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商时序接到许璐的电话。
那天是周五下午,刚下课。商时序收拾好书包,准备去图书馆,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显示“妈”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接通。
“周末回家一趟。”许璐说,声音还是那样,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楼叔叔一家过来吃饭。你还记得吗?以前跟咱家住一个小区的,后来搬去南边了。这么多年没见,正好他们回来办事,就约着吃个饭。”
商时序握着电话,没说话。
楼叔叔。他想了想,才在记忆深处挖出一点模糊的影子。那时候他应该还很小,大概七八岁?记得那个人常来家里,跟商启华在客厅喝茶聊天,声音很大,笑起来整个屋子都能听见。后来忽然就不来了,听说搬去了外地。
很多年没见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商时序说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十一月的北方,天总是这样,像蒙了一层纱,太阳也透不出光来。风吹过来,有点冷,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楼叔叔。还有他女儿。叫什么来着?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好像跟自己差不多大,小时候见过几次,但不怎么说话。
周六上午,他坐公交车回家。
车上人不多,商时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这条路线他坐了三年,从高一到高三,每个周末都是这样。路边的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,只有那些老居民楼还立在那里,墙皮褪了色,阳台上的衣服在风里飘。
他想起小时候,楼叔叔家好像也住这种老居民楼。那时候他跟商启华去他们家玩,楼里没有电梯,要走楼梯上去,楼道里很暗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。他不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,只记得她好像不爱说话,一直躲在大人后面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,他靠着窗户,闭上眼睛。
推开门的时候,客厅里已经有人了。
许璐在厨房忙活,油烟机轰轰响,门关着,但还是能听见炒菜的声音。商启华坐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,正在说话。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笑;女人烫着卷发,化着淡妆,穿一件米色的风衣,看起来比许璐时髦很多。
看见他进来,那对夫妇抬起头,冲他笑。
“时序回来了?”那个女人说,声音很热情,“哎呀,长这么高了,上次见你的时候才这么点,刚上小学吧?”
她比划了一下,大概到腰的位置。
商时序点点头,叫了声“楼叔叔、楼阿姨”。
他的目光扫过客厅,看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孩。跟自己差不多大,裹着一件燕麦色的粗针毛衣,内搭亚麻长裙,裙摆垂至脚踝,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腕。头发披着,正低头看手机。她眉眼很淡,像那种水墨画里的人物。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乐福鞋,鞋面微微泛旧,却更添几分复古气息。手腕上戴着一块皮革表带的手表,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看手机。
商时序收回目光,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时序,”商启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过来坐。”
他停下来。顿了顿,转身,走到沙发边,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。
那个女孩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商启华指着她说:“这是楼碧,你楼叔叔的女儿。你们小时候见过,还一起玩过,记得吗?”
商时序看着她,点点头。不记得。楼碧也点点头,没说话,气氛有点尴尬。
楼叔叔笑着说:“小孩子嘛,害羞。一会儿就熟了。我们家楼碧也是这样,在外面不爱说话,在家可能说了。现在的孩子都这样,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。”
许璐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锅铲:“时序,带楼碧去你房间看看?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,别在这听我们大人聊那些没意思的。去吧去吧,一会儿吃饭叫你们。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,看向楼碧。楼碧站起来,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往房间走。楼碧跟在后面。
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。他平时不住这里,但许璐收拾得很干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一尘不染,像宾馆的房间。
楼碧站在门口,看了看,走进去。
“你平时住学校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哪个学校?”
“一中。”
她点点头,语气很平淡:“我也是。高二二十五班。你在哪个班?”
