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阳台

暑假开始之后,商时序的作息就乱了。

不用早起,不用上课,不用写作业。白天漫长而无聊,他就看书,发呆,偶尔陪江碧透玩一会儿。许璐上班前会给他留饭,他自己热一热吃,吃完把碗洗了,然后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书架上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,有些都快能背下来了。他试着做高一的预习,翻开数学课本,看了几页又合上。没有考试的压力,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,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。

商时序就靠在窗边,看对面那栋楼。

白天的时候,那扇窗户经常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他知道江月白可能在上补习班,可能在家里写作业,可能跟同学出去玩了。他不知道她具体在做什么,但他会猜。

猜她在做什么,成了商时序白天的消遣。

晚上倒是精神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起来,去阳台站一会儿。

阳台不大,两平米左右,放着一盆许璐养了很久的绿萝,叶子垂下来,已经拖到了地上。他靠墙站着,手扶着栏杆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对面那栋楼,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

每天晚上都亮着。有时候亮到很晚,有时候早早就灭了。商时序不知道江月白什么时候睡,但他习惯了在睡前看一眼那扇窗户。

如果亮着,商时序就多看一会儿;如果灭了,他就回去睡。这成了他暑假里的一个习惯。

第一次在阳台上看见她,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。

那天特别热,白天晒了一天,晚上也不见凉快。商时序睡不着,又去阳台透气。空气黏黏的,贴在皮肤上,连风都是热的。他穿着背心短裤,还是觉得闷。

月亮很亮,星星也很多。他靠在墙上,看着天,想着一些有的没的。

想中考的成绩,还没出来。想高中的事,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一个班。想她,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。

忽然,对面那扇窗户开了。

商时序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躲进阴影里。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,等意识到的时候,他已经贴在墙上了,心跳得咚咚响。

江月白从窗户里探出身来,走到阳台上。

她也住五楼,阳台正对着他这边。隔着一条街,两栋楼的距离,他能看见她的轮廓,但看不清表情。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,可能是白色的,月光下看不太真切。头发披着,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
江月白站在阳台上,仰着头,看着天。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
商时序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。

他屏住呼吸,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虽然隔得那么远,她不可能听见,但他就是忍不住屏住呼吸。好像只要他不出声,她就不会消失。

江月白仰着脸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她的侧脸线条很温柔,下巴尖尖的,脖子细长,像一只安静的白天鹅。

商时序在想,她在看什么?哪颗星星那么好看?还是只是在发呆?

商时序看了她很久。江月白一动不动的,他也一动不动的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她低下头,转身回了屋里。窗户关上,窗帘拉起来,灯灭了。

商时序站在阴影里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屋。
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很久没睡着。耳边是空调嗡嗡的声音,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
江月白在看星星,商时序在看她。

商时序在想,她刚才在看什么。星星?月亮?还是别的什么?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在想什么?会不会也像他一样,心里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事?

商时序不知道,但他觉得,这样看着,就很好。

从那以后,他每天深夜去阳台,都会往对面看一眼。有时候她在,有时候不在。

江月白在的时候,他就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。她有时候看星星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低头看手机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站着。有一次她手里拿着一本书,借着屋里的光在读,读一会儿抬起头,揉揉眼睛,继续读。

商时序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有一天晚上,江月白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商时序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到墙上,有点疼,但他顾不上。

但江月白好像没看见他。她只是随便往这边扫了一眼,然后又转回去,继续看星星。可能是听见了什么声音,可能是脖子酸了活动一下,总之她没看见他。

商时序站在阴影里,心跳得很快。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。

商时序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。他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。明明不想被她发现,明明躲得那么快,明明松了口气。但心里就是有一点空,像少了什么。

可能,有一部分的他,希望她能看见吧。

希望她知道,有人在看她;希望她知道,那个人是他。

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他知道这不现实,也不应该。他们只是朋友,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,只是兄妹一样的关系。他不能有别的想法。

