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白的宿舍在女生公寓楼307室。
四人间,上床下桌,带一个阳台。报到那天,她是第一个到的。推开门,屋里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格一格的。
她选了靠窗的那个床位,把行李放下,开始铺床。
铺到一半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一个女生,身形高挑,戴着眼镜,她有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干练。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。她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屋里,然后目光落在江月白身上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,声音淡淡的,“我是常溪亭。”
江月白从床上跳下来,冲她笑:“你好,我是江月白。”
常溪亭点点头,拖着行李箱走到对面的床位,开始收拾。
江月白看着她把行李箱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——不是一两本,是十几本。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,还有几本厚厚的辅导资料。
她愣了一下,问:“你带这么多书啊?”
常溪亭头也不回:“嗯。”
“开学第一周又不上课,带这么多干嘛?”
常溪亭终于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预习。”她说。
江月白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常溪亭已经转回去,继续整理她的书了。
江月白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室友,好像不太好惹。
第二个室友是在下午来的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江月白正在看书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,孩留着齐耳短发,俏皮又可爱。圆圆的脸蛋上,镶嵌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袋子,袋子里露出一角海报。
“你好!”那女生冲她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我是陈子衿!‘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’那个子衿!”
江月白也笑了:“你好,我是江月白。”
陈子衿抱着袋子走进来,东张西望地看了一圈,然后走到剩下的那个床位,把袋子往桌上一放。
袋子里掉出几张海报。江月白看了一眼,是一个男明星,她不认识。
陈子衿赶紧把海报塞回去,回头冲她笑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……我喜欢追星。”她说。
江月白笑了:“没事,我不介意。”
陈子衿松了口气,又开始收拾东西。
最后一个室友来的有点晚,江月白抬头看去,女孩鹅蛋脸上含着三分笑意,眉如新月,唇若涂脂。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格外妥帖,发间只一支木钗,类似古装女主,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。
“抱歉!来得有点晚,没打扰到你们吧!”女孩满怀歉意地说。
“没有没有!来得刚刚好,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我叫柳静姝。”
“你好呀!我叫江月白,这位是陈子衿,这位是常溪亭。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。”
常溪亭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陈子衿凑到江月白旁边,小声问:“那个就是你刚刚说的常溪亭啊?”
“嗯。”江月白也小声说。
“她好严肃。”陈子衿吐了吐舌头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柳静姝附和。
江月白点点头,表示同意。
第一天晚上,四个人的相处有点尴尬。
常溪亭一直在看书,不说话。柳静姝低头观看些什么,带着耳机,不方便打扰。陈子衿想说话,又不敢太大声,只能跟江月白小声嘀咕。江月白一边应着她,一边偷偷观察常溪亭。
九点钟的时候,常溪亭合上书,站起来,去洗漱。
陈子衿趁机问江月白:“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?”
江月白想了想,说:“可能只是不爱说话。”
陈子衿点点头,但还是一脸担忧。
常溪亭洗漱完回来,爬上床,戴上耳塞,闭上眼睛,全程没看她们一眼。
陈子衿看看江月白,江月白摊摊手。
熄灯之后,屋里安静下来。
江月白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商时序。他也是不爱说话的那种人。但她从来不觉得他难相处。
可能有些人,只是需要时间吧。
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军训第二天,江月白终于见识了常溪亭的“毒舌”。
那天中午训练结束,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。排队的时候,陈子衿一直在说她的偶像。
“他新剧可好看了!你们看了吗?”她问。
江月白摇摇头,柳静姝依旧带耳机。
常溪亭没说话。
陈子衿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他跟女主好配啊!我嗑他俩的CP!”
常溪亭终于开口了。
“剧名叫什么?”
陈子衿眼睛一亮,赶紧报上剧名。
常溪亭想了想,说:“豆瓣评分5.2。”
陈子衿愣住了。
常溪亭继续说:“男主演技被群嘲,女主台词对不上口型,剧情逻辑一塌糊涂。你确定好看?”
陈子衿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江月白和柳静姝在旁边憋着笑。
常溪亭已经转过头,继续排队了。
陈子衿回过神来,追上去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常溪亭头也不回:“我什么都看。”
陈子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还挺有意思的。”
常溪亭没理她。
但江月白还是看见了——常溪亭的嘴角,极轻地往上弯了那么一下。
轻得像风掠过湖面,只惊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快得像檐角落雪,刚要成形,便要隐去。
那点笑意太浅,浅到不仔细盯着,只会当作是光影错动、衣料微动,或是他自己看错了。
可江月白看得真切。
不是客套,不是疏离,不是那种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假面。
就那么一瞬,极短、极淡,却真真切切地,从他一贯清冷的神情里漏了出来。
等江月白再想细看时,那抹弧度已经敛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剩下如常的平静,只剩他自己心里,轻轻一颤。
军训第三天,陈子衿发现了常溪亭的另一个特点。
她记性特别好。
那天晚上在宿舍,四个人聊起中考。陈子衿说她数学考砸了,只考了一百零二。柳静姝说她数学就那样吧,刚及格。江月白说她数学进步了,考了一百一十二,多亏有人帮她补课。
常溪亭忽然问:“谁帮你补的?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常溪亭看着她,问:“男朋友?”
江月白脸红了:“不是!是我哥哥!”
常溪亭点点头,没再问。
倒是柳静姝看了眼江月白,又低头继续看视频。
过了一会儿,陈子衿说起自己以前学校的趣事。说到一半,忽然想不起一个同学的名字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叫什么来着?就那个戴眼镜的,说话老快的……”
常溪亭头也不抬:“王磊。”
陈子衿愣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刚才说的。”常溪亭说,“你说他戴眼镜,说话快,成绩好,后来转学了。”
陈子衿瞪大眼睛:“我说过吗?”
