智能办公楼的时候，前台正在拆一台新到的相机模组。工业相机，黑色，巴掌大，被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托在掌心，对着空气反复取景。见有陌生人进来，年轻人抬起头，隔着防静电地坪望了陈让一眼 ,又低头去拧镜头。
"华澜智能科技股份公司"，铜字招牌在落地窗里晒得发烫。
"敏行证券投行部。"陈让的助理蔡悦提着两台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，跟陈让一样，衬衫下摆塞进西裤，风尘仆仆从虹桥枢纽直接杀到吴江路这套写字楼 ,"TMT 业务线，华澜智能 IPO 项目组，进场。"
"周总在顶层等二位。"前台显然是得了吩咐，引着两人进了电梯。
周崇光，华澜智能创始人，四十七岁，清华机械制造本科，浙大机械电子硕士，创业前在日本一家视觉公司做了七年AOI检测。资料里写他"性格内敛，不善言辞"。见面第一句是：
"上海比Tokyo热。"
第二句是："程控那边安排好了，二位先住下，这一趟至少两个月，辛苦了。"
陈让后来知道，这两句话几乎是周崇光全部的热情表达。接下来的进场协调会上，这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长桌尽头，把 PPT 一页一页推进，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：公司主营工业视觉质检软硬件，机器视觉AOI检测设备加缺陷检测算法，下游客户是锂电、3C 和汽车零部件产线；报告期三年，营收一九年一亿六，二〇年二亿一，去年三亿八，净利润从一千二百万涨到五千九百万，综合毛利率百分之五十八点二，百分之六十一点四——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陈让——"截至去年年末，百分之六十二点八。"
长桌两侧响起整齐的吸气声。这些声音里有一半来自敏行自己的人：质控部的王启超推了推眼镜，国洋律所的高律师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，均正所的注册会计师宋允面无表情，只有韩志远靠在椅背上，眯着眼，像是夏天午后晒太阳的老猫。
韩志远，敏行证券投行部 TMT 业务线负责人，五十二岁，签字保代，比保荐代表人制度本身小不了几岁。这个项目由他牵头，陈让是现场负责人，另外一名签字保代还在深圳赶另一个项目，进场时间未定。
"毛利率这块，"散会前韩志远开口，半睡半醒的语气，"六十多个点，同行是多少？"
周崇光说："可比公司精测视觉、凌视股份、科明讯，平均百分之四十四左右。"
"我们不一样。"他翻到下一页 PPT，"他们卖硬件，我们卖方案。软件及算法的收入占比，是逐年上升的。"
表格上，软件及算法收入占比从百分之十九升到百分之三十一。
"而且，"周崇光补了一句，"我们的算法是自研的。基恩士能做到百分之六十以上，我们凭什么不能？"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韩志远站起来，摆摆手："先干活。先干活。"
散会后，陈让在走廊里叫住宋允："你们所对毛利率的核查程序，做到哪一步了？"
宋允，均正所注册会计师，三十多岁，说话永远像在念审计工作底稿："分析性程序做了，同行业对比做了。我们提请公司解释，公司解释为产品结构变化。"他把一页回执似的东西递给陈让，"沟通函有记录，认为其解释合理。 "
"走访呢？"
"走访是保荐机构的职责，陈总。"宋允难得地笑了一下，"我们审计的函证回函率九成四。收入，真实存在。"
这就算话说到这里了。陈让点点头，说了声辛苦。
进场的第一周按部就班。蔡悦抱着六本报告期的明细账在会议室里铺开，像摆摊。陈让带着蔡悦和一位借调来的实习生清函证、翻合同、做穿行测试；王启超把立项材料补了半尺高。华澜的董秘叫温良，三十来岁，说话滴水不漏 , 每天下午四点准时端来切好的水果，芒果是硬核的那种，甜得发颤。
一切看上去都很好。好得不像一个项目，像一件已经包装完毕的商品。
第二周的一个晚上，陈让加班到十一点，从华澜办公楼出来，顺着吴江路往酒店走。路过一个便利店，他进去买了一瓶水，出来的时候看见周崇光站在店对面的路灯下，正跟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说话。男人背对着陈让，肩背微驼 , 拎着一只旧布袋。两人说话很快，周崇光语速比白天高了一倍。说了约莫三四分钟，男人转身往弄堂深处走去，步伐不快，周崇光站在原地，点了一根烟。
陈让认得那种旧布袋。他老家县里的供销社退休职工，都喜欢拎这样的布袋子。
他没有多想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。七月的夜风从楼缝里压下来，带着苏州河的味道。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个拎布袋的男人姓许，是周崇光的老乡。而这恰恰是故事的另一个开头。
异常是在第三周浮出水面的。
陈让按照尽调计划抽查华澜的前五大客户。前五大客户合计收入占比百分之五十一点四，其中新晋第一大客户"贝塔智能"一家占了去年收入的两成二— —去年一年营收增量一亿七千万，贝塔智能贡献了过半。贝塔智能注册在深圳 , 做新能源汽车电池检测线集成，二一年三月才第一次出现在华澜的客户名单里，当年就做了九千四百万。
"一个新客户，"陈让在项目例会上说，"从零到公司第一大客户，用了九个月？"
周崇光解释："贝塔的创始团队原来在欣旺达做检测设备，二一年上半年拿到宁德时代一条中试线的供应商资格，量起得很快。我们的视觉方案替代了原来用的日本设备，这是国产替代。"
"合同看了？"
"看了，框架协议加订单，订单是逐笔签的。"
"走访了吗？"
"胡总和我们在吴江见过一面。"董秘温良把一份访谈提纲递过来，"七月上旬，我陪周总在酒店见的。"
"客户那边去现场了吗？"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温良说："胡总说他们产线正在搬迁，现场比较乱，下半年请我们去。"
陈让低头看访谈提纲。问题十一：报告期内向发行人采购增加的原因？回答：下游客户对检测精度要求提高，发行人产品性价比高。问题十二：报告期末库存情况？回答：库存周转正常，基本无积压。
他翻到附页，访谈记录末尾有走访人签名：温良。
"按流程，走访得分两步，"陈让声音不高，"函证和访谈只是第一步，客户现场走访、访谈问卷的交叉验证，是现场核查。华澜这边所有终端客户，我和蔡悦在进场前都列了清单。"
他说："贝塔智能，必须去。"
韩志远靠在椅背上，老猫再度晒太阳的姿态："什么时候去？"
"下周。"
"立项会上写的现场核查计划，"韩志远翻着手里一份文件，"是进场后六到八周完成主要走访。现在是第四周，比计划提前了。可以。"
周崇光看了韩志远一眼，又看了陈让一眼，说："好。我让小胡准备。"
那天夜里，陈让在酒店整理华澜三年又一期的序时账，把"其他应收款"科目一笔一笔过。三百万以上单笔发生额的有十七笔，摘要写得干净整齐：预付设备款、预付模具款、投标保证金、员工借款。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十一月份，苏州瑞科精密机械有限公司，预付设备款，五千万。
陈让在笔记本上写下：苏州瑞科精密机械有限公司，预付设备款5000万，占比报告期末预付账款总额46%。备注：需核查瑞科基本情况、设备交付进度、期后结转情况。
写完他又把这行字删了，改成：待补充核查。
窗外的苏州河黑着，偶尔过一艘船。他想起白天蔡悦的抱怨——"陈总，华澜的账也太干净了，我一个九零后，连红字凭证都没见过几张。"
干净。陈让想。这年头，太干净的东西，通常是有意为之的干净。但这只是直觉，尽调信证据，不信直觉。他把备注保存进电脑，关机，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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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进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