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闪回到高一下学期,文理分科。
那天教室里乱哄哄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大家都在讨论选文还是选理,声音此起彼伏,吵得人头疼。有人拿着分科表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皱成疙瘩;有人凑在一起分析哪科升学率高,说得头头是道;有人已经掏出手机,躲在桌子底下给家长发消息。
曲莉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她低着头,面前摊着那张分科表,已经看了很久。表格很简单,就几个空格,姓名、班级、选科意向。但她就是填不下去。
她的目光穿过几排桌椅,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影,落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。
商时序正低着头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,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。他写得很专注,偶尔停下来思考几秒,然后又继续。
曲莉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有人碰了她一下:“曲莉,你选好了吗?”
曲莉回过神,慌忙低下头,脸有点热。
“还、还没。”那人已经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。
曲莉重新看着手里的分科表。
理科。她要选理科。
她成绩中等偏上,文理差不多,没有哪一科特别突出,也没有哪一科特别差。班主任上周找她谈过话,建议她选文,说女生学文科有优势,以后考师范或者学法律都不错。她当时点点头,说回去想想。
但她早就决定了,选理科。
从初三那年就决定了,因为他选理科。
曲莉记得初三那年的冬天,有一次课间,她路过他们班门口,听见有人在问他选文选理。她放慢脚步,听见他说:“理吧,数学物理都还行。”
就这一句话,她记了半年。
所以她要选理。这样,说不定还能跟他分到一个班。就算分不到一个班,至少在一栋楼里。
她把分科表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抬起头的时候,正好对上江月白的目光。
江月白坐在前排,正回头看她,眼睛里带着点笑意。那种笑没有恶意,就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看谁”的笑。
曲莉愣了一下,赶紧低下头,脸更热了。分科结果出来那天,曲莉起得很早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这么早。公告栏又不会跑,名单也不会变,早去晚去都一样。但她就是睡不着,六点就醒了,在床上躺到六点半,实在躺不下去,就起床洗漱。
到学校的时候,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她挤进去,从理科班的名单里找自己的名字。
高一三十班,曲莉。她往下看,找另一个名字。高一三十班,商时序。
曲莉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又找了一遍,从上到下,一个一个看过去,确认没看到另一个名字。
江月白不在理科班。她在十八班。
曲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,江月白想当主持人,以后想考传媒,肯定选文科。文科班在另一栋楼,隔着一个小操场。
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高兴?失落?还是别的什么?
开学第一天,曲莉早早到了新教室。
教室在教学楼三楼,靠东边,窗户对着操场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书包放好,然后从包里随便掏出一本书,翻开,假装在看书。
眼睛却一直往门口飘。
人陆续进来。有原来一个班的,她点点头打个招呼;有不认识的,她就多看两眼,记住脸。一个一个,进进出出,书包放下又出去,出去又进来。
商时序进来了,穿着校服,背着那个旧书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走进来,扫了一眼教室,然后往后面走。
曲莉在第三排,他在第五排。
她的目光跟着他,看着他走到靠窗的位子,把书包放好,从包里拿出书,翻开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做任何事都不着急的样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曲莉看了很久,她发现,有人在看她。不是他,是坐在斜前方的一个女生,正回头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但心里还是跳得快了一点。至少,又同班了。
高一下学期,日子过得很快。
每天都是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写作业、睡觉。偶尔会有考试,偶尔会有活动,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重复的。
曲莉发现了一些事。
她发现,商时序比以前更沉默了。上课听讲,下课写作业,中午一个人吃饭,放学一个人走。偶尔会有人找他问题,他就讲几句,讲完又低下头。偶尔会有男生叫他去打篮球,他摇摇头,说不去。
商时序好像很少笑,那种真正的笑,不是客套,不是应付,是眼睛里带着光的那种。
但曲莉见过他笑,每次那个人的名字出现的时候。
比如有人在广播里提到江月白——她现在是文科班的,但广播站还在,每天中午都能听见她的声音。她播新闻,播通知,播同学们的投稿。每次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,曲莉都会偷偷看商时序一眼。
商时序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会弯一下。曲莉心里酸酸的,但又能怎么样呢?
她早就知道了。
从初一那年在树林里表白,看见他眼神动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了。她说了那么多,他都没什么反应。但她说“你喜欢江月白对不对”的时候,他的眼睛动了。
就那么一下,但她看见了。他喜欢的人,一直是江月白,而不是她。
可她还是喜欢他,控制不住的那种。
有时候她会想,要是能像江月白那样就好了。长得好看,性格开朗,谁都喜欢。那样的话,他会不会也喜欢她?
