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班里组织毕业聚餐。
消息是考完那天晚上在群里发的。班长发的,说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那家餐厅,包了整个二楼,时间定在六月十一号下午六点,可以吃到晚上,想喝酒的喝酒,想唱歌的唱歌,想哭的哭。
商时序看见消息的时候,正在床上躺着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。
六月十二号,下午五点四十,他出门。
天还没黑,太阳正往西边落。街上人很多,下班的下班,放学的放学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他走在人群里,觉得一切都和平常不一样。
那家餐厅离学校不远,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。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,都是班里的。有人换了新衣服,有人还穿着校服,有人手里拿着花,有人空着手。
他走进去,上二楼。
二楼已经坐了不少人。长条桌拼成几排,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,上面摆着花生瓜子饮料。有人在划拳,有人在拍照,有人站在窗边发呆。
章行简在角落里冲他挥手,旁边坐着几个班里的男生,桌上摆着几瓶啤酒。
商时序走过去,在章行简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才来?”章行简递给他一瓶啤酒,“都等你呢。”
商时序接过来,没喝,放在桌上。
环顾四周,没看见她。
三班也在这家餐厅聚餐,在隔壁的包间。这是班长提前说的,说两个班订了同一个地方,到时候可以互相敬酒。
商时序收回目光,听旁边的人说话。
有人在聊高考的题,对答案似的,你一句我一句。有人在聊暑假去哪玩,说想去海边,说想去爬山,说想在家躺三个月。有人在聊大学想去哪个城市,北京上海广州,说得眼睛发亮。
气氛还算轻松,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难过,不是兴奋,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的情绪。
毕业了,以后再也不会一起上课了。
商时序靠在椅背上,听着那些话,什么都没说。
服务员开始上菜。凉菜热菜汤,一盘一盘端上来,摆了满满一桌。大家拿起筷子,边吃边聊。
吃到一半,有人提议玩游戏。真心话大冒险,输的喝酒。一群人围成一圈,开始转酒瓶。商时序没参与,就坐在旁边看着。
章行简输了几轮,喝得脸有点红。他凑过来,喷着酒气问:“你怎么不喝?”
商时序看着手里的酒瓶。琥珀色的液体,上面浮着一层泡沫。
他想了想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商时序不喜欢喝酒,从来都不喜欢。啤酒苦,白酒辣,红酒涩,没一样好喝的。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。
八点多的时候,有人提议去隔壁班敬酒。
“听说十八班也在,咱们去打个招呼!都是同学,以后见不着了!”
一群人站起来,拿着酒瓶往隔壁走。商时序也跟着站起来,走在最后面。
推开隔壁包间的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里面比他们班还热闹。有人站在椅子上唱歌,跑调跑得厉害,但唱得很投入。有人抱在一起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,旁边有人拍着背安慰。有人在追着跑,不知道在闹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笑声,混在一起,有点乱,有点吵,有点让人想哭。
商时序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江月白在里面坐在靠窗的位置,身边围着陈子衿和常溪亭,柳静姝在阳台上吹风。她手里拿着一个酒杯,脸红红的,正在笑。
她穿了一条淡粉色的碎花连衣裙,裙摆蓬松,随着微风轻轻摇曳。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绸带,衬得腰肢不盈一握。脚上是绑带凉鞋,脚踝纤巧,指甲涂成透明的樱花色。
头发披着,不像平时那样扎马尾。耳边别着一个发卡——不是他送的那个,是另一个,亮亮的,一闪一闪的。
江月白看见他了,眼睛一亮,冲他挥手。
“商时序!”
商时序走过去。
江月白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。沙发不大,她挪了之后,空出来的地方刚刚够他坐。
商时序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凑过来,一股酒味。
“哥……你来了……”江月白说,声音比平时软,软得像棉花糖。
商时序看着她,问:“喝了多少?”
