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五日,高中最后一节课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,商时序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。说不清是什么,但就是不一样。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,鸟叫声还是那样,连起床时磨蹭的那几分钟都一样。但他就是觉得,今天不一样。
商时序洗漱完,穿好校服,推开门。楼道里很安静,脚步声一下一下的。走到楼下,推起自行车,往校门口骑。
一路上,他看见很多穿校服的学生。有的骑车,有的走路,有的被家长开车送来。大家都和平常一样,但他总觉得,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像是紧张,又像是不舍。
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,课表上这么写着。但大家都知道,不是普通的语文课。
而是最后一课。
商时序走进教室的时候,发现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没有人说话。
平时这个时候,教室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。有人抄作业,有人补觉,有人凑在一起聊昨晚的电视剧。但今天,没有人说话。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有人看着课本,但眼睛没动。有人看着窗外发呆,窗外的那棵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。有人在偷偷传纸条,纸条叠得很小,从这排传到那排,打开的人看一眼,又折好,传给下一个人。
商时序在自己的座位坐下,把课本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语文书,必修五。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了。他翻开,看着那些熟悉的课文。《兰亭集序》,《阿房宫赋》,《赤壁赋》,《离骚》。每一篇都背过,每一句都熟。但今天看着,好像又有点陌生。
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了。该复习的都复习完了,该做的题都做完了。但手里拿着课本,好像能让自己安心一点。
上课铃响了。
铃声和平时一样,刺耳,急促,响完就没了。但今天听着,好像格外响。
语文老师走进来。
她姓周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,但精神很好。平时上课,她总是夹着教案,拿着粉笔,进门就开始讲课。但今天,她手里没拿教案,只拿了一张纸。
一张普普通通的A4纸,折了一下,拿在手里。
她走到讲台上,把那张纸放在讲桌上,然后抬起头,看着下面。四十几张脸,四十几双眼睛,都在看着她。她沉默了几秒。
教室里安静极了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“最后一节课了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一点,“不讲课了,说说话吧。”
教室里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反而更紧张了。
她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那是她提前准备的发言稿,但她没看,只是放在那里。她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“三年了,”她说,“从高一到现在,我看着你们一点点长大。有人长高了,有人变瘦了,有人从不敢说话到现在能上台演讲。我都记得。”
有人开始红了眼眶,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,平时很爱笑的那种,现在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今天之后,你们就毕业了。高考完,大家各奔东西。有些同学可能还会见面,有些同学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教室里更安静了。
“有些同学,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投进安静的湖水里。商时序坐在座位上,听着这句话。
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商时序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个位置空着。他忽然回过神来,自嘲道,她在三班,不在这里。
商时序知道,江月白在另一间教室里,也在上最后一课。也会听到老师讲类似的话。也会有人哭,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写同学录。
江月白会不会也在想什么?
老师继续说:“所以今天,我想让你们好好看看身边的人。看看那些陪了你三年的同学,看看那些借过你橡皮的人,看看那些一起吃过饭、一起挨过骂、一起笑过哭过的人。”
她走下讲台,在过道里慢慢走着。
她走过第一排,第二排,第三排。她看着每一张脸,有时点点头,有时笑一下,有时拍拍肩膀。
“把他们的样子记在心里。因为有些人,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身边的同学。
章行简坐在他旁边,难得安静。他低着头,手里转着笔,转了一圈又一圈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平时他话最多,上课接老师的话,下课逗女生笑,没一刻消停。但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。
前排的女生眼睛红红的,一直在揉。她同桌在旁边递纸巾,她接过来,擦了擦,又红了。
后面的男生趴在桌上,肩膀在抖。他平时最闹腾,上课睡觉,下课打闹,被老师骂过无数次。但现在他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意识到,这些人,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三年了。一千多个日子。每天坐在一起上课,下课,吃饭,打闹。他话少,跟很多人不熟,但那些脸,他都认识。
章行简的脸,圆圆的,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。前排女生的脸,戴眼镜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后面男生的脸,有点黑,打球很厉害。还有很多人,很多张脸,他叫得上名字,或者叫不上名字,但都看了三年。
以后,可能真的见不到了。
老师走回到讲台上,拿起那张纸。“我写了一首诗,”她说,“送给你们。”
她开始念。诗不长,就几行。商时序没听进去,他一直在想刚才那句话。
有些人,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。
商时序忽然很想见江月白。不是那种平时想见就见的心情。是那种现在、立刻、马上就想见的心情。
商时序想看看她。想把她现在的样子记在心里。想看看她有没有哭,有没有笑,有没有也在想他。
老师念完了诗。教室里很安静,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掌声稀稀拉拉的,响了几秒,又停了。
下课铃响了,却没有人动。老师站在讲台上,看着他们。
“下课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还是没有人动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却红了。
“走吧,”她挥挥手,“去拥抱你们的人生。”
有人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,抱住了老师。是那个前排的女生,她抱着老师,哭出了声。
更多的人站起来。有人抱在一起,有人互相拍着肩膀,有人掏出手机拍照。
教室里乱成一团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黑板上写字。黑板上很快就被写满了名字,歪歪扭扭的,挤在一起。
商时序站起来,往外走。
章行简在后面喊他:“你去哪儿?”
