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行简请假那天，班主任刘老师看了他半天。
“市赛？”刘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眼镜片反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“什么比赛？”
“电子竞技。”章行简站得笔直，脸上带着笑，手却背在身后悄悄攥紧了，“《星际争霸》项目，我打进市决赛了。”
刘老师沉默了三秒。
章行简等着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，滴答，滴答。别的老师都在批作业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，又低下头去。
“你……”刘老师开口，又停了一下，把手里的红笔放下，“你成绩本来就不怎么样，还打游戏？”
章行简还是笑着：“老师，就请两天。打完比赛我肯定补上。”
看着刘老师的表情，心里其实有点虚。
章行简知道自己成绩不好。年级中游晃荡，不上不下，每次家长会他妈都愁眉苦脸的。但他也知道，打游戏是他唯一擅长的事。站在电脑前，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，他才是那个闪闪发光的自己。
刘老师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最后叹了口气，在请假条上签了字。
“两天。”他说，把请假条推过来，“回来要是跟不上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章行简接过请假条，笑得眼睛眯起来：“谢谢老师！”他转身跑出办公室，在走廊里蹦了一下。
走廊上有几个别班的学生，被他吓了一跳，扭头看他。他也不在乎，把请假条往兜里一塞，蹦蹦跳跳地往教室跑。
商时序正在教室里写作业，一抬头，就看见章行简冲进来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，满脸的笑。
“请下来了？”商时序问。
章行简点点头，把请假条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拍：“两天！市决赛！”
商时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，问：“紧张吗？”章行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紧张什么？”章行简说，“打游戏，我最拿手了。”
但章行简说话的时候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商时序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他认识章行简两年了。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，其实紧张的时候会敲手指。敲得快，就是真紧张。现在敲得不算快，但一直在敲。
商时序低下头，继续写作业。
章行简在旁边坐着，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商时序，你说决赛那天会有人来看我吗？”
商时序没抬头：“你爸妈不是去吗？”
“他们去，”章行简说，“我是说……其他人。”
商时序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章行简没看他，眼睛看着窗外，脸上还是笑着的，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不知道。”商时序说。
章行简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章行简请假的事，很快就传遍了全班。
有人羡慕，有人不屑，有人好奇。下课的时候，一群人围过来问他比赛的事。章行简就给他们讲，讲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。
“你们不知道，那个对手特别厉害，上一届市赛亚军——但我有战术，我研究他一个月了……”
商时序坐在旁边，听着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章行简的时候，这个人也是这样，说话大大咧咧的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
两年了，还是这样。
但商时序知道，章行简不只是这样。
他见过章行简一个人在电脑前练习的样子。不是嘻嘻哈哈的，是认真的，专注的，眼睛里只有屏幕，手指动得飞快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
他见过章行简输掉比赛之后的样子。不说话，不笑，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，过了很久才站起来，说“下次再来”。
他还见过章行简偷偷看隔壁班那个柳静姝的样子。
就是一眼，很快，装作不经意。但商时序看见了。
他没说。
比赛那天是周六。
场馆在市中心的体育馆，离学校有点远。章行简早上六点就出发了，走之前给商时序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等我好消息！”
商时序看着那条消息，回了一个字：
“嗯。”
他本来想去的，但周末有事，去不了。
章行简说没事，反正有直播，让他看直播就行。
商时序不知道直播怎么看，但他没说。
那天上午，他坐在家里，对着电脑研究了半天，终于找到了直播链接。
画面有点卡，但能看清。
场馆很大，台上摆着几排电脑，选手们坐在电脑前，戴着耳机，神情专注。台下是观众席，黑压压坐满了人，手里举着各种应援牌。有横幅，有灯牌，有荧光棒，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，他忽然愣了一下。
人群里，有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女生。扎着马尾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。周围的人都举着牌子在喊，只有她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镜头很快移开了，他没看清脸。
