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,学校发了一个通知。
六十周年校庆,要办一场大型晚会,全校师生参加。每个年级都要出节目,还需要四个主持人,两男两女,从高一高二里选。
通知贴出来那天,食堂门口挤满了人。
江月白端着餐盘从人群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
陈子衿却兴奋了,拉着她的袖子说:“月白!你去报名啊!”
“我?”江月白愣了一下,“报什么?”
“主持人啊!”陈子衿指着那张通知,“你声音那么好听,肯定能选上!”
江月白笑了:“别闹,那么多人报名,轮不到我。”
常溪亭在旁边开口:“试试又不吃亏。”
江月白看看她,又看看陈子衿亮晶晶的眼睛,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,试试就试试。”
报名那天,她才知道竞争有多激烈。
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,都是来报名主持人的。有高一的新生,有高二的学姐学长,有人拿着稿子在背,有人在练站姿,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。
江月白站在队尾,忽然有点后悔。
陈子衿陪着她,一直在给她打气:“没事没事,你肯定行!”
常溪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。
“紧张?”她问。
江月白点点头,常溪亭沉默了两秒,说:“正常。”
江月白等着她下一句,以为她会安慰自己。但她没再说话。
陈子衿在旁边小声说:“溪亭,你这安慰人的水平还是这么稳定。”
常溪亭看她一眼,没理。轮到江月白的时候,她走进去,站在几个老师面前。
“自我介绍。”中间那个老师说。
江月白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“老师们好,我是高一十九班的江月白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清亮的,稳稳的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
“念一段稿子。”另一个老师说,递过来一张纸。
江月白接过来,看了一眼,开始念。
这是一段晚会开场白,词挺长,但她念得很顺。该重的地方重,该轻的地方轻,该停顿的时候停顿。
念完了,她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老师。
中间那个老师笑了一下,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她点点头,走出去。门一关上,陈子衿就扑上来: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江月白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常溪亭在旁边说:“能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常溪亭没回答,转身就走。
陈子衿拉着江月白跟上,一边走一边笑:“她就这样,但她说能过,肯定能过。”
三天后,通知贴出来了。
江月白挤在人群里,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。
高二的,高二的,还是高二的……
高一十九班,江月白。
江月白盯着那行字,愣了两秒。然后她转身就跑,冲出人群,往二十八班的方向跑。
商时序正在教室里写作业。
一抬头,就看见她直接冲进二十八班,丝毫没有进入别班应有的尴尬,脸跑得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发光。
“哥——!”她喊,“我选上了!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,江月白已经跑到他面前,拉着他的袖子晃。
“主持人!校庆主持人!”
商时序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点点头,“恭喜。”
江月白笑得更开心了,松开他的袖子,又跑出去。
“我去给溪亭她们报信!”