“高二二十八班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没说话。一中有两千多人,不认识也正常。
她在书桌前停下来,看着墙上贴的东西。什么也没有,就一张日历,是学校发的,每个月翻一页那种。已经翻到了十一月,上面印着一些风景图片。
她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这些星星是什么?”商时序心里动了一下。
日历上,那些用红笔画的星星,从四年级一直到高一,一颗一颗的,散落在不同的日期上。有的日子画了一颗,有的日子画了两颗,有的日子画了好几颗,挤在一起。每年都有,从不间断。
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楼碧等了几秒,没等到答案,转过头看他。
“随便画的。”商时序说。
楼碧盯着他看了几秒,点点头,没再问。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,好像若有所思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冷风灌进来,她的头发被吹起来,她也不在意。
“你们家视野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能看见好远。”
商时序走过去,站在楼碧旁边。
对面那栋楼,五楼第三个窗户。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江月白应该在家。周末,她一般都在家。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在窗边站着,有时候看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,有时候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她在那里。
商时序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楼碧忽然问:“你有女朋友吗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楼碧没看他,还在看着窗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没有。”商时序说。
楼碧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风吹进来,有点冷,她把窗户关上了。
吃饭的时候,大人们聊得热火朝天。
楼叔叔在说这些年在外地的经历,说那边的生意不好做,说房价涨得厉害,说还是老家好,人熟地熟。商启华在说自己生意上的事,说现在政策变了,不好干了,但总得撑着。许璐和楼阿姨在旁边附和着,说些家长里短的话。
商时序低着头吃饭,一言不发。
楼碧坐在他对面,也低着头吃饭,也不说话。她吃饭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夹菜也只夹面前那盘。
偶尔抬头,两个人的目光碰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吃到一半,许璐忽然说:“时序,你一会儿带楼碧出去转转。她第一次来这边,不认识路。你们年轻人别老闷在家里,出去走走,看看有什么好玩的。”
商时序抬起头,看着许璐。
许璐脸上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,每当他做错事或者让她不满意的时候,她就会这样看着他。
商时序点点头。吃完饭,两个人出门。
外面有点冷,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。楼碧把围巾裹紧,跟在他后面。她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巾是浅灰色的,整个人看起来很素净。
商时序带着她在小区里走了一圈。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普通的居民楼,普通的绿化带,普通的健身器材。有几个老人在下棋,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,有狗在叫。
走到小广场的时候,楼碧忽然停下来。
“这儿有滑梯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。
商时序看了一眼。是那个小广场。小时候,他在这里教她骑自行车。那时候她总是摔,他就在后面扶着,跑得满头大汗。她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骑。后来她终于学会了,骑得飞快,他在后面追不上。
现在滑梯还在,颜色褪了不少,漆都掉了,露出下面的铁锈,但还在。
楼碧走过去,在秋千上坐下来。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的声音,她也不在意,慢慢晃着。
商时序站在旁边,没动。
楼碧晃着秋千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不想理我?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很黑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楼碧笑了,“我知道,大人想撮合我们,但是我们……”
商时序还是没说话。
楼碧继续晃着秋千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鞋子是白色的,很干净,跟这个褪色的广场格格不入。
“你不用紧张,”楼碧说,“我也不想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。楼碧的侧脸线条很柔和,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。
楼碧抬起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应付一下大人就行了,”她说,“咱们当朋友。反正都在一个学校,以后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商时序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
她笑了,这次笑得真了一点,从秋千上跳下来。秋千还在晃,她也不管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冻死了。”
商时序跟着她往回走。走到楼下,楼碧忽然停下来,“商时序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。楼碧盯着他的眼睛,问:“你有喜欢的人吧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楼碧没等他回答,就推门进去了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那扇门慢慢关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冷风吹过来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那天下午,楼碧一家走了。
送走他们,许璐把商时序叫到一边。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商启华在阳台抽烟,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的背影。
“你觉得楼碧怎么样?”她问。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,但眼睛盯着他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。
商时序看着许璐,说:“没什么。”
许璐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说什么。但她眼睛里那种东西又出现了,像是怀疑,又像是失望。她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,动作有点重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房间。
晚上,商时序坐公交车回学校。
车上人很少,他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城市的夜晚总是亮的,路灯、车灯、霓虹灯,到处都亮着。但那些光亮照不进他心里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商时序掏出来看,是一条微信。楼碧发来的。他们刚才加了微信,头像是一片空白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商时序看着那四个字,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楼碧又发了一条。
“你说没有女朋友,但没说没有喜欢的人。”商时序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楼碧又发了一条:“放心,我不说。”
商时序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看着窗外。
车窗外灯火通明,城市在夜色里流动。有人在等公交车,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,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着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秘密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吧。”他确实有,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。
回到学校,已经快九点了。
商时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路过女生宿舍楼下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三楼,307室,灯亮着。窗帘没拉,能看见几个影子在里面晃动。她应该在里面,跟常溪亭、陈子衿和柳静姝在一起。也许在聊天,也许在写作业,也许在看手机。他不知道,但他能想象出来。
商时序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宿舍楼下,他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打开日历,看了一眼。
十一月二十六号。
商时序想了想,没有画星星。但是今天的事,不值得画。
他收起手机,走进宿舍楼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他爬上四楼,掏出钥匙开门,宿舍里黑着灯,室友们都还没回来。
商时序也没开灯,摸黑走到自己床边,躺下来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。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又想起楼碧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吧。”
那个人就在对面那栋楼里,三楼,302室。
商时序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,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他。他只知道,每次路过那栋楼,他都会抬头看;每次看见那扇窗户亮着灯,他心里就会安定一点。
她不知道,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月亮,很亮很亮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他在心里说:只是朋友。
跟楼碧,是朋友;跟她,是朋友。
只能是朋友。
商时序想起今天楼碧最后那个笑,想起她说“放心,我不说”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,也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。但她确实看出来了。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能看穿别人的伪装,就像他能看穿苏念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很多年前,他教那个女孩骑自行车的时候,她摔倒后不哭,只是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摔破的膝盖。他跑过去,问她疼不疼。她摇摇头,然后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,说:“你教我,我就不疼。”
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想起来,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
也许她已经忘了,也许她从来就没记住过。
商时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睡吧,明天还要上课。
他不断在心里说:只是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