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的九月,江月白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天下课,她站在走廊上,看着宿舍楼的方向,忽然说了这句话。
“我改走读了。”她跟商时序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住不习惯,隔音不好,宿舍隔壁太吵,睡不好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她站在走廊的栏杆边,九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,有点晃眼。她的眼睛眯着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他问:“你妈同意了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“反正也不远,骑车二十分钟。我妈说,只要不影响学习,怎么都行。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没事,有路灯。”
从那天起,江月白开始走读。
每天晚自习九点半下课,她收拾好书包,下楼,推车,然后骑上那条路。二十分钟,穿过三个路口,经过一条小吃街,然后拐进她家所在的那条巷子。
商时序本来住校,从高一开始就住校。宿舍八个人,吵吵嚷嚷的,他早就习惯了。但那周周末回家,吃饭的时候,他跟许璐说,他也想改走读。
许璐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半空中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商时序低着头扒饭,想了想,说:“宿舍太吵,睡不好。”
许璐没再问,把菜夹进碗里,说:“行,我明天去给你办。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么顺利。他准备了几个理由,比如想多些时间自己复习,比如食堂的饭吃不惯,但一个都没用上。
许璐什么都没问。
从周一开始,商时序也走读了。
但住校生转走读需要时间,办手续、退宿、收拾东西,一套流程走下来,已经是周三。那三天里,他每天晚自习下课都站在校门口,看着江月白推着那辆白色的自行车走出校门,骑上车,然后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很久,然后才转身回宿舍。
周三晚上,商时序推着那辆骑了三年的旧自行车,在校门口等江月白。
黑色的车身,车座有点破,链条有点松,但他骑了三年,早就习惯了。他站在门口的槐树下,看着教学楼的方向。晚自习刚下课,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,三三两两的,有的说笑,有的低头看手机。
江月白出来了。
还是那个白色的书包,还是那件浅蓝色的校服外套。她推着车走过来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走到门口,一抬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哥?你怎么在这儿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走读了。”
江月白眨眨眼,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:“你也走读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江月白笑了,推着车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,“那一起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骑上车,往家的方向去。
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,和他的影子偶尔交叠,又分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
九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,风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路边的店铺有的还开着,亮着灯,有的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各种广告。
骑到第一个路口,江月白往左拐,商时序也往左拐;第二个路口,她直行,他也直行;第三个路口,她往右拐。他也往右拐。
江月白忽然停下来,单脚撑地,回头看商时序,“哥。”
商时序也停下来,看着江月白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她的半边脸照亮。她的眼睛在阴影里,但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家不是在那边吗?”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,那个方向通往另一个小区,另一条路。
商时序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江月白也没说话,继续往前骑。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商时序跟上去,骑到她家楼下,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,六层,外墙的涂料已经褪了色,但楼道的灯很亮,把门口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明天见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推着车进楼道,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。
她站在楼道里,光线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装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。
她已经上楼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是一声门响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然后他推着车,往回骑。绕了三条街,骑了二十分钟,才回到自己家。
从那天起,每天晚自习下课,商时序都在校门口等她。
有时候他到得早,就站在那棵槐树下等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吹过,偶尔飘下几片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教学楼的方向,看着人群涌出来,然后在人群里找到她。
江月白出来,两个人一起骑车回家。骑到她家楼下,他看着她进去,然后自己绕路回去。
有时候她会问:“你今天还绕路吗?”