商时序没回答。他穿过人群,走出教室,往文科班的方向跑。
走廊里全是人。
有人抱在一起哭,有人靠在墙上抹眼泪,有人在喊“保持联系”“以后常聚”。他从来不知道,原来这么多人会哭。平时一个个看着那么坚强,那么无所谓,到了这时候,全都绷不住了。
商时序从人群里挤过去,一直跑到十八班的门口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面看。
江月白在里面。
站在教室中间,被一群人围着。陈子衿抱着她,脸埋在她肩膀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柳静姝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,却还是留下了花猫脸。常溪亭站在旁边,眼眶红红的,但没哭,只是看着她们。还有很多人,围着她们,说着什么。
她在笑。
陈子衿抱着她哭,她在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下来了。她抬手擦了一下,继续笑。
江月白看见了商时序。隔着人群,隔着嘈杂,隔着那些晃动的人影,她看见了他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她冲他挥了挥手。那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,冲他挥了挥,很轻,很快。
商时序也想挥手,但手抬不起来。
他们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她就那么看着他,隔着人群,笑着,流着泪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幅画,像他看了十四年的那幅画。
商时序把她现在的样子,记在心里。
有人走过来,挡住了她的脸。
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,她已经被人群淹没了。只能看见一个背影,马尾一晃一晃的,被人抱着,拍着。
商时序站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。回到自己教室,章行简问他:“去哪儿了?”
商时序没说话,在座位上坐下。
章行简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教室里还是乱哄哄的。有人在黑板上继续写字,名字越写越多,最后黑板上全是名字,挤得满满的。有人在交换礼物,有人在写同学录,有人站在窗边发呆。
商时序坐在那儿,什么也没做。
中午放学的时候,他在校门口等江月白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有点晕。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阴影,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出来的方向。
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,商时序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江月白出来了,眼睛还有点红,但已经不怎么肿了。她走过来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一起推着车,往家的方向走。
太阳晒着,路面泛着白光。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刚才老师说的话,”江月白说,“你听见了吗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哭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
江月白笑了笑,说:“太丢人了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哭成那样。”
商时序摇摇头。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哭了吗?”
商时序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你这个人,”江月白说,“真是……”
江月白没说下去,继续往前走。商时序跟上去,走在她旁边。
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以后能不能见到,”她说,“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,最棒的哥哥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良久说不出话。
回到家,上楼,推开门。屋里黑着灯,没人。他走进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想起老师说的那句话。“有些人,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她刚才说,不管以后能不能见到。
商时序想,一定能见到的,他会去她在的城市,他会一直看着她,就像这些年一样。
从四岁到十八岁,从幼儿园到高中。十四年了,他一直在,以后也会在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。深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他翻开,找到最新的一页。
六月五日,最后一课。
商时序拿起笔,在上面画了一颗五角星。他数了数,这是第二十一颗。
从小学四年级开始,到现在,九年了。九年间,他画了二十一颗星星。每一颗都是关于他和江月白的日子。
分班那天,她摔倒那天,她帮他补课那天,运动会那天,毕业旅行那天,中考结束那天,暑假在阳台看见她那天,她生病他送药那天,百日誓师那天,成人礼那天,还有今天。
商时序把本子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阳光很好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明天,是高考前的最后一天。后天,高考。高考后,就毕业了。
但是,他们的缘分还未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