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二十天，陈让把七年攒下的看家本领，用出了一个十年不遇的干净账本。
证据拆成十七组，编号 M-01 到 M-17，一式三份：原件、复印件、索引目录。M-01，苏州瑞科工商登记档案，调档日期、调档人、骑缝章，一页不缺 ；M-02，瑞科实地核查照片四十七张，含航拍，那套三居室的居民楼在照片里像一句供词；M-03，瑞科社保缴纳记录，苏州社保中心窗口打印，缴款人数：
零；M-04，佛山广昱仓库核查记录，附序列号HLY-2X-1024那台裸机的照片和走访录音转写稿；M-05，贝塔智能现场走访记录；M-06 至M-09，荣舸等六家贸易公司工商档案，其中五家注册地址一致：金桥碧云某写字楼 902 室——蔡悦去拍了一张门牌照回来，902 一扇门，挂了五家公司、三家搬迁中的牌子，像一间塞满名片的抽屉；M-10，报告期及期后承兑汇票流转台账，手工登记，一笔一笔过；M-11，瑞科五千万预付款对应的合同、付款审批单、记账凭证；M-12，华澜对贝塔智能的函证控制表……最后M-17，是许澄那份书面说明，共十一页，A4 纸，末尾签名和红手印。
白天核查，晚上画时序图。A3的纸铺了半面墙：左边是瑞科的流水，中间是六家贸易公司，右边是贝塔和广昱的回款，一条一条线画过去，画到最后 , 整面墙像一张只画了一半的地铁线路图——所有的线都通向同一个终点，终点上写着两个字：华澜。
缺的那一环还在。瑞科的钱怎么到的荣舸他们的账上，陈让没有银行的流水，调不到。老韩说过，这是公安和税务的权限。他能拿到的全部凭证，就是"时间、空间、关联关系"这三样东西构成的反常。
"这就是闭环。"老韩来看过一次，站在那面墙前，把老花镜推到额头，"不是靠谁的口供，是让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，五分钟之内，说不出一个'合法解释'。"
蔡悦问："韩总，那要是周总真的拿出一个解释呢？比如借条、过桥协议 ? "
"那就让他拿。"老韩说，"拿出协议，协议本身也是造假共犯的证据。记住，鬼从不相信人没有看见他——那是因为鬼自己天天见鬼。"
攻坚到第七天，宋允约陈让喝咖啡。约在陆家嘴一家咖啡馆，落地窗对着东方明珠。宋允订了个包厢状的位子，说话开门见山。
"陈总，我们第二次沟通函已经发给公司了。追加审计程序做完，二一年四季度的收入确认，'无法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'，这是站在我们专业立场的表述。"
"那审计报告呢？"
"报告要到最后一天才出。如果公司不调整，我们出无法表示意见；公司调整了，我们按调整后的数出。"宋允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，"但是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我们所去年刚处理掉一个项目，签字的人现在缓刑。我们的原则是八个字：不做帮凶，不做烈士。"
"那你们做什么？"
"我们做一件事——追加程序全部的记录、和公司每一次沟通的函件，原样抄送贵所。将来监管来调，所见即所得。"宋允看着他，"陈总，保荐机构的底稿，讲的是'真实、准确、完整'。我们的底稿也一样。我们各自把各自的话说完，签不签字，各凭证据。"
"宋老师，如果最后公司调整报表，你们按调整后的数出报告，那你们等于替华澜洗了一道，把二一年三亿八改成三亿一——"
"那叫重述，不叫洗澡。"宋允打断他，"陈总，你们保代把公司推上市，
我们会计师给报表盖章。我们头上只有合同法（《注册会计师法》）和审计准则，而你头上是《证券法》。我的职责是报表没假，你的职责是这个公司没假 。这两个职责不一样——如果报表调成三亿一还是假，我的报告盖个'无法表示意见'，我问心无愧；你呢？你的申报文件没有上限，公司造假，你连带。"
陈让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受教。"
"一句忠告。"宋允站起来，"别等报告，别看公司，看证据。你的证据闭环之日，就是我们各自签字之时。"
回到敏行，陈让花了三天三夜，写那份专题汇报。写过的尽调报告上百份 ,这一份最难——难在它不是工作报告，是一份判决书的前奏。他不得不把七年学会的所有委婉，一个一个删掉，换成平铺直叙：
"经核查，项目组发现发行人在报告期内存在虚增营业收入的高度嫌疑，
涉及金额约八千万元，占二一年申报收入的两成以上。主要事实与证据如下……
"综上所述，项目组认为，发行人现阶段不具备申报条件，建议暂缓申报 , 并由公司及会计师组织自查整改。如后续核查证实上述嫌疑，项目组将按规定履行报告义务，并依照《证券法》及监管部门要求，承担相应责任。"
七千四百五十六个字。写完是凌晨四点，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，回来又读了一遍，一个字没改。
发送之前，老韩打来一个电话。
"我想好了。"老韩在电话里说，"递两份。一份给投行执委会，让公司定夺；一份给内核部，让程序启动。公司那边，收件人我来给，你只管发。"
"韩总，执委会里如果有周崇光的人，这份材料就是送给他的。"
"我知道。"老韩说，"所以更要发。你以为偷偷递内核是高明？错了。程序上它是个绕开公司的动作，将来有人倒打一耙，说你暗箱。正大光明地走公司，走内核，走合规，两道门同时打开，谁也关不上。"
"那公司要是压下来呢？"
"压不下来。"老韩笑了一声，"你以为敏行是谁的？赵启明的？敏行是 A股上市券商，合规风控是一票否决。执委会也许能压一份报告，压不了一个已经进了内核流程的项目。通道一旦转动，除非内核自己否决，谁也拦不住。"
"包括您吗？"
"包括我。"老韩说，"这就是这一步的价值所在。你以为我要保的是你？
陈让，程序是所有人的庇护所。你立好程序，程序替你挡所有的事，包括韩志远，包括赵启明。"
上午九点十七分，陈让按下发送。收件人：投行执行委员会、内核部、质量控制部、合规部。抄送：韩志远。附件：专题汇报全文及十七组证据索引。
进度条走到头的时候，鼠标几乎没声音。他看着屏幕上"发送成功"四个字 , 坐了很久，然后关掉邮箱，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，站在门口喝完了。
手机响，是林晚。
"你声音不对。怎么了？"
"没事。项目推进一步。"
"推进一步是好消息，你怎么听着像推下去一层。"
"都像。"陈让说，"晚晚，项目完了，我们带朵朵去黄山。"
"又画饼。"
"这次不是画的。是老韩答应请的。"
挂了电话，陈让回办公室。项目组的年轻人都在，没有人说话，各忙各的
,蔡悦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睛里有话说。他朝她点点头。
下午，内核部的通知来了：本周五，上午九点，二十八层，内核会议，华澜智能项目专题审议。列席单位：发行人。
韩志远作为项目负责人出席，陈让作为现场负责人汇报。
周五还有三天。这三天里，老韩把陈让叫到办公室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"从现在起，你说的每一个字，都会在三年内被引用。把话说慢一点。"陈让把这三天，全部用来一件事：把汇报稿，练成一篇能让人听懂的话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6章 底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