商时序这样告诉自己。

八月中旬的一天晚上,江碧透来他家玩。

关荷出差,江宥加班,江月白要去广播站开会,没人看孩子,就把江碧透送到他家来了。关荷打电话来的时候,许璐还没下班,是商时序接的电话。关荷说麻烦你了,他说没事。

江碧透被送过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个小书包,里面装着他的玩具和零食。他站在门口,仰着头看商时序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商哥哥好。”

商时序点点头,让他进来。

他带着江碧透玩了一下午。搭积木,看电视,吃零食。江碧透话很多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他们幼儿园的事,说他的好朋友,说他姐姐。说到他姐姐的时候,商时序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
“我姐姐今天去广播站开会了,”江碧透一边搭积木一边说,“她说她下学期还要当播音员。”

“嗯。”商时序应了一声。

“商哥哥,你喜欢我姐姐吗?”
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手里的积木差点掉地上。

江碧透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,没有别的意思。小孩子就是这样,想问什么就问什么。
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喜欢。”

江碧透眨眨眼:“那你以后当我姐夫吗?”

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
“那是哪种?”

“就是……哥哥喜欢妹妹那种。”

江碧透歪着头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搭积木。

商时序松了口气。

到了晚上,江碧透困了,趴在他床上睡着了。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呼吸均匀,睡得很香。商时序给他盖好被子,自己走到阳台上。

对面那扇窗户,灯亮着,她应该回来了。
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扇窗户。看了一会儿,那扇窗户忽然开了。江月白走出来,站在阳台上。

还是那个样子,仰着头,看着天。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扎起来了,露出后颈的线条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上。

商时序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。看了几分钟,她忽然低下头,往他这边看过来。

他一动不动,站在阴影里。江月白看了几秒,忽然抬起手,挥了挥。

商时序愣住了。
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,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看见他了,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。

犹豫了几秒,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也抬起手,挥了挥。

江月白好像笑了一下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,但他觉得她笑了。因为她挥手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挥,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
江月白转身回了屋。商时序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扇窗户关上,灯灭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但他没觉得冷,因为整个人都是热的。

江月白朝他挥了挥手,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那一刻,全世界的声音都好像退远了,只剩下胸腔里那阵不受控制的悸动。

心跳快得不像话,一下、又一下,撞得耳膜发响,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。

商时序不敢动,不敢多想,只任由那股突如其来的紧张与欢喜,悄悄漫过心头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刚才挥过的那只手。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
躺下,翻身,再躺下,再翻身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:她站在阳台上,往这边看,抬起手挥了挥。

商时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醒来的时候,嘴角是弯着的。

从那以后,他再去阳台,不再躲进阴影里了。他就站在那儿,光明正大地站着。

有时候她在,他们就隔空挥挥手。他挥得很轻,很慢,怕她看不清。她也挥,有时候挥两下,有时候挥好几下。挥完她会笑,他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
有时候她不在,他就自己站着,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。
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看他。但他想,如果她在,就让她看见吧,看见也没关系。

反正他们只是朋友,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,只是兄妹一样的关系。

朋友站在阳台上,互相看见,互相挥手,很正常。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
但每次看见她挥手,心跳还是会加快。每次她转身回屋,心里还是会有一点空。每次她不在,还是会有一点失落。

他控制不住这些感觉。

但他可以装作没有。

八月底的一个晚上,天开始有点凉了。

夏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了,夜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将至的气息。商时序穿着长袖,站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。

那扇窗户开着,但她不在。

他等了一会儿,她还是没出来。

他正要转身回屋,忽然看见一个东西从对面飘过来。

是一张纸,折成飞机的形状,晃晃悠悠地飞过来。它在夜风里打着旋儿,忽高忽低,像一只白色的蝴蝶。

他伸手接住。

打开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字迹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很认真,像是用力写出来的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他愣了一下,抬头往对面看。

她站在阳台上,正冲他挥手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
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,又抬头看着她。

她在问他。

她在问他看什么。

他想了想,回到屋里,找了一张纸,也折成飞机,写了一行字,扔过去。

飞机晃晃悠悠地飞过去,她接住。动作有点笨拙,差点没接住,但最后还是抓住了。

打开,上面写着:“看星星。”

她看完,又写了一张,扔过来。

“骗人。你天天看,星星哪有那么多?”

