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碧透考上一中初中部那天,关荷难得请了半天假,在家做了一桌子菜。
江月白放学回来,看见满桌的菜,愣了一下: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“你弟考上一中了。”关荷在厨房里喊,“初中部!”
江月白看向江碧透。
江碧透坐在沙发上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有点得意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行啊,”江月白走过去,揉揉他的脑袋,“考上了。”
江碧透躲开她的手,站起来,往自己房间跑。“我还有点事!”他喊。
江月白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有点奇怪,但她没多想。
江碧透趴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本子。这是一个新的笔记本,封面上什么也没写。他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东西。
“林尽染,高二,园艺社社长,每周二、四下午去社团活动,喜欢在楼顶种花,最喜欢的花是紫藤,生日是三月十二号……”
江碧透念了一遍,合上本子,抱在胸口。从第一次在楼顶见到她,已经五年了。
五年来,他几乎每周都去那个楼顶。有时候她在,他就站在旁边看;有时候她不在,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,等着。
林尽染教他认了好多花。紫藤、蔷薇、月季、茉莉、栀子。她说每种花都有自己的性格,有的喜欢太阳,有的喜欢阴凉,有的需要很多水,有的浇水多了会烂根。
江碧透明明是一个不爱记东西的人,却把这些都记住了。
林尽染有时候会问他学校的事,问他学习怎么样,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。他就老老实实地答,然后把带来的零食分给她吃。
她每次都笑,说“你怎么老带吃的”,江碧透总说“怕你饿”,林尽染就笑得更厉害了。
江碧透喜欢看她笑,喜欢看她浇花的样子,喜欢看她修剪枝叶的样子,喜欢看她蹲在花丛里发呆的样子,甚至喜欢她叫他“小屁孩”。
虽然他不喜欢这个称呼,但从她嘴里说出来,好像也没那么难听。
现在他考上一中了。初中部,跟高中部在一个校园里,以后能天天见到她了。
江碧透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
三年后,他也要考本校高中部。考上了,就能继续天天见到她。
江碧透在心里算了算,那时候她大一了。应该还在本市吧?应该还会回来看花吧?他不管,反正他在那儿等着。
九月一号,一中初中部开学。
江碧透穿着崭新的校服,背着崭新的书包,站在校门口,往高中部的方向看。
高中部在校园的另一边,隔着操场和教学楼,看不见。
高二六班,园艺社社长,每周二、四下午去楼顶种花。
江碧透深吸一口气,往初中部走。
开学第一周,江碧透没去找她。
他在适应新学校,新班级,新老师。他也在观察,高中部那边的作息,什么时候下课,什么时候吃饭,什么时候有可能遇见她。
一周下来,江碧透摸清了。
高中部中午十一点五十下课,初中部十二点。高中部下午五点二十下课,初中部五点。高中部的楼顶,周二周四下午四点之后有人。
周五那天中午,他江碧透吃完饭,没回教室,他往高中部走。穿过操场,绕过教学楼,走到那栋熟悉的楼前。
实验楼,还是那栋楼,还是那个楼梯,还是那个楼顶。
江碧透推开门。阳光照进来,花还是那么多,紫藤还是那么茂盛。
林尽染蹲在花丛里,背对着他,正在给花浇水。江碧透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两年了,她一点没变。还是白衬衫,还是长头发,还是那样慢慢地浇花,像是在跟花说话。
江碧透走过去,站在林尽染身后。她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看见江碧透,林尽染愣了一下。
“小屁孩,”她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江碧透看着她笑,心跳快了一拍,“我考上一中了。”他说。
林尽染眨眨眼:“初中部?”
江碧透点点头。林尽染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打量着他,“长高了。”她说。
江碧透确实长高了。两年前到她肩膀,现在快到她耳朵了。
江碧透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阳光从紫藤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江碧透忽然开口,“林尽染。”
林尽染愣了一下,平时他都叫她“林姐姐”的。
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林尽染愣住了。
风从楼顶吹过,紫藤的叶子沙沙响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林尽染终于回过神来,看着他,表情有点复杂。“江碧透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?”