常溪亭没回答。
陈子衿看向江月白,江月白也摇摇头。
陈子衿盯着常溪亭看了半天,最后说:“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个电脑?”
常溪亭翻了一页书,说:“没有。”
陈子衿和江月白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军训结束那天晚上,四个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那天晚上,陈子衿忽然哭了。
不是大哭,就是坐在床上,眼泪默默地往下流。江月白看见了,走过去问她怎么了。她摇摇头,不说话。
常溪亭和柳静姝也抬起头,看着她。
沉默了几秒,常溪亭开口了。
“想家?”
陈子衿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常溪亭放下书,走到她床边,坐下。
“第一次住校?”她问。
陈子衿又点点头。
柳静姝欲言又止。
常溪亭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也是。”
陈子衿抬起头,看着她。
常溪亭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。
“我妈送我走的时候,也哭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哭。”
陈子衿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不想家吗?”
常溪亭想了想,说:“想。但想也没用。”
陈子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安慰人都不会。”
常溪亭站起来,走回自己床位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会习惯的。”
陈子衿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看江月白。
江月白冲她笑笑,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陈子衿接过来,擦擦眼泪,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,四个人聊到很晚。
聊以前的事,聊家里的事,聊以后想干什么。
陈子衿说她想当娱记,可以近距离接触偶像。柳静姝说她想当服装设计师,展示她的服装设计天赋,常溪亭说她想当医生,因为“能救命”。江月白说她想当主持人,因为“可以说话”。
常溪亭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声音确实好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夸人还挺难得的。”
常溪亭没理她,但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陈子衿在旁边笑,柳静姝已经酣然入梦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三张年轻的脸上。
从那天起,307室就变成了“铁四角”。
陈子衿追星的时候,江月白陪着看,常溪亭在旁边吐槽,柳静姝要么看游戏视频,要么在电子平板上设计服装。常溪亭看书的时候,江月白、柳静姝和陈子衿安静地做自己的事,偶尔交换一个眼神。江月白想说话的时候,三个人就听着,偶尔接两句。
有一天,陈子衿忽然问:“月白,你说的那个帮你补课的朋友,也就是你哥哥,是谁啊?”
江月白正在看书,听见这个问题,抬起头。
“商时序。”她说,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。”
“发小啊?”柳静姝眼睛亮了。
江月白笑了:“算是吧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帅不帅?”
江月白想了想,说:“挺好看的。”
陈子衿更兴奋了:“有照片吗?”
江月白摇摇头。
常溪亭在旁边忽然开口:“二班的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柳静姝猛然想起了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。
常溪亭头也不抬,继续看书。
“你认识?”江月白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常溪亭说,“但听说过。年级前十,话很少,跟你一起上下学。”
江月白眨眨眼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子衿在旁边笑得不行:“溪亭,你是不是偷偷调查人家?”
常溪亭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观察。”她说,“这叫观察。”
陈子衿笑得更厉害了。
江月白和柳静姝也笑了。
但她心里想,原来商时序在别人眼里,是这样的。
年级前十,话很少,跟她一起上下学。
她想,好像也没错。
周末的时候,江月白带她们去小卖部。
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商时序。
他一个人走着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看见她,他停下来。
“商时序!”江月白跑过去,“哥!你去哪儿?”
“买水。”他说。
她已经跑到他面前了,回头冲后面招手:“溪亭!子衿!静姝!这是我朋友也是我哥,商时序!”
常溪亭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陈子衿跑过来,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凑到江月白耳边小声说:“确实挺好看的。”
江月白笑了,推她一把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。
他看见了柳静姝,柳静姝也看见了他,两人很有默契的什么也没有说。
但他看见江月白在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常溪亭注意到了那个笑。
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多看了他一眼。
回去的路上,陈子衿一直在问商时序的事。
“他是不是喜欢你?”
江月白瞪她一眼:“别瞎说,我们就是朋友,而且我可是把他当哥哥来看的。”
“那他干嘛对你笑?”
“他不能笑吗?”
陈子衿想了想,说:“他刚才看见你才笑的。之前一直没表情。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。
常溪亭在旁边开口了。
“观察力不错。”她说。
陈子衿得意地笑了。
江月白和柳静姝走在中间,没说话。
但她想起刚才那一幕。
他看见她的时候,确实笑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307室的夜谈话题变成了商时序。
陈子衿问了一堆问题,江月白答了一堆。从幼儿园认识的事,到小学分班,到初中补课,到高中隔壁班。
陈子衿听得津津有味,常溪亭在旁边看书,但耳朵竖着。柳静姝低头在画画,耳朵却竖着在听。
讲完了,陈子衿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这感情,真好啊。”
江月白点点头。
常溪亭忽然开口。
“他喜欢你。”
江月白和柳静姝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常溪亭头也不抬,继续看书。
“别瞎说,我们是好朋友啊,而且他可是我哥啊。”江月白说。
常溪亭翻了一页书,没再说话。
陈子衿在旁边偷笑。
江月白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喜欢我?她想起那些年的事。
想起他帮她补课,想起运动会他第一个冲上来扶她,想起毕业旅行他提前回民宿,想起暑假阳台上互相挥手。
她想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。
不会的。
他要是喜欢她,怎么会不说呢?
她这样想着,闭上眼睛。
清泠的月光从窗棂间漫进来,不声不响地落在她脸上。
不是刺眼的亮,是柔得像薄纱的光,轻轻覆在她的眉眼、鼻梁与下颌,连细微的绒毛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银白。周遭的喧嚣仿佛被这月光滤去,四下安静得只剩下呼吸,她整个人都浸在一片温柔的凉白里,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停住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