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号,早上六点半。
商时序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。
新的校服,白色的衬衫,藏蓝色的裤子,胸口绣着一中的校徽。头发剪短了一点,脸好像又瘦了一些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安静的,不怎么说话的。
他的眉型英气而舒展,仿若山川的轮廓,眼眸深邃,像藏着浩瀚星辰。鼻梁高挺笔直,线条刚硬有力,薄唇微抿,自带冷峻气场,下颚线条利落分明,勾勒出极具有立体感的侧脸。
他看了几秒,转身出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江月白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她穿着同样的校服,但看起来就是不一样。白色的衬衫扎进裙子里,头发扎成高马尾,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发带——不是蝴蝶结,是那种宽宽的发带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
江月白的脸蛋圆圆的,像一个红扑扑的苹果,透着可爱的气息。她有一双大大的杏眼,清澈而明亮,眼神中满是纯真与好奇。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直,粉嘟嘟的嘴唇总是微微上扬,露出甜美的笑容。
看见他,她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走吧!”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。
走到路口,她忽然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个面包。红豆馅的,包装袋上印着可爱的图案。
“我妈做的,多了,给你一个。”
商时序接过来,拿在手里。
江月白自己也拿出一个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走吧走吧,别迟到。”
商时序跟着她走,手里那个面包,温的。
一中的校门口比实验中学气派多了。
大门是铁艺的,很高,上面镶着“第一中学”四个金色的大字。门口已经挤满了人,有穿校服的新生,有送孩子的家长,有维持秩序的老师。
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往里挤。
“人好多啊。”江月白说。
商时序没说话,只是跟着她。
操场上摆着一排排的桌子,每个桌子上面贴着班级牌。高一一班到高一三十班,新生们按照分班名单去找自己的班级。
江月白松开他的袖子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她抄下来的分班名单。
“我在十九班。”她说,然后往下看,“哥你呢?”
商时序看着那张纸条,找自己的名字。高一二十八班,商时序。江月白看见了,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八班?”江月白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们不在一个班?”
商时序点点头,江月白却皱起眉头,又看了看那张名单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她说,“我们不是一个班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皱起的眉头,没说话。
江月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把名单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算了,”江月白说,“反正还在一个学校。下课来找我玩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,江月白笑了,冲他挥挥手,往一班的方向跑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他转身,往二十八班的方向走。
二十八班的报到点在操场东侧,商时序走过去的时候,桌子前面已经排了几个人。他站在队尾,等着。
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。
“商时序?”他转过头。
霍慨站在他身后,咧嘴笑着。“怎么又是你?”
商时序看着他,没说话。
霍慨笑得更厉害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行啊,咱俩又同班了。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,这缘分,挡都挡不住。”
商时序还是没说话。
霍慨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你在几班?二十八班?我也是二十八班。以后还是同桌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霍慨耸耸肩:“管他呢,反正又见面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头。
“对了,江月白呢?”
商时序看着他。
霍慨笑了:“我就问问,你别紧张。”
商时序收回目光,没理他。
霍慨笑着往前走了,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,六年了。这个人,还真是阴魂不散。
军训在开学第二天就开始了。
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,操场上没有一点阴凉。新生们穿着迷彩服,站成一个个方阵,在教官的口令下练立正、稍息、齐步走。
十九班和二十八班的训练场地挨着。
商时序站在二十八班的方阵里,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。
十九班那边,江月白站在第一排第三个。
迷彩服穿在她身上,也跟别人不一样。明明是同样的衣服,她穿着就是好看。马尾从帽檐后面露出来,一晃一晃的。太阳晒着,她脸上出了汗,但还是在认真地跟着教官的口令走。
教官喊“休息”的时候,她就跟旁边的女生说话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商时序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霍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商时序却是收回目光,没说话。
霍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了江月白,又笑了。
“哦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还是她啊。”
商时序没理他。
霍慨也不在意,在旁边坐下,拧开水壶喝水。
喝完了,他忽然说:“你知道现在大家都叫她什么吗?”
