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日,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。
早上七点,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高三全体学生,三十个班,一千六百多人,整齐地排列在草坪上。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金色的字:“高考百日誓师大会”。两边还有两条竖幅,左边是“十年磨剑,今朝试锋”,右边是“百日冲刺,圆梦六月”。
阳光很好,但风还有点冷。二月底的风,带着冬天最后的寒意,从操场北边吹过来,灌进衣领里。
商时序站在理科五班的队伍里,第四排,靠边。他的位置看不见主席台正面,只能看见侧面,看见发言台的一角,看见那支立着的话筒。
他不需要看见正面。
十八班站在最前面,靠近主席台的位置。她是文科年级第一,今天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。
商时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只能看见一片后脑勺,看见不同颜色的发绳,看见偶尔被风吹起的头发。但他知道哪个是她。
那个扎着马尾的,那个站得最直的,那个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。
江月白。
七点十五分,大会开始。
校长先讲话,他穿着深色的西装,站在发言台后面,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在操场上回荡。讲的是往届的成绩,讲的是最后一百天的重要性,讲的是“狭路相逢勇者胜”。
商时序听着,但没往心里去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文科班的方向,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
年级主任讲话,他讲话更实在一些,讲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,讲模拟考试的次数,讲作息时间的调整。商时序听见了“每周一次模拟考”“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”“周六补课”这些关键词,但也没往心里去。
然后是家长代表讲话。一个女生的妈妈,声音有点抖,但很真诚。她说她相信所有的孩子都能考好,说家长们会做好后勤工作,说“你们只管向前冲,我们永远在你们身后”。
掌声响起来,商时序也跟着拍了拍手。
商时序在等。
七点四十分,主持人说:“下面有请学生代表,十八班的江月白同学发言。”
操场上响起掌声,比刚才的几次都热烈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“江月白加油”,文科班那边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商时序的掌心有点湿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江月白走上台了。
从侧面能看见她的侧脸,看见她走到话筒前,站定,抬起头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校服,和平常一样,蓝色的运动服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就是不一样。
可能是因为她站在台上,可能是因为阳光刚好落在她身上,可能是因为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出她的梦想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江月白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里。她的轮廓被照得柔和,头发被照得发亮,连睫毛都像镶了金边。
她开口了,“尊敬的各位老师、家长,亲爱的同学们,大家好。我是高三三班的江月白。”
江月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清亮的,稳稳的,整个操场都能听见。那声音穿过早春的冷风,穿过一千多人的呼吸,穿过操场上的彩旗和横幅,落进他耳朵里。
“一百天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长到可以改变很多事,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。我不知道一百天后我们会走向哪里,但我知道,这一百天,值得我们用尽全力。”
商时序站在人群里,听着她的声音。
他想起初中时,每天中午趴在桌上听她的广播。那时候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,也是这么清亮,这么好听。他趴着,假装在睡觉,其实在听。听她读同学的投稿,听她播天气预报,听她念通知。有时候她会犯错,念错字,然后笑着更正。那笑声从广播里传出来,他就跟着弯嘴角。
现在江月白站在台上,面对一千多人,还是这个声音。
“有人说,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但我觉得,高考更像是一扇门。门后面是什么,我们不知道。但推开这扇门,我们才能看到更远的世界。”
风吹过来,把江月白的头发吹起来。她今天扎的是高马尾,风一吹,马尾就飘起来,在空气里晃了晃。她伸手拢了一下,把头发别到耳后,继续说。
“我想去北京,我想学新闻,想当主持人,想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说话。这一百天,就是我离那个梦想最近的一百天。”
商时序攥紧了拳头,北京,她想去北京。
商时序早就知道,从高二开始江月白就说,想去北京,学新闻。那时候她坐在他旁边,一边吃冰棍一边说:“我以后要去北京,当主持人。”他问为什么是北京。她说:“因为最好的传媒大学在那儿啊。”
按顺序从来没问过为什么,只是听着,记着。
从那以后,他就开始关注北京的大学。人民大学,传媒大学,政法大学,师范大学。他把这些学校的录取分数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一遍一遍地看。
现在江月白在台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出这个梦想。
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在阳光下的轮廓,看着她在风里站得笔直的样子。
他在心里说:我也要去北京。不管她考哪所大学,他都跟着。
就像初中时帮她补课,每周二周四去她家,坐在茶几旁边给她讲数学题。就像高中时绕路送她回家,每天晚自习后骑着车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安全到家。就像每次她说“我想考那儿”,他就把那个地方记在心里,把那个学校的分数线记在本子上。
这一次也一样。
“最后,”江月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我想说,不管一百天后我们在哪里,不管推开那扇门后看到什么,这一百天,我们一起努力。为了自己,为了梦想,为了那些期待我们的人。”
她鞠了一躬,台下掌声雷动。
商时序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走下台,回到文科班的队伍里。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,有点蹦蹦跳跳的,马尾在后面一晃一晃。
他的掌心有点疼。低头一看,指甲攥进肉里,留下了几道白印。指甲边缘有点发白,肉里渗出一丝红。
商时序松开手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大会继续。宣誓环节,全体学生举起右手,跟着领誓人念誓词。
“我宣誓——”
一千多个声音一起响起来,在操场上空回荡。那声音像潮水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震得耳膜嗡嗡响。
商时序也举起了手,跟着念。
“珍惜一百天,让智慧闪光——”
但他的眼睛,一直看着十八班的方向。
“拼搏一百天,让梦想飞翔——”
商时序看见江月白也举着手,站在人群里。她的手举得很直,手指并拢,掌心向前。
“奋斗一百天,让青春绽放——”
宣誓结束,大会也结束了。
各班按顺序退场。三十班站在后面,走得慢。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前面的人一点点往前挪。有人挤来挤去,有人抱怨太慢,有人讨论中午吃什么。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有人拍他的肩膀,他回头,是章行简。
“走啊,发什么呆?”章行简的脸凑过来,带着点笑,“看什么呢?文科班那边有什么好看的?”