但他想起一个人。
柳静姝。
隔壁班的，语文课代表，那个每次路过一班都会往里看一眼的女生。
商时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镜头已经切回台上，找不到那个黄裙子了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她。
如果是，那她真的够勇敢的。
一个人去那种地方，一个人坐在人群里，手里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。
商时序想了想，如果是他，他做不到。
柳静姝是早上六点起床的。
她提前查好了比赛的时间和地点，提前买好了票，提前准备了好多东西。
一瓶水。他打比赛肯定会渴。
一小包纸巾。他打完比赛可能会擦汗。
一个小应援牌。她用了一个晚上做的，卡纸，彩笔，画了一个小小的游戏手柄，旁边写着“章行简加油”。
她还特意穿了黄裙子。不知道为什么要穿黄裙子，只是觉得，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，应该穿得好看一点。
出门之前，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黄裙子合身吗？马尾扎得高不高？要不要涂点口红？她有一支口红，妈妈给的，说是小姑娘可以备着。她从来没涂过。
最后她没涂，太刻意了。
柳静姝坐上地铁，攥着手里的应援牌，一路都在想，要是被他看见了怎么办？要是被认出来了怎么办？
但到了场馆，她就不想了。
人太多了。那么多观众，他不可能看见她的。
柳静姝坐在观众席里，周围都是陌生人，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。有人在猜谁赢，有人在吹自己支持的战队，有人拿着大喇叭在喊口号。
她攥着手里的应援牌，没敢举起来。太显眼了。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？万一被他看见怎么办？
柳静姝只是把应援牌放在腿上，低着头，时不时看一眼。
比赛开始了，选手们依次上台。第一个，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章行简是第三个出场的。
他穿着队服，黑色的，背后印着大大的队名。他走得很稳，脸上带着笑，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戴上耳机，调试设备。
柳静姝坐在台下，看着他。
章行简坐在那里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在学校，他老是笑嘻嘻的，跟谁都能聊几句，坐没坐相站没站相。但现在，他坐在电脑前，神情专注，眼睛盯着屏幕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
柳静姝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事。柳静姝在走廊里画画，画的是窗外的树。章行简忽然跑过来，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画得真好。”
柳静姝吓了一跳，回头看他。章行简冲她笑了笑，然后就跑了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他是二十八班的，成绩一般，但打游戏特别厉害。班里的人都叫他“大神”。
柳静姝开始注意他。
注意他下课的时候跟人打闹的样子，注意他上课偷吃零食的样子，注意他跑操的时候总比别人慢半拍的样子。
柳静姝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，可能就是那次他说“画得真好”的时候吧。
比赛开始了。
柳静姝不懂游戏。她看不懂那些画面，看不懂那些操作，看不懂解说在说什么。
但她看得懂章行简。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，鼠标在手里稳稳地移动。他偶尔皱一下眉，偶尔嘴角弯一下，偶尔对着话筒说几句话——应该是跟队友沟通。
柳静姝看着他的侧脸，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轮廓，看着他一举一动。
心跳得很快。
第一局，赢了。第二局，也赢了。第三局，还是赢了。
全场欢呼，掌声雷动。
柳静姝也跟着鼓掌，掌心得拍红了。
章行简站起来，摘下耳机，脸上全是笑。他跟队友拥抱，跟对手握手，然后走到舞台中央，对着台下挥手。
柳静姝坐在人群里，看着他在台上笑，她也笑了。手里的应援牌，还是没举起来。
旁边的观众都在喊，都在叫，都在挥舞手里的东西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，有人举着他的照片，有人把荧光棒晃成一片光海。
她只是看着主持人走上台，把话筒递给章行简。
“恭喜你！拿下市冠军！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？”
章行简接过话筒，喘了口气，笑着说：“谢谢队友，谢谢教练，谢谢支持我的人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欢呼，章行简等欢呼声落下，又开口。
“还有，”他说，“谢谢那个穿黄裙子的女生。”
柳静姝愣住了，全场也安静了一秒。
有人开始起哄，有人在找那个“穿黄裙子的女生”。
章行简在台上笑，对着某个方向挥了挥手。
柳静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，发现他看的是她这边。她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身上的黄裙子。
脸一下子烫起来。
旁边的人开始看她，有人在问“是你吗”，有人在小声议论。一个大叔还凑过来问：“小姑娘，他说的是你吧？”
柳静姝站起来，转身就跑。
跑出观众席，跑出体育馆，跑到外面的广场上。冷风吹过来，把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点。
柳静姝停下来，弯着腰，大口喘气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她的。那么多人，那么多观众，他怎么就看见她了？