江月白想了想,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杯?”商时序问。
江月白摇摇头,晃了晃那三根手指,笑了。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反正很多。一杯接一杯,她们敬我,我就喝。”
江月白说话的时候,舌头有点打结。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,像被胶水粘住了。
商时序看着她红红的脸。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子都有一点粉。眼睛亮亮的,但焦距有点飘,看他的时候好像在看,又好像没在看。
江月白忽然靠过来,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商时序僵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太突然了,突然到他来不及反应。她的头靠在他肩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有点痒。一股酒味混着她常用的洗发水味道,钻进鼻子里。
“有点晕。”江月白说,声音闷闷的。
商时序没动,就让她靠着。
周围很吵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喊,有人在笑。他们坐的这个角落,反而安静一点。窗外的夜色透进来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
江月白靠在他肩膀上,闭着眼睛,呼吸轻轻的。
商时序低头看着她。
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江月白的侧脸。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脸红红的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头发有点乱,几缕散在脸颊上,被她的呼吸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商时序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有人过来找她说话。是一班的女生,端着酒杯,说“月白再来一杯”。她睁开眼睛,坐直了,笑着回应。那人走了,她又靠回来。
就这样靠一会儿,坐直一会儿,又靠回来。像一只困了又醒、醒了又困的小猫。
十点多的时候,江月白好像真的喝多了。
眼睛有点睁不开,眨眼的频率变慢了,每次眨眼都要闭很久。说话也有点含糊,一个字要拖很长。
陈子衿过来问她要不要先走。她摇头,说“再待一会儿”。摇头的动作很慢,像在水里摇。
陈子衿看看她,又看看商时序,说:“那你看着她。别让她再喝了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陈子衿走了。她也要去敬酒,端着酒杯往人群里走。
剩下他们两个人,坐在角落的沙发上。
周围的人还在闹,但这张沙发好像和那些隔开了。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,他们在膜里,别人在膜外。
江月白靠在他肩膀上,忽然开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江月白沉默了一会儿。那几秒钟很长,长到他以为她睡着了。
然后她说:“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不对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江月白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包间里的灯光有点暗,五彩的霓虹灯在转,把她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醉意,是别的什么。
“对不对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这次声音更轻,像是怕听见答案。
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,点点头。
江月白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月牙,像以前无数次笑过那样。
但那个笑,在商时序眼里有点不一样。
江月白靠回他肩膀上,继续说:“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?”
商时序又愣住了,这一次愣得更久。
妹妹。她说的不是“最好的朋友”,是“妹妹”。
商时序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妹妹。妹妹。妹妹。
“对不对嘛?”江月白晃了晃他的胳膊。那个动作很像小时候,她求他帮忙的时候就这样晃他。
商时序看着前面的墙壁。墙上贴着海报,是某个明星,他认不出来。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,把那张海报照得忽明忽暗。
沉默了几秒,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江月白满意地笑了,闭上眼睛,靠在他肩膀上,好像睡着了。
商时序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周围还是很吵。有人在唱歌,有人还在笑,有人还在哭。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形。
商时序什么都没听见。他只是坐着,让江月白靠着。手里还拿着那个酒杯。酒已经凉了,泡沫早就散了,只剩下一杯黄澄澄的液体。
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,酒杯里映出一张脸,有点模糊,看不清表情。
是他自己的脸。
商时序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那张脸在酒杯里晃着,随着他手的细微抖动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眼睛鼻子嘴,全都变形了,认不出是谁。
十一点的时候,有人开始散了。
陈子衿和常溪亭过来,要把江月白带走。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,脚有点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江月白拉着商时序的袖子不放。
“哥……”她喊。声音黏黏的,像小孩子喊妈妈。
陈子衿笑了,把她的手掰开。
“行了行了,他也要回去了。我们送你回家。”
江月白被她们拉着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。
冲商时序挥了挥手。那个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商时序也挥了挥手。
江月白消失在门口。那条粉裙子在门边闪了一下,然后不见了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,往自己班那边走。章行简看见他,问:“她走了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章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也喝多了吧?”
商时序摇摇头,章行简拍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。
聚餐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商时序和几个男生一起下楼,在门口道别。有人说“以后常联系”,有人说“别忘了我们”,有人说“考上大学记得说一声”。他们挥手,转身,往各自的方向走。
他一个人往家走。
街上很安静。店铺都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。路灯昏黄,把路面照得一片一片的。偶尔有出租车开过,车灯晃一下,又远了。
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走在前面,像一个带路的人。
商时序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站在一盏路灯下面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那个影子躺在地上,黑黑的,一动不动。他动一下,影子也动一下。他不动,影子也不动。
商时序想起了江月白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?”
妹妹。
商时序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家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栋楼。
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,隔着窗帘透出来。窗帘上有影子在动,是她的,还是她妈的,还是江碧透的,他分不清。
但她应该到家了。安全地到家了。
商时序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上楼开门,进屋。
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很亮。今晚的月亮特别大,特别圆,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上。月光把房间照得发白,连墙上的裂缝都能看见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。
六月十二日,毕业聚餐。
商时序拿起笔,想画一颗星星。手悬在半空,很久没有落下,今天的事,值得画吗?
以前他画星星,是因为那些日子很重要。分班那天,她摔倒那天,运动会那天,毕业旅行那天。那些日子都是开心的,或者至少是重要的。
但今天呢?
今天江月白靠在他肩膀上,说“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”。
最终商时序点了点头,那是她想要的身份。
他就给她,他把笔放下。本子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脑子里还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。
脸红红的,眼睛闭着,呼吸轻轻的。头发散在他脖子上,痒痒的。她说“有点晕”的时候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我永远是你最爱的妹妹对不对?”
商时序点了点头,但他在心里说:不是,从来都不是,从很久很久以前,就不是了。
可商时序说不出口。
这辈子都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