他就说:“顺路。”
江月白笑着摇头,不戳穿他。但她的笑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知道什么,又像是只是觉得好笑。
有时候她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,说:“我妈做的,多了,给你一个。”
商时序就接过来,拿在手里,骑一路,回到家再吃。有时候是包子,有时候是饼干,有时候是水果。
都是温的。
商时序把那些东西放在书桌上,看了很久,才舍得吃。
有一天,江月白忽然问:“商时序,你每天这样绕路,不累吗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累。”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犹豫什么。然后她忽然说:“其实你不用绕的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
江月白继续说,声音轻轻的:“我家那边也有路通到你家,虽然远一点,但不用绕三条街。我小时候走过,沿着河边那条路,一直走,就能到你们小区后门。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骑到她家楼下,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明天开始,我带你走那条路。”
然后她跑进楼道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第二天晚上,江月白真的带他走了另一条路。确实不用绕三条街了,只绕一条。
那条路沿着一条小河,河边的柳树已经老了,枝条垂下来,在路灯下晃着。河水很黑,但偶尔能看见路灯的倒影,晃晃悠悠的,像碎了的月亮。
骑到她家楼下,她停下来,指着一个方向说:“你往那边走,顺着河边一直骑,骑十分钟就到了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江月白她冲他挥挥手,跑进楼道。他骑上车,往她指的方向走。
骑了十分钟,真的到了。
商时序站在自家楼下,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。灯亮着,许璐在家。
推着车上楼。
那天晚上,他在日历上画了一颗星星。
高三上学期,越来越忙。作业越来越多,考试越来越频繁,压力越来越大。
每天早上一进教室,就能看见黑板上写着倒计时。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。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小,像一座山,慢慢压下来。
但每天晚自习后一起骑车回家的那二十分钟,成了商时序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。
路灯昏黄,路上人少,只有他们两个。
有时候她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说话的时候,就说今天考试怎么样,说老师又发了几张卷子,说陈子衿追的明星又塌房了,说常溪亭这次考了年级第一,说柳静姝又看游戏直播。不说话的时候,就安静地骑着,偶尔看他一眼,笑一下。
商时序就听着,看着,跟着。
那二十分钟里,什么都不用想。不用想考试,不用想未来,不用想那些让他睡不着的事。只需要骑着车,跟着她,看着她的背影,听她说话。
有一天下雨,很大。
雨从下午就开始下,到晚自习结束还没停。商时序站在校门口,看着雨幕,有点担心。江月白出来的时候,穿着雨衣,浅蓝色的,把整个人都罩在里面,只露出脸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穿着雨衣,慢慢骑着,雨打在脸上,凉凉的。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,模糊了视线。路上的积水被车轮碾过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骑到她家楼下,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雨水从她的帽檐滴下来,但她顾不上擦。
“你回去小心。”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跑进楼道。雨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,很快就消失在楼道里。
商时序骑上车,往家走。
雨越下越大,雨衣挡不住,浑身都湿了。裤子贴在腿上,鞋子灌满了水,每踩一下踏板,都能听见水在鞋里晃荡的声音。
但他没觉得冷。
十二月的一天,特别冷。
冷空气南下,气温骤降到零下。风很大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江月白骑得慢,商时序也骑得慢。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,匆匆赶路。
骑到半路,江月白忽然停下来。
“好冷。”缩着脖子,脸冻得有点红。她的手握着车把,指节都冻白了。
商时序看着她,没说话。然后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递给她。灰色的,很旧,边缘已经起球了,但他围了好几年。
江月白愣了一下,看着商时序。
“戴上。”
江月白看着他,接过来,围上。围巾很长,她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把下巴也埋进去。
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她笑了一下,他跟在后面,看着她脖子上的那条围巾。灰色的围巾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格外显眼。
商时序忽然觉得,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到家了,江月白把围巾解下来,还给他。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,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。
“谢谢。”
商时序接过来,围上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风还在刮,但他不觉得冷了。
然后他骑上车,往家走。
那天晚上,他把那条围巾放在枕头边,闻了好久,有她的味道。淡淡的,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洗衣液,又像别的什么。但他记住了。
后来每次她围过那条围巾,他都会这样,放在枕头边,闻很久。
高二下学期,离高考越来越近。
晚自习的时间延长到十点。回家的路上,她越来越沉默。
有时候一句话不说,就安静地骑着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能感觉到她肩膀的线条是绷紧的。
商时序也不说话,就安静地跟着。
有一天晚上,江月白忽然停下来,商时序跟着停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路灯照在她脸上,有点黄,有点暗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,像是不安,又像是期待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?”
商时序看着她,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江月白盯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怎么这么笃定?”
“你想考哪所?”
“去北京吧,能学新闻就可以。”江月白的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一个梦。
商时序点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……跟你一起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那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明亮,像点亮了整个夜晚。
“那就说好了。”商时序点点头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然后他骑上车,往家走。骑了十分钟,到家。
他躺在床上,想起她说的话。“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?”
他在心里说:能。
不管她考哪所,他都跟着。就像这三年来,每天晚自习后绕那三条街一样。就像这半年来,每天沿着河边那条路,骑十分钟回家一样。
商时序习惯了。习惯跟在她后面,习惯看着她,习惯听她说话。习惯她回头看他,习惯她冲他笑,习惯她说“谢谢你”。
不知道是哪一天晚自习。
那天教室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黑板上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”四个字,是班主任写的,字很大,很醒目。
下课的时候,江月白在门口等他。
两个人一起骑上车,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灯还是那么昏黄,路上还是那么安静。河边的那条路,他们走了半年,已经熟得不能再熟。哪里的路灯坏了,哪里的路面不平,哪里的柳树最长,他们都知道。
“哥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
江月白站在路灯下,光线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。她的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一点,披在肩上,被风吹起来。
“高考加油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明天开始,就是高考了。高考之后,就是大学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残留着那条围巾的味道。淡淡的,快散完了。
反正他始终都会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