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七日,高考第一天。
早上七点,商时序就出门了。
他其实六点就醒了。醒了之后没起床,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心跳比平时快一点,但不紧张。他只是不想起太早,怕时间过得太慢。
七点整,商时序推开门。
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没有风。初夏的阳光已经有点烈了,但早上还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把透明的文件袋夹在腋下,里面装着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支中性笔、两支2B铅笔、一块橡皮、一把尺子。
商时序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,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许璐昨天问他要不要买件新衣服,他说不用。商启华难得在家吃饭,说了句“好好考”,就没了下文。
走到校门口,他看见江月白站在那棵梧桐树下。
那棵树他们站了三年。每天放学都在那儿碰头,有时候她早,有时候他早。树皮上还有他们用钥匙刻的字,是初中的时候她非要刻的,说“这样以后回来还能找到”。
江月白穿了一件粉色的T恤。不是那种浅粉,是那种很正很亮的粉色,在阳光下特别显眼。像一朵开在树下的花,让人一眼就能看见。头发扎成高马尾,系着同色系的发带,马尾一晃一晃的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文件袋,正往他这个方向看。
看见商时序,江月白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哥!”
江月白跑过来的时候,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。粉色的T恤在阳光下晃着,像一团移动的光。
商时序停下来,看着她跑过来。
江月白跑到他面前,仰着脸,笑了。
“我今天穿的这个,”她指了指自己的T恤,又指了指发带,“幸运色!我妈说穿自己喜欢的颜色考试会发挥好。我说粉色,她就给我买了这件。”
商时序看着那件粉色的T恤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江月白好像一直喜欢粉色。幼儿园时的红蝴蝶结——那时候她分不清红和粉,管什么都叫红色。后来大了,知道粉色了,就什么都买粉色。小学时的发卡,初中时的书包,高中时的笔袋。她房间里全是粉色的东西,他去过几次,记得。
商时序点点头,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的幸运色是什么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什么颜色对他来说都一样,黑的白的不都一样穿吗?考试要靠实力,靠什么幸运色。
“那就粉色吧,”她说,“今天粉色会保佑我们俩。”
江月白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一起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考点走。
江月白在一中本校考,文科生都在本校。他在另一个学校,三中,骑车要二十分钟。走到路口,要分开了。
江月白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哥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。粉色的T恤亮亮的,马尾一晃一晃的,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背后是来来往往的人群,是送考的家长,是挂满横幅的街道,但她站在那儿,那些都成了背景。
江月白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高考加油!”
商时序也笑了,但是很小,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江月白看见了,笑得更开心了。
她冲他挥挥手,转身跑向自己的考点。马尾在后面甩啊甩,粉色的T恤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跑几步就被人流挡住了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然后他转身,往自己的考点走。
三中门口人很多。送考的家长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,有举着旗子的,有穿着旗袍的,有举着向日葵的。商时序从人群里挤过去,出示准考证,走进校门。
校园里安静很多。他找到自己的考场,在教学楼三楼。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坐着了,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深呼吸。
商时序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第三排。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等着。
窗外能看到操场,操场上有几个老师在说话。阳光照在草坪上,绿得发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监考老师进来了,一男一女。女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,一个一个地检查。男老师在讲台上拆试卷袋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“把和考试无关的东西放到前面来,”女老师说,“手机不许带,发现就算作弊。”
商时序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,把袋子放到前面。笔和橡皮在桌上摆好,身份证和准考证压在桌角。
铃声响了。
“现在开始发卷。”
试卷发下来,他先翻了一遍。题目不难,都是复习过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,开始写名字,写准考证号。
考场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,偶尔有人咳嗽。商时序埋头答题,一题一题往下做。
现代文阅读,文言文阅读,古诗鉴赏,默写。都做完了,还算顺利。
然后是作文,题目是《谈勇气》。
商时序看着那两个字,愣了几秒。
勇气……
商时序想起江月白早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高考加油!”
江月白跑过来的时候,眼睛里亮亮的。她穿着粉色的T恤,站在阳光里,冲他笑。她知道今天有多重要,她知道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,但她还是笑着,跑过来,说加油。
那是勇气吗?商时序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想写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,不是那种英雄主义的。是一个普通的,小小的,关于一个人默默喜欢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商时序没写她,但写的都是她。
写那个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窗户的人,写那个在日历上画星星的人,写那个不敢说出口的人。写那些小小的,没有人知道的勇气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。
窗外的阳光更烈了,照在桌子上,有点晃眼。他看了一眼作文,然后合上卷子。
考完出来,太阳更大了。
走出校门,人群熙熙攘攘的,有家长在问“考得怎么样”,有学生在讨论答案,有人在打电话。他站在门口,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没看见她。
江月白应该还在考。文科考场可能结束得晚一点。
商时序走到旁边的阴凉处,靠着墙,等着。等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看见江月白从人群里挤出来,向他跑过来。
还是那件粉色的T恤,还是那个马尾,还是那张笑脸。她跑过来的时候,马尾一甩一甩的,T恤在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江月白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,眼睛亮亮的。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江月白笑了:“我也是!我以为会很难,结果还行。就是作文有点懵,我想了半天才动笔。”
商时序听着,没说话。
江月白继续说:“我写的梦想。写我想当主持人,写我为什么想去北京。写着写着就不紧张了,感觉那些话都是我想说的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江月白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写的什么?”