商时序坐在座位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旁边有人问:“那是谁啊?”,他没回答
校庆在一个月后。
那一个月里,江月白忙得脚不沾地。
每天放学后要去排练,背台词,练站位,跟其他三个主持人磨合。有时候还要试衣服,改尺寸,定妆发。
陈子衿和常溪亭成了她的后勤保障。一个帮她打饭,一个帮她抄笔记。她回来得晚,两个人就给她留着灯,热着水。
商时序偶尔会在排练厅外面站着。
隔着窗户,能看见她在里面走来走去,拿着话筒,念着台词。有时候跟别人说话,有时候一个人练。
商时序站在外面,看一会儿,然后走开,没人知道他来过。
校庆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号。
晚上七点,大礼堂坐满了人。全校师生,加上一些校友和领导,黑压压的一片。
商时序去得早,占了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。从这里能看见整个舞台,但没人会注意他。
商时序坐在那里,等着。
七点整,灯光暗下来。舞台上的大幕拉开,追光灯亮起来,打在舞台中央。
四个主持人从两侧走出来,江月白走在第二个。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江月白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。不是那种大红的红,是那种暗红色,在灯光下会发亮的那种。裙摆很长,一直拖到地上,上面镶着细细的亮片,她一走动,那些亮片就一闪一闪的。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脖颈。耳边垂着两只小小的耳环,也是亮的。
江月白走到舞台中央,站定,对着话筒开口。“尊敬的各位领导、老师,亲爱的同学们,大家晚上好——”
江月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比平时更清亮,更稳,更好听。
商时序坐在最后一排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舞台上的追光灯照着江月白,把她整个人都笼在那束光里。红色的裙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的脸在光里,眉眼清晰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她在发光,比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更亮。比初中运动会上更亮。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回忆涌上心头,一帧帧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。
第一帧画面是在幼儿园第一天,她从人群里跑过来,问他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”。
第二帧是小学四年级,分班榜上看见她的名字,她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。
第三帧初中帮她补课,她凑过来问问题,发丝扫过他的脸。
第四帧毕业旅行,她赤脚踩在海里,白裙子被海浪打湿。
最后到暑假的阳台,她隔空冲他挥手,扔过来一张写着“我在看会不会有人看我”的纸条。
现在她站在舞台上,穿着红裙子,在追光灯下说着话。
台下几千个人在看她。但她不知道,有一个人,从始至终,一眼都没移开过。
晚会有两个小时。歌舞,小品,朗诵,乐器演奏,一个接一个。
江月白每隔几个节目就出来一次,报幕,串场,说几句串词。每次出来,商时序就坐直了,看着。
江月白说话的时候,商时序看着。
江月白笑的时候,他也看着。
江月白跟别的男主持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,他也看着。
全程,没移开过眼。
旁边的座位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有人去上厕所,有人去买水,有人提前走了。
商时序一直坐着。
晚会最后一个节目是大合唱。
唱完的时候,所有演员上台谢幕。四个主持人站在最前面,手拉着手,向台下鞠躬。
掌声雷动。
有人在喊“再来一个”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拍照。
江月白站在台上,笑着,冲台下挥手。商时序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她挥手。
江月白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商时序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他。最后一排,灯光那么暗,她应该看不见。
晚会结束,人群往外涌。
商时序坐在座位上没动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来。
走出大礼堂,外面很冷,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刺骨。
商时序把校服拉链拉到头,往宿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哥!”商时序转过头。
江月白从大礼堂门口跑出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裙子,外面披着一件羽绒服。她跑得很快,裙子在风里飘,亮片一闪一闪的。
江月白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你怎么走了?”她问,“我找了半天。”商时序看着她,没说话。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“喂,你看了吗?”她问。
商时序点点头。
“怎么样?好不好看?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,想了想,说:“很好看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笑得更开心了,眼睛弯成月牙,“就这两个字啊?多么敷衍,你这样以后找不到嫂子的啊……”
商时序眼睛一愣,手上的动作随着大脑细胞逐渐慢速运转而缓缓停止,他看着江月白。
后者却只是笑着摇摇头,拉起他的袖子往回走,“走吧,陪我去换衣服。冻死了。”
商时序不得不跟着她走。被她拉着的袖子,有点紧。但他没让她松手。
换完衣服,她拉着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月亮很亮,风很冷,但她在说话,一直在说。
说排练有多累,说那个男主持有多烦人,说陈子衿和常溪亭在台下给她拍照,说她妈打电话来说在电视上看见她了。
商时序听着,嗯嗯地应着。
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问:“谢什么?”
江月白想了想,说:“什么都有。”商时序没说话,江月白冲他挥挥手,跑进宿舍楼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他转身,往男生宿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看了一眼时间。十一点四十七分,十一月十八号。
商时序把手机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,脑子里全是她穿着红裙子站在台上的样子。
在追光灯下,在几千人面前,在舞台上,那么亮。商时序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在心里说:你会越来越亮的。
总有一天,会亮到所有人都看见。
而他会一直在下面看着。
从第一排,或者最后一排。
只要还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