商时序看着他。
“级花。”霍慨说,“高一年级最漂亮的那个。十九班那个江月白,现在全年级都知道她了。”
商时序听着,没说话。霍慨看他一眼,笑了。“怎么?不高兴?”
商时序摇摇头。霍慨站起来,拍拍裤子,往前走了。
商时序坐在原地,看着十九班的方向。
江月白正跟几个女生说话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级花。全年级都知道她了。
商时序想,这不是很正常吗?
她一直都是这样的。从幼儿园开始,就是。
军训第三天,发生了点事。
那天下午训练结束,大家往食堂走。商时序走在人群里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。
“江月白!这儿!”
商时序顺着声音看过去。那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,高高大大的,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。旁边还有几个男生,都在笑,都在看她。
江月白愣了一下,看了那边一眼,没理,继续往前走。
那几个男生笑了几声,也没再喊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幕。霍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。
“看见没?”他说,“这才第三天,就有人开始追了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霍慨拍拍他的肩膀:“你得加油啊,不然被人抢走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他,问:“加什么油?”
霍慨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行行行,你厉害。”他笑着往前走了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继续往食堂走。
晚上的时候,江月白来找他。
江月白穿着便装,头发披着,脸上还带着一点军训晒出来的红晕。
“哥!”
商时序正在宿舍楼下站着,听见声音,转过身。江月白跑过来,拉着他的袖子就走。
“走走走,陪我去小卖部。”
商时序跟着她走,走到小卖部,她买了两个冰淇淋,一个草莓的给自己,一个红豆的给他。
两个人站在小卖部外面,吃着冰淇淋。
江月白忽然问:“你们班训练累不累?”商时序摇摇头。
江月白叹了口气:“累死我了。那个教官,凶死了,今天骂了我三回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问:“为什么骂你?”
“走神呗。”江月白咬了一口冰淇淋,“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呢,就走神了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,没说话。
江月白又咬了一口冰淇淋,忽然问:“你听说那个事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就今天下午,有人喊我那个。”江月白皱起眉头,“烦死了。”
商时序听着,没说话。
江月白转头看他,问:“你认识吗?”
商时序摇摇头。
江月白又叹了口气,继续吃冰淇淋。
吃完了,她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,回头看他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他们怎么喊,”江月白说,“我还是我。”
商时序看着她,点点头。
江月白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“走吧,送我回宿舍。”
商时序跟着她走。
月光很亮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军训最后一天,是汇报表演。
各班轮流上场,走正步,喊口号,接受检阅。十九班表演的时候,商时序站在二十八班的队伍里,看着。
江月白走在第一排,步子很稳,口号喊得很响。太阳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但表情很认真。
商时序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。
江月白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的样子,那时候他觉得她在发光,现在也是。
汇报表演结束,教官们走了,军训结束了。大家欢呼着,把帽子扔上天。
江月白跑过来找他。
“哥!结束了!”商时序点点头。
江月白拉着他的袖子,眼睛亮亮的。
“高中生活,正式开始!”
商时序看着她的笑脸,也跟着笑了。像风掠过湖面,只惊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那是从他沉寂已久的心底,悄悄漏出来的一点暖意。
那天晚上,商时序回到宿舍,随手带上了门。
楼道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,房间里只剩下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气。他没有开灯,任由窗外昏黄的路灯漫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。
商时序慢慢躺到床上,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里。宿舍里很吵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。
没有立刻闭眼,也没有去想白天的琐事,只是安静地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阴影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她刚才笑起来的模样。
眼睛弯着,声音轻轻的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好像温柔了几分。是自己那一点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、微小的笑意。
商时序抬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上扬的温度。
原来,被人照亮的时候,连一向习惯沉默的人,也会不自觉地,跟着亮起来。
商时序爬起来,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本子。没有日历,但他想记下来。
今天,九月七号,军训结束。
商时序在本子上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这是第十九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