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尽染等着他说下去。
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就是看到你浇花,我想变成那朵花。”
林尽染愣住了。
江碧透继续说:“就是看到你笑,我也想笑。看到你累了,我想帮你浇水。看到你一个人待着,我想在旁边陪着。”
他的声音很认真,不像一个初一的小孩。
“就是每次来楼顶之前,我会想今天穿什么衣服,要不要带零食,你会不会高兴。就是回去之后,会想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。”
“就是考上一中的时候,最高兴的不是能上好学校,是能天天见到你。”
江碧透说完了,看着她。
林尽染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林尽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年前,这个小孩第一次出现在楼顶,站在门口,呆呆地看着她。那时候她觉得他可爱,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。
后来他每周都来,站在旁边看,帮她递东西,给她带零食。她习惯了有他在旁边,习惯了听他说学校的事,习惯了叫他“小屁孩”。
林尽染一直觉得,江碧透就是个小孩。
但现在,江碧透站在她面前,认真地说着这些话。她忽然发现,他好像没那么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楼下传来上课铃。她看了一眼手表,已经快两点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江碧透。
“你先去上课。”林尽染说。
江碧透看着她,没动。她伸手,轻轻推了他一下。“去上课。”她说,“这事儿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往楼下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林尽染。”
“我以后每天都来。”林尽染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风从楼顶吹过,紫藤的叶子沙沙响。
林尽染站了很久,然后她蹲下来,继续浇花。但浇着浇着,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叹了口气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喃喃地说。
那天晚上,江碧透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五年。
从第一次在楼顶见到她,他才三年级,但他就是知道,这个人,他想要一直看着。
第二天下午,江碧透果然又去了。
林尽染正在浇花,看见他推门进来,愣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走过去,拿起旁边的水壶,帮她浇花。
林尽染看着他的侧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就那么浇着,浇完一排,又换一排。浇完了,他放下水壶,看着她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江碧透说,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林尽染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低头,看着那些花,浇得还挺好的。
她蹲下来,继续浇花,可心里总有点乱。
其实昨天一整个下午,她都没能专心上课。脑子里总是冒出那个小孩的脸,冒出他说的那些话。“看到你浇花,我想变成那朵花。”她活了十七年,从来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那些追她的男生,有的送花,有的写情书,有的在她放学路上堵她,说些“你很特别”“我喜欢你很久了”之类的话。她听过就忘,从来不往心里去。
可那个小孩说的不一样。
他说的是花。
是她浇花的样子,是她笑的样子,是她累了的样子,是她一个人待着的样子。
那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样子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林尽染忽然想起来,这两年来,每次她在楼顶,他都在。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来,从没想过他为什么每周都来。她只当他是偶然闯进来的小孩,觉得他可爱,就留着他,教他认花,听他说说话。
林尽染从来没想过,江碧透可能不是为了花来的。
江碧透是为了她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她告诉自己,不行,他才初一,自己高二,差着三四岁呢。他只是个小孩,不懂什么是喜欢,过一阵子就忘了。
可第二天,江碧透又来了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,他真的每天都来。
有时候是中午,有时候是下午放学后。来了也不多说话,拿起水壶就浇花,浇完就走。偶尔她会留他坐一会儿,分他一点零食吃,问他学校的事。他就老老实实地答,然后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林尽染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来,期待那个推门的声音,期待那个背着书包的身影,期待他站在她面前,不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有一天下午,林尽染正在给紫藤修剪枯枝,他来了,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从她手里拿过剪刀。
“我来。”江碧透说。
林尽染愣了一下,看着他踮起脚,够那根高处的枯枝。够不到,江碧透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到。
林尽染忍不住笑了,走过去,从他手里拿回剪刀。“我来吧,”她说,“你还没长大呢。”
江碧透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手轻轻一剪,枯枝落下来。
“我会长大的。”江碧透说。
林尽染剪着枝,没回头。
“你知道……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吗?”
江碧透站在她身后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“林尽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等我长大好不好?”
林尽染的手顿了一下,剪刀停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她转过身,看着江碧透。
他站在紫藤花架下,阳光从藤蔓间漏下来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期待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害怕。
林尽染忽然想起两年前,第一次在楼顶见到他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那么小,站在门口,呆呆地看着她,像一只迷路的小动物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问她要不要等他长大。
“那可说不准,遇见喜欢的自然再说。”
江碧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直到林尽染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再看看吧。”
江碧透愣住了,林尽染没有直接拒绝他,意思说,他还有机会。
林尽染看着他愣住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林尽染放下手,转身继续剪枝。“你得好好读书,”她说,“考上本校高中部,考上大学,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她剪下一根枯枝,回头看江碧透。
“那时候,如果你还喜欢我……我就考虑一下。”
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江碧透忽然觉得特别开心,特别得意,特别像个终于考上一中的小孩。
“好。”他跑过去,拿起另一个水壶,帮她浇花。浇着浇着,又忽然开口。
“林尽染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变成很好很好的人的。”林尽染低头剪枝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风从楼顶吹过,紫藤的叶子沙沙响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那些花上,落在这个秋天的下午。
江碧透浇着花,心里想,他有一个本子,里面记着她的生日,她喜欢的花,她每周去社团的日子。
现在他要往本子里加一条了。三月十二号,要送她一份礼物。九月一号,要考上本校高中部。
每一天,都要在楼顶等她。
江碧透浇完一排花,抬起头,看着她的背影。
林尽染正蹲在花丛里,给一株月季松土。阳光落在她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三年很快的。三年后,江碧透就长大了。他低头,继续浇花。
晚上回到家,江月白正在客厅写作业,看见他推门进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又去楼顶了?”江碧透点点头。
江月白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你最近好像挺高兴的。”
江碧透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。他笑了笑,没说话,往自己房间走。
走到门口,江碧透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江月白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很久吗?”
江月白抬起头,看着他。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,等着她回答。
江月白慢慢说:“说不准,但我相信。”
江碧透笑了,“那就好。”推开门,进了自己房间。
江月白坐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句“那就好”。
什么意思?她摇了摇头,继续写作业。
江碧透趴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本子。他翻开,找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上面写字。
“九月十五号,她说,等我长大,她就考虑一下。”
江碧透写完这一行,看着那行字,笑了笑。
窗外有月亮,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江碧透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有一片紫藤花,林尽染站在花架下,回过头,看着他笑。他跑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江碧透看着她,她也看着他,他忽然开口。
“林尽染,我长大了。”
林尽染笑了,他也笑了,梦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枕头上。
江碧透坐起来,看着窗外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穿上衣服,背上书包,推开门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枕头。
枕头底下,藏着那个本子,藏着五年的等待,和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等待。
江碧透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穿过客厅的时候,关荷正在做早饭,看见他出来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有事。”
关荷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扇门急匆匆关上。她摇了摇头,继续做饭。
江碧透跑出小区,往学校的方向走。路上有风,吹起他的头发。
下午,去楼顶,他越想走得越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