他接住,看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
她不信,她在拆穿他。

他想了想,又写了一张:“那你呢?你在看什么?”

扔过去,她接住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纸条,转身回了屋。

他没等到回信。
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扇窗户。

灯灭了,他等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

那张纸条他留着,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压平,折好,放进那个抽屉里。和创可贴、同学录、糖纸、碘伏瓶、分班名单、招生简章、节目单、贝壳、日记本、十六颗星星的日历放在一起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
“我在看会不会有人看我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指尖都微微发僵。

他不懂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是随口一说,还是藏着别的心事。是只是玩笑,还是有什么暗示。

可他忽然就懂了——也许,她也在等一个愿意抬头看她的人。

就像他,一直都在默默看着她一样。
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们站在各自的阳台上,中间没有那两栋楼的距离,没有那条街,只有一片月光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她笑了一下,说:“原来你一直在看我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然后梦就醒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那是暑假的最后一天。

八月三十一号。

商时序站在阳台上,望着对面那扇熟悉的窗户。

明天,就是高中开学的日子。

他们会走进同一所学校,同一座校园,只是不知道,会不会分在同一个班。每天还能见到,还能一起走,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。

他有点紧张,指尖微微发僵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沉沉的夜色。

他在想,明天会是什么样子。新的教室,新的同学,新的老师。她会认识新的人,会有新的朋友,会有新的生活。而他,还会像以前一样,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
就在这时,那扇窗户轻轻开了。

她走出来,安静地站在阳台上,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。

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,头发披着,和第一次在阳台见到她时一模一样。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。

两个人隔着一片朦胧的夜色,就这样静静望着彼此,没有说话,却好像什么都已明了。

她忽然抬起手,轻轻冲他挥了挥,动作温柔又小心。

他愣了一瞬,也连忙抬起手,慢慢地、认真地,朝她挥了挥。

然后她开口喊了一句话。隔得太远,听不清。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,只飘过来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
他摇摇头,表示听不见。

她又喊了一遍。还是听不清。

她想了想,跑回屋里,过了一会儿,又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几个大字,字迹不算工整,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她把纸举得高高的,好让他看清。

他眯起眼睛,借着夜色里微弱的光,一字一顿地看清。

“明天,一起走。”

他就那样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连呼吸都轻轻放轻。

心跳在胸腔里轻轻撞着,安静又滚烫。

然后,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
隔着夜色,隔着距离,他认认真真、无比郑重地,点了头。

她笑了。

隔得那么远,看不清眉眼弯弯,也听不见笑声轻扬。

可他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

她在笑。

像夜色里忽然亮起来的那盏灯,像天边悄悄升起的月亮,温柔得,一下子就落进了他心底。

她冲他挥挥手,转身回了屋。

那扇窗户关上,灯灭了。
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扇窗户。

风有点凉,但他没觉得冷。

明天,一起走。
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念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他转身回屋,走到日历前。

八月三十一号。

他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
第十八颗。

画完那颗星星,他没有马上回床睡觉。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。

翻开最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一会儿。

他在想该写什么。

写暑假这两个月?写每天晚上在阳台上看见她?写她冲他挥手?写那张纸条?写刚才那个约定?

太多了。两个月的事,两个月的心情,两个月的秘密。

最后他只写了几行字。

“你望向窗时,不知是否望向我。

我望向窗时,从来只望向你。

晚风装饰了你的窗台,

你装饰了我一整个夏天。”

写完,他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又加了一句:

“我对着那扇窗轻轻说:明天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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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谧与喧嚣
连载中槲叶落枳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