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第二周,江月白没来上学。
第一天,商时序在校门口等到六点。
晚自习下课的人流一波一波往外涌,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每一个出来的身影。天色早就黑透了,路灯把校门口照得通亮,卖小吃的推车冒着热气,三三两两的学生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。
商时序没有等到她。
他骑车到她家楼下,抬头看。五楼第三个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。他站在楼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风很冷,吹得他脸有点僵,但他没走。
商时序在想,她是不是不舒服?为什么没来?还是只是有事请假?
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了。
第二天,江月白还是没来。
早读的时候他往十八班的方向看了一眼,走廊里空空荡荡的。课间操的时候他在人群里找了一圈,没看见那个熟悉的马尾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坐在食堂里,盯着门口看了半天,也没看见她端着餐盘走进来。
下午第二节课下课,商时序去小卖部买水,碰见了陈子衿。
陈子衿正在挑零食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月白重感冒,发烧,请了一周假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陈子衿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拿着零食走了。
下午的课商时序上得心不在焉。
老师在讲什么,商时序没听进去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,一步步讲解,他的目光盯着黑板,但脑子里什么也没记住。同桌章行简戳了他好几次,小声说“老师叫你回答问题”,他才回过神来,站起来,看着黑板上的题,一片茫然。
老师摆摆手让他坐下,说“认真听讲”。
商时序坐下,低下头,脑子里全是江月白躺在床上的样子。发烧,重感冒,一周。
商时序想起江月白初中时有一次发烧,他去看她。那天也是放学后,他买了药去她家。她躺在床上,脸烧得红红的,还冲他笑,说“没事,死不了”。
那时候他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药袋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关荷在旁边给他倒水,让他坐。他没坐,就站着,看着床上的她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有点重,睫毛一颤一颤的。
商时序站了十分钟,就走了。
走的时候关荷送他到门口,说“时序真是个懂事的孩子”。
商时序不知道什么叫懂事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让江月白难受,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但这次,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。
放学后,商时序没回宿舍,骑车往药店去。
十一月的天黑得早,六点不到,路灯已经全亮了。街上车来人往,下班的人潮涌动着,自行车电动车挤成一片。他骑着车,在车流里穿行,风吹在脸上,有点冷。
学校附近有三家药店。一家在西门对面,一家在东门旁边,一家在再远一点的十字路口。他选了最大的一家,骑车骑了七八分钟才到。
商时序把车停在门口,走进去。
药店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,混着西药的化学气息。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药盒,花花绿绿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,戴着眼镜,正在整理药品。
商时序站在柜台前,想了想,说:“感冒药。”
阿姨抬起头,看着他,问:“什么症状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症状?他只知道发烧,别的不知道。咳嗽吗?流鼻涕吗?嗓子疼吗?他不知道。他没问陈子衿,陈子衿也没说。
“发烧。还有……重感冒。”
阿姨看了他一眼,“咳嗽吗?流鼻涕吗?嗓子疼吗?”
商时序摇摇头,他不知道。
阿姨笑了,那种大人看小孩的笑,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慈爱。
“给谁买?”
商时序犹豫了一下,说:“妹妹。”
阿姨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盒子,放在柜台上。有大的有小的,有白色包装的有彩色包装的,一共四个。
“这个是退烧的,发烧超过三十八度五再吃,一天不能超过四次。这个是治感冒的,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这个是维生素,增强抵抗力的,一天一次。这个是止咳糖浆,如果有咳嗽就喝,没有就不用。”
她指着那几个盒子,一个一个说明。
商时序低头看着那几个盒子,默默记着她说的话。三十八度五,一天三次,饭后,增强抵抗力。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阿姨算了算,说:“八十七块五。”
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钱,数了数。他平时花钱不多,生活费都攒着,刚好有九十块。他把钱递过去,把药装进口袋里。
药盒有点大,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回去让病人按时吃药,”阿姨说,“多喝热水,多休息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走出药店。
走出药店,天已经黑透了。
路灯亮着,把街面照得昏黄。店铺的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,路上行人匆匆。他骑上车,往她家的方向去。
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,把药往口袋深处塞了塞,怕骑车的时候颠掉了。
从药店到她家,骑车要二十分钟。一路上要经过三个红绿灯,两条热闹的街,一条安静的小巷。他骑得不快,怕药盒从口袋里掉出来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,江月白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?会高兴吗?还是会觉得他多事?
骑到她家楼下,他停下车,抬头看。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,隔着窗帘透出来,像一个温暖的信号。那盏灯他看过无数次,从小看到大。但这一次,看着那盏灯,他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。
商时序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窗户。
站了一会儿,他推着车走进楼道,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脚步的回声。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有人家的门开了,出来一个阿姨,拎着垃圾袋,看了他一眼。
商时序继续往上走,走到五楼,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。门是老式的防盗门,深灰色,上面贴着福字,已经褪了色。他站在门口,抬起手,想敲门。
手悬在半空,停了几秒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只是来送药的?那送完就走?还是想看看她?还是只是想让她知道,他来了?
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
手一直悬在那儿,没有敲下去。
门忽然开了。
关荷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垃圾袋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时序?”
