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日，成人礼。
学校在大礼堂办了一场仪式，高三全体学生参加。男生穿西装，女生穿裙子，还有走红毯、跨成人门、戴成人帽的环节。通知发下来的时候，教室里一片哀嚎——男生愁的是去哪儿借西装，女生愁的是穿什么裙子。
商时序提前一周就收到了通知。他去学校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套西装，黑色的，最便宜的那种，打完折三百多块。试穿的时候，许璐在旁边看了一眼，说“还行”，就没再说话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刚买的菜，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。
他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觉得有点陌生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看起来不像自己。像另一个人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他把领带松了松，又系紧，再松了松，最后还是系紧了。
商时序把西装脱下来，挂好，等着那一天。
成人礼那天，他起得很早。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醒了。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，然后起床，洗漱，穿衣服。西装是新的，穿在身上有点硬，肩膀那里不太舒服。他对着镜子打了三遍领带，第一遍太松，第二遍太紧，第三遍总算勉强能看。
商时序推开门，往校门口走。
三月清晨的风还有点凉，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。路上已经有不少穿西装的学生，有的骑着车，有的走着，有的站在路边等人。大家看起来都和平常不一样，像一群被迫长大的小孩，穿着大人的衣服，假装自己已经是大人。
走到半路，商时序忽然停下来。
江月白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。
她身穿一袭淡紫色的长裙，仿佛一朵在微风中绽放的薰衣草。裙子的面料柔软而轻盈，贴合着她的身形，勾勒出优雅的曲线。她的肩上披着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，丝巾的边缘绣着精致的花纹，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，花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脚上是一双高跟鞋。白色的，细细的跟，她穿着有点不习惯，站在那里，微微有些不稳。
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她站在那儿，像一幅画，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那种画面。
商时序忽然有点不敢走过去。
她看见他了，眼睛一亮，冲他挥手。
“哥！”
那一声喊，把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，又变回了她。
商时序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江月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穿西装还挺好看的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她今天化了淡妆，眉毛描过，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颜色。睫毛好像也涂了点东西，显得更长更翘。
江月白低头看了看自己，问：“我这样行吗？”
商时序点点头，不止行，是太好了。
“走吧，进去吧。”
江月白往前走，高跟鞋踩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哒，哒，哒。走了一步，她忽然歪了一下，身子往旁边倒。
商时序下意识伸手扶住她，手搭在她的胳膊上。
江月白抓住他的胳膊，站稳了，冲他笑，“这鞋太难穿了，我昨天试的时候还觉得挺好走的，今天就完全不行了。”
商时序低头看着她的鞋，细细的跟，尖尖的鞋头，看起来就很不好走。
江月白松开手，继续往前走。这一次走稳了，但每一步都很小心，像踩在冰面上。
商时序跟在她后面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淡紫色的裙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，像湖水泛起的涟漪。盘起的头发露出后颈的线条，细细的，白白的。高跟鞋让她的步子变慢了，变小了，每一步都像在跳舞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想起她学骑自行车，他在后面扶着车后座，她回头冲他笑，说“你别松手啊”。想起她摔倒了，膝盖破了皮，他背着她往医院跑，她在背上说“哥，我重不重”。想起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，揪着他的衣服，说“你骑慢点，我害怕”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辫子，系着红蝴蝶结，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
现在她穿着裙子，踩着高跟鞋，走在前面。
商时序忽然意识到，她长大了。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扶着骑车的小女孩了。
成人礼在大礼堂举行。
礼堂门口铺了红毯，从台阶一直铺到里面。两边摆满了鲜花，红的粉的黄的，开得正好。拱形的成人门上挂着彩带，风一吹就飘起来。
走红毯的时候，男生女生两两一组。江月白和文科班另一个女生一起走，商时序和章行简一起走。章行简穿着借来的西装，有点大，袖子都快盖住手了，一路上都在抱怨。
“我妈非让我穿这个，说这是我爸结婚时穿的，多有意义。我看是二十年前的有意义吧。”
商时序没理他，眼睛一直看着前面。
江月白走在红毯上。