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。
“谢谢那个穿黄裙子的女生。”
是在说她吗？还是只是随便说说的？
柳静姝不知道，这太丢人了。
后来她在广场上站了很久，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低头，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应援牌。
卡纸已经皱了，边角有点卷，上面的小游戏手柄还在冲她笑。
柳静姝盯着那个应援牌，看了很久。她把应援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转身，往地铁站走。
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又停下来。柳静姝想起他最后那个笑，对着她这边挥手的那个笑。
是冲她挥的吗？还是随便挥的？
柳静姝不知道，但她忽然有点后悔。
如果刚才没跑，会怎么样？柳静姝站在原地，想了很久。
她摇摇头，继续往地铁站走。应该不会怎么样的，她想。
反正他也不知道她是谁。
那天晚上，章行简发了一条朋友圈。配图是他拿着奖杯的照片，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文字只有一句话：
“谢谢今天来看我的人。特别谢谢那个穿黄裙子的女生，虽然你跑了。”
柳静姝躺在床上，刷到这条朋友圈，脸又烫了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，把头埋进被子里。
陈子衿在旁边问：“怎么了？脸这么红？”
她闷在被子里说：“没事。”
陈子衿没追问，继续看自己的手机。
过了一会儿，柳静姝又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那条朋友圈，看了很久。
她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。把手机放回枕头边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还是他在台上的样子，还有那句“谢谢那个穿黄裙子的女生”。
柳静姝翻了个身，嘴角弯着。
章行简注意到她了。虽然不知道她是谁，但他注意到她了。
第二天，章行简回到学校。商时序看见他，问：“赢了？”
章行简点点头，笑得很得意。“市冠军。”他说，“下一步省赛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，继续写作业。
章行简在旁边坐下，忽然凑过来。
“同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没有喜欢的人？”
商时序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章行简。
章行简正盯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分享。
商时序没说话，章行简等了两秒，自己先笑了。
“我有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穿黄裙子的那个。”
商时序看着他，问：“你知道那是谁吗？”
章行简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记住她了。下次见到，一定能认出来。”
商时序看着他亮亮的眼睛，没说话。他想起昨天在直播里看见的那个黄裙子。
他知道是谁，但没说。
有些事，得让他们自己发现。
章行简已经转回去，开始跟别人吹嘘自己的比赛了。
“你们没看见，最后一局那个操作，绝了！我直接把他基地推平了……”
商时序低头继续写作业，写到一半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黄裙子女生，她跑的时候，心里在想什么？是高兴？是害羞？还是害怕被发现？
他想，如果有一天，他也被人这样在台上喊，他会是什么感觉？
商时序想了想，觉得不可能。他不会上台，她也不会这样喊他，他们是不同的。
商时序低下头，继续写作业。
周围的人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闹，有人在吹牛。商时序就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写作业。
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。
但商时序写了一会儿，忽然又抬起头，往十九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十九班的门关着，看不见里面。
商时序看了两秒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，章行简拉着商时序去买零食。路过隔壁班的时候，章行简忽然停下来。
“哎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个女生，就是那个——画画特别好的那个——叫什么来着？”
商时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柳静姝正站在教室门口，跟同学说话。她今天没穿黄裙子，穿的是校服，扎着马尾，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“柳静姝。”商时序说。
“对，柳静姝。”章行简点点头，“她画得真好。不过怎么感觉她有点像……”
商时序看着他，章行简马上闭上嘴，继续往前走，“走吧走吧，超市快关门了。”
商时序跟着他走，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柳静姝还站在那儿，跟同学说话。但她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商时序装作没看见回头。他想，这两个人，真有意思。
一个在台上喊，一个在台下跑。一个不知道是谁，一个不敢让人知道。
商时序忽然有点想知道，以后会怎么样，可他又觉得不关他的事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去超市买零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