商时序张了张嘴,“阿姨好。”
关荷看看他,又看看他手里的药袋,明白了。她的眼神变了变,从惊讶变成了然,又从了然变成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来看月白的?”
商时序点点头,把药袋递过去。
“感冒药。”
关荷接过来,看了看袋子里的药,又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看了好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声音有点轻,“这么晚了还跑一趟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关荷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,她在屋里。”
商时序犹豫了一下,走进去。
屋里很暖和,暖气烧得很足。有一股淡淡的姜汤味,混着一点药味。客厅里的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在放动画片。江碧透趴在茶几上写作业,手里握着铅笔,一笔一划写得很慢。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商哥!”
他冲江碧透点点头。
关荷指了指江月白的房间:“在里面呢,刚吃完药,还没睡。”
商时序走过去,站在房间门口。
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从门缝里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,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截头发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乌黑的,有点乱。
商时序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关荷走过来,轻轻推开门。
“月白,时序来看你了。”
床上的人动了一下,翻过身,露出脸。
脸红红的,烧还没完全退。眼睛有点肿,眼皮微微发红。鼻头也是红的,应该是擦鼻涕擦的。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,像一朵晒蔫了的花。
江月白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虚弱,笑容不如平时那么灿烂,但眼睛还是弯成月牙。
“哥,江月白她的声音哑哑的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商时序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“路过。”
江月白笑得咳嗽了两声。
关荷走过去,给她倒了杯水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躺回去,看着他。
“进来啊,”声音还是哑的,但带着点笑意,“站门口干嘛?”
商时序走进去,站在床边。
江月白躺在床上,仰着脸看他。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脑袋和一只手。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手是烫的,隔着袖子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温度。
“你买的药?”商时序点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笑脸。脸还是红的,眼睛还是肿的,鼻头还是红的。但她在笑。
商时序忽然觉得,那八十七块五,花得值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响声。空调开着,吹出热风,让整个房间暖烘烘的。床头柜上放着水杯、纸巾、药盒、体温计。她躺在那儿,他站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江月白忽然说:“站着干嘛,你不累啊,你坐。”
商时序看看周围,没有椅子。床边有一个小板凳,是江碧透平时坐的,上面还放着一本图画书。他犹豫了一下,把图画书放到地上,坐下来。
江月白侧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病了?”
“陈子衿说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你放学就来了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先去买了药。”
“你真好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江月白的手有点烫,他的手有点凉。
商时序整个人僵住了,那只手贴在他脸上,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,烫烫的,软软的。
“手这么凉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外面冷吧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,没动。
江月白已经把手收回去了,缩回被子里,只露出手指,攥着被角。
“你快回去吧,”她说,“太晚了,外面冷。”
商时序站起来,看着她。江月白冲他挥挥手。他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叫住他。
“哥。”
商时序回头。
江月白躺在床上,脸被床头灯照得柔和,眼睛亮亮的,不像刚才那么肿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转身,走出房间。
关荷在客厅里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。
“这就走了?喝杯热水再走吧?”
商时序摇摇头。
关荷看着他,忽然伸手,帮他整了整衣领。她的手很轻,把翘起来的领子抚平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时序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关荷笑了一下,收回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推开门,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他站在走廊里,站了几秒。
耳朵有点热。刚才被她摸过的那半边脸,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商时序抬手摸了摸,烫的。
走出楼道,冷风扑面而来。他打了个哆嗦,把拉链拉到头,推起车,往家的方向骑。
骑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
灯还亮着,她应该还没睡。可能在床上躺着,可能在看书,可能在发呆。可能在吃药,可能在喝水,可能在被子里缩成一团。
商时序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窗户。
风很冷,吹得他脸有点疼。手指冻得发僵,攥着车把的手都快没知觉了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那扇窗户里的灯,一直亮着。
商时序只是站在楼下,看着那盏灯。
回到家,屋里黑着灯。许璐不在,商启华也不在。餐桌上放着张字条,许璐写的:“饭在锅里,热了吃。”
商时序没吃饭,直接走进自己房间,打开灯,坐在床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药袋的收据,看了一眼。
八十七块五。
商时序把收据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脑子里还是她躺在床上冲他笑的样子。脸红的,眼睛肿的,鼻头红的。还有她伸手摸他脸的感觉,烫烫的,软软的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“你真好。”
他想起今天是几号。
十一月九号,他本该画一颗星星。但他太累了,不想动,于是他在心里画了一颗。
第十八颗,然后睡着了。
梦里有人摸他的脸,烫烫的。有人说“你真好”,他笑了。
第二天,早读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把书立起来,挡住自己,偷偷看了一眼。江月白发来的。
“药吃了,好多了。谢谢。”
商时序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一个一个字看过去,又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
药吃了。好多了。谢谢。
商时序把那行字记在心里,然后他回了一个字,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一条,是一个笑脸。普通的微信表情,黄色的圆脸,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
商时序盯着那个笑脸,看了很久,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早读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课桌上,落在书上,落在他手上。暖洋洋的,像她摸他脸的那只手。
商时序低下头,读课文,但嘴角还弯着。旁边的章行简看了他一眼,小声问:“你笑什么?”
商时序没说话,章行简撇撇嘴,继续读课文。他没告诉她,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今天放学,要不要再去一趟。
就是看看她,看一眼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