走得很慢，很稳，一步一步的。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哒，哒，哒。阳光从礼堂的玻璃门照进去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成人门前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可能是看后面的同学，可能是看那个拱门，可能是随便看看。
但江月白回头的那一刻，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。
她跨过那道门。
商时序站在后面，看着她跨过去。
他在心里说：长大了。
跨过那道门，就是成人了。
轮到他跨的时候，他没什么感觉。只是一道门，迈一步就过去了。门这边和门那边，没什么区别。
他想，她跨过去的那一刻，他替她高兴。
合影的时候，各班轮流上台。
先是班级合影，再是年级大合影。商时序站在理科班的队伍里，看着文科班先上去。
江月白站在第一排，靠中间的位置。她微微侧着身，裙子铺开在脚边，露出那双高跟鞋的鞋尖。她站在那里，微微笑着，手垂在身侧，很自然地放着。
摄影师在喊“看这里，笑一笑”。快门按下的那一刻，她笑了一下。
商时序看见了。
轮到三十班合影的时候，他站在最后一排。摄影师喊“看这里”的时候，他往文科班那边看了一眼。
江月白站在台下，正在跟陈子衿说话。陈子衿好像在夸她，她笑着摆手，脸微微红了。
商时序没看镜头，章行简在旁边戳他：“看哪儿呢？看镜头！”
商时序转回头，看着镜头，快门按下。
年级大合影的时候，所有人都站在架子上，一排一排的。
理科在左边，文科班在右边。
商时序站在第三排，往右边看，能看见她的侧脸。她站在第一排，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点，但还是能看见。她微微仰着头，看着摄影师的方向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摄影师喊“准备”的时候，他收回目光，看着镜头。
快门按下，那一刻，他心里想的是：她站在右边。
合影结束后，大家自由活动。
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交换礼物。江月白被一群人围着，笑着说话，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。她站在人群中间，像一朵淡紫色的花。
商时序站在角落里，看着她。
章行简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怎么不过去？”
商时序接过水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没说话。
章行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看见了江月白，笑了。
“还是这么看着？”
商时序没理他。
章行简拍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商时序继续站在角落里，看着她。
江月白正在跟别人合影。一会儿和女生一起，一会儿和老师一起，一会儿被男生拉过去。她笑着，配合着，每次快门按下的时候都笑得很好看。
有人送她花。一大束粉色的玫瑰，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，系着丝带。她接过来，低头闻了一下，又笑了。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商时序看着那些画面，一动不动。
站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发现她在看他。
她站在人群里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，正往他这边看。手里还抱着那束花，脸上的笑还在，但眼睛对着他的方向。
商时序愣了一下，没动。
江月白冲他招招手。用抱着花的那只手，花束一晃一晃的。
商时序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走到她面前，站在那儿。
江月白看着他，笑着说：“怎么不过来？一个人站那儿干嘛？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
江月白看看他，又看看周围的人，忽然说：“我们一起合个影吧？”
旁边的人开始起哄。
“哦——”
“好呀好呀！”
“我来帮你们拍！”
有人把手机递过来，是陈子衿。她举着手机，笑着说：“站好站好，我拍了啊。”
江月白站到他旁边，比了个手势。剪刀手，很老土的那种。
商时序站在那儿，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。手垂着，身子僵着，脸也僵着。
江月白侧过头，小声说：“笑一下。”
商时序弯了弯嘴角，快门按下。
拍完之后，她凑过去看照片，笑了。
“你笑得好僵。”
没等商时序说话，江月白又补了一句：“没事，挺好看的。”
商时序不知道她说的是照片还是他。
成人礼结束，天已经黑了。
大礼堂的灯一盏盏灭掉，人群渐渐散去。有人还在门口拍照，有人三五成群往外走，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来接。
商时序骑车送她回家。她坐在后座上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。那束花她一直抱着，抱在怀里，怕被风吹坏了。
骑到她家楼下，她跳下车，站在他面前。
路灯从头顶照下来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动，高跟鞋让她比他矮了一截——以前都是她比他高一点点的，现在反而他更高了。
江月白仰着头看他，笑了。商时序骑上车，往家走。
那天晚上，商时序躺在床上，想起白天的事。他翻了个身，看着对楼。
在心里说：你长大了，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扶着骑车的小女孩了。
可我还是会看着你。
从远处，就像今天站在角落里那样，就像合影时站在第三排那样，就像每天放学跟在你后面那样。
因为我知道，那是我该站的位置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梦里，她穿着淡紫色的裙子，站在梧桐树下，冲他笑。
商时序在梦里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