商时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江月白也不追问,自顾自地说:“走吧走吧,回家吃饭。我妈做了好吃的,说我考完第一天要犒劳我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家走。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“你下午数学没问题吧?”
商时序说:“没问题。”
江月白叹了口气:“我就怕数学。希望不要太难。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会的。”
江月白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商时序不知道。但他希望不要太难,让她能做出来。
下午考数学,她的弱项亦是他的强项。
走进考场的时候,商时序比上午放松一点。坐下来,等着发卷。
拿到卷子,商时序先浏览了一遍。不简单,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,但都能做。他松了口气,开始答题。
填空题,选择题,解答题。一题一题往下做,速度不快不慢。做到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时间,还有四十分钟。够。
商时序继续做。做着做着,忽然想起江月白。
她数学不太好。中考的时候,他帮她补了一百天,每天晚上在她家客厅的茶几上给她讲题。她有时候听懂了,有时候听不懂,听不懂的时候会皱着眉头,咬着笔头,然后抬起头看他,问“你再讲一遍好不好”。
高考前这半年,商时序没怎么帮她。她太忙,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。他也太忙,理科的题越做越难。他们见面只有放学那二十分钟,她有时候会问一两道题,他讲完就到了。
不知道江月白做得怎么样。
商时序收回思绪,继续答题。
最后一道大题有点绕,他多花了十分钟。做完之后检查了一遍,确认没问题,交卷。
考完出来,江月白又跑过来。
“哥!”
江月白跑过来的时候,他看见她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——紧张。
“怎么样?”商时序问。
江月白想了想,说:“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。时间不够了,我只写了一半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问:“前面的都做了吗?”
“都做了,检查了一遍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。
“最后一道题大家都难。你前面的都做了,分就够了。”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也是,”她说,“反正大家都难。陈子衿说她最后一道题也空着呢。”
两个人一起往家走。
走了一会儿,江月白忽然说:“你陪我说说话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
江月白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粉色的T恤被照成橘粉色。
“我有点紧张,”她说,“明天文综,我最怕的。那么多要背的,我怕记混了。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你复习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做的都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江月白抬起头,看着他。
商时序站在夕阳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认真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也染成橘色。
江月白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安慰人也不会。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会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。
商时序说:“就是告诉你,你行。”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但她在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
商时序愣住了。江月白赶紧用手背擦掉,笑着说:“没事,就是……有点感动。你这个闷葫芦,居然会说这种话。”
商时序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江月白已经继续往前走了。
他只得跟上去。
走到江月白家楼下,她每次都会停下来,回头看商时序。
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眼睛还有点红,但笑得很亮。
“明天见。”江月白说。
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冲他挥挥手,跑进楼道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他想起自己早上那个笑,那是他今天唯一的笑。
一天下来,他没对任何人笑过。考场里严肃,路上面无表情,回家后也沉默。许璐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商启华没问,在客厅看电视。
只有看见她的那一刻,商时序笑了。
他在心里说:高考加油。还有两天,考完就结束了。
第二天第三天,江月白还是穿着那件粉色的T恤,在路口,她冲他挥手,喊“加油”。
商时序也挥了挥手。
第二天上午物理/历史,下午英语。最后一天,上午化学/地理,下午生物/政治。
考完最后一科,商时序走出考场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有点晕。他站在校门口,等着。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,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那件粉色的T恤出现了。
江月白跑过来,跑到他面前,喘着气。
“考完了!”她喊。
商时序点点头,江月白看着他,忽然张开手臂,抱了他一下。然后她笑着说:“走吧,回家!”
商时序站在原地,愣了两秒。
那一下太短了,短到他来不及感受。但那个温度,好像还留在那儿。
然后他跟上去。走了一会儿,江月白忽然问:“你刚才笑什么?”
商时序才发现自己在笑,他没说话,她也不追问,只是笑着往前走。
江月白走在前面,商时序跟在后边。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那天晚上,对面的灯还亮着,她应该在家,在跟关荷和江碧透说话,在庆祝高考结束。不知道她有没有提起他,有没有想起那个拥抱。
商时序想起这两天的点点滴滴,想起自己那两次笑。一次是看见她的时候,一次是想起她的时候。
——都是因为她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。六月九日,高考结束。
他拿起笔,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。第二十二颗,二十二颗星星,陪伴了他十四年。
也记录了他心中那些不承认有又不得不承认的辛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