商时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章行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“哦”了一声,拖长了尾音。
“懂了懂了,”他挤挤眼睛,“江月白是吧?刚才发言的那个?”
商时序没理他,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章行简跟上来,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俩到底什么情况?青梅竹马?从小一起长大的?”
商时序说:“邻居。”
“邻居?”章行简眨眨眼,“就只是邻居?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
章行简“切”了一声:“不说拉倒。”
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,商时序往文科班那边看了一眼。她们班还没走完,正在整队,老师站在前面说着什么。
江月白站在队伍里,正在跟旁边的陈子衿说话。说着说着,她忽然抬起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们的目光对上了。
就那么一瞬间,隔着人群,隔着操场的草地,隔着早春的冷风。
江月白笑了一下,冲他挥挥手。那笑容很短,可能只有一秒钟,但很亮。
商时序也想挥手,但手插在口袋里,没抽出来,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江月白已经转回去,继续跟陈子衿说话了。陈子衿好像说了什么,她笑着推了她一下。
商时序跟着队伍往前走,走出操场,走到教学楼前,走进教室。坐下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江月白来找他。
食堂里人很多,到处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学生。商时序坐在角落的位置,一个人吃着饭。
江月白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餐盘里是米饭、西红柿炒蛋、土豆丝、一份汤。她把餐盘放下,脸上还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声音里有点期待。
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笑得眼睛弯起来,像两道月牙:“我发言的时候,紧张死了。心跳得特别快,手都在抖。我使劲攥着话筒,怕它掉下去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笑脸,“没看出来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真的?我还以为自己会抖呢。我特意提前练了好多遍,对着镜子练,对着我妈练,对着江碧透练。他都听烦了,说姐你每天都说一样的话。”
商时序摇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江月白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吃了几口,忽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哥,你想去哪儿?”
商时序看着她,没说话。
江月白等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北京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眼睛亮起来,像点了两盏小灯。
“真的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一起!”
江月白说的那三个字,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。
我们一起,他又点了点头。
江月白低头继续吃饭,吃得很香。他看着她吃饭的样子,忽然觉得今天的饭也好吃了不少。
下午上课的时候,商时序一直想着那三个字。
老师在讲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解析几何,一步一步推导,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。他盯着黑板,但脑子里什么也没记住。
他在想北京,想大学,想一百天后。
一百天。
他算了一下,还有两千四百个小时。
每天能见到她几个小时?上课的时候见不到,她在文科楼,他在理科楼,隔着一个操场。下课的时候偶尔能见到,在走廊上,在食堂里,在小卖部门口。但不多,可能一天只有几分钟。
晚上放学一起回家,有二十分钟。加起来,一天可能不到半小时。两千四百个小时里,能和她在一起的,可能不到一百个小时。
商时序忽然觉得,一百天太短了,短到不够用。
他想,一百天后,他们会走向不同的地方吗?不会。他在心里说:不会。他要去她去的城市,这是他早就决定的事。
下午第二节课下课,商时序去小卖部买水。走到门口,正好碰见她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酸奶。
江月白看见他,“你也来买水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往旁边让了让,让他进去。他买完水出来,她还站在门口,没走。
“哥。”江月白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我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江月白笑着,像发现了什么秘密。
“发言的时候,我看见你了。你站在人群里,一直看着这边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,快上课了。”
江月白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手里的水瓶被他攥得有点变形。
晚上放学,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。
路灯昏黄,路上人很少。早春的夜风还有点冷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她把围巾裹紧,骑在前面,他跟在旁边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脸照得柔和。江月白眼睛亮亮的,看着他。
“商时序。”
“一百天,我们一起加油。”
江月白没说“你加油”,也没说“我加油”。她说“我们一起加油”。
回到家,商时序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。深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有点卷了。他翻开,找到最新的一页。
二月二十七日,百日誓师。
商时序拿起笔,在那一页上画了一颗五角星。画完,他数了数,这是第十九颗。
从小学四年级开始,到现在,八年了。
每一颗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。分班那天,她摔倒那天,她帮他补课那天,运动会那天,毕业旅行那天,中考结束那天,暑假在阳台看见她那天,她生病他送药那天,还有今天。
都是关于她的。
商时序把本子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窗外有月亮,月光落在窗台上,落在他手上。商时序站了很久,那盏灯灭了,她睡了。
他在心里说:我们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