可她是曲莉。话少,文静,不起眼,坐在角落里也没人注意的那种。成绩中等,长相中等,什么都中等。就像教室墙角那盆绿萝,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两眼。
曲莉只能这样,远远地看着他。
有时候她会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。一遍一遍,写得小小的,藏在其他字中间。写完就撕掉,冲进马桶里。
好像这样,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冲走。
但第二天,又会想写。
有一天中午,曲莉一个人在食堂吃饭。
食堂里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,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,忽然有人在她对面坐下。
曲莉抬起头,愣住了。那是江月白。
“曲莉!”江月白冲她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“好久不见!”
曲莉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点点头。
江月白端着餐盘坐下,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。说文科班的事,说广播站的事,说她新宿舍的室友。她说得很自然,像老朋友一样,好像她们之间没有隔着什么。
曲莉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
吃到一半,江月白忽然压低声音问:“你跟商时序一个班吧?”
曲莉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江月白眼睛亮了一下,凑过来:“他怎么样?还好吗?”
曲莉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很亮,很纯粹。那是关心一个人的光。
“挺好的。”
江月白笑了:“那就好。他不爱说话,你多照顾他一下。”
曲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月白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。
曲莉看着她的侧脸,“你……不去找他吗?”
江月白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他在理科班,我在文科班,离得远。不过有时候还是一起去吃饭。”
曲莉点点头。
江月白吃完最后一口饭,站起来,冲她挥手,“我走了!下次聊!”
曲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忽然有点羡慕,不是羡慕江月白被喜欢。是羡慕她能那么自然地提起他,能那么理所当然地跟他一起走。
而她,连跟他说句话都要鼓起勇气。
那天周五下午放学,曲莉没有直接回宿舍。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校门口的方向。
过了一会儿,曲莉看见江月白从文科班那栋楼里走出来,推着那辆白色的自行车,站在梧桐树下。又过了一会儿,商时序从理科班这栋楼里出来,推着他那辆黑色的旧自行车,走到她面前。
江月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,好像是面包。他接过来,两个人一起推着车往外走。
走到校门口,他们骑上车,并排消失在人群里。
曲莉站在远处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直到那两个人影完全看不见,她才转身,一个人往宿舍走。
走着走着,曲莉忽然笑了。江月白,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,不知道他每天绕路送你回家,不知道你在他心里,是什么位置。
不知道,也不用有负担。
曲莉继续往前走,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校服拉链拉到头。
高二那年,有一次,曲莉在走廊里碰见江月白。她刚从广播站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稿子,应该是准备下次播的。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。
聊了几句,江月白忽然说:“曲莉,你还喜欢他吗?”
曲莉愣住了。江月白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笑意,但很真诚,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。
“要不要我帮你问问?”
曲莉脸一下子红了,赶紧摇头,“不、不用……”
“别紧张嘛。你们一个班,多说几句话怎么了?”
曲莉低着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月白想了想,“那我叫他出来?你们聊聊?”
曲莉想拦住她,但她已经往三十班那边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坚决,像做这种事理所当然一样。
曲莉站在原地,心跳得很快,手心开始出汗。过了一会儿,江月白回来了,身后跟着商时序。
商时序走到曲莉面前,看着曲莉。
曲莉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江月白在旁边说:“你们聊,我先走了。”
江月白转身跑了,留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。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,但好像都跟他们无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影。
商时序先开口:“有事?”
曲莉抬起头,看着他。
商时序站在阳光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是平静的。那种平静不是冷漠,是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平静。
曲莉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她有很多话想说。从初一开始,攒了三年多。那些话在日记本上写过无数遍,在心里说过无数遍,但到了嘴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说:“没、没事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曲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风吹过来,有点凉,她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曲莉知道他不喜欢她,从初一那年就知道了,可她还是会难过。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,舍友们都睡了。曲莉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她爬起来,从行李箱最下面翻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。
那是她的日记本,从初一开始用,到现在已经写了快三年。封面的颜色褪了一些,边角有点卷,但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。
曲莉翻开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写日期。高二,四月十七号。
“今天又看见他了。他还是那个样子,从来没变。我也还是那个样子,从来没变。这样就好。”
写完之后,曲莉看了一会儿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不好看,但都是真心的。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行李箱最下面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曲莉想起初一那年,那时候刚开学,她谁也不认识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他走进来,从她旁边经过,她抬头看了一眼。就那一眼,不知道为什么,就记住了。
后来曲莉发现,商时序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不爱说话,不爱笑,总是一个人待着。但他会帮别人讲题,会帮值日生擦黑板,会捡起别人掉在地上的笔。做那些事的时候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动作很轻。
再后来,曲莉发现自己总是会多看他两眼。在操场上,在食堂里,在走廊上。不管他在哪里,她总能一眼就看见他。
像有一种奇怪的感应,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。但她知道,每次看见他,心里就会安定一点。
好像这个世界,没那么空了。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曲莉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明天,又能看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