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商时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。有鸟在叫,有风在吹,远处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。很普通的一个下午,和过去三千多个下午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初中结束了。
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。深蓝色的封面,很普通的那种笔记本,两块钱一本,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就有卖。封面的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,那是三年里无数次翻看留下的痕迹。
这是他的日记本。
不是那种每天都写的日记。他没那么勤快,也没那么多话想说。只是偶尔,在某些特别的晚上,他会翻开这个本子,写几句话。
三年了,写了不到二十页。
他翻着那些页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第一页,初一开学那天。
“今天开学。在校门口等她,她跑过来,辫子上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。她说,哥,咱们又是一个班。我说,嗯。其实我知道,分班榜贴出来那天我就看见了,但我们没说好一起看,她是自己去的,我也是自己去的。”
第二页,初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后。
“她数学考砸了,趴在桌上哭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站在旁边看着。后来她抬起头,说,哥,你帮我补课好不好。我说好。她笑了,眼睛红红的,但笑起来还是很好看。”
第三页,初一下学期。
“今天广播站招新,她去了。我问她报的什么,她说播音员。我说你声音好听,肯定能选上。她笑着问真的吗?我说真的。一个月后她选上了,每天中午都能听见她的声音。我趴在桌上,假装在睡觉。”
第四页,初二开学。
“初二了。一转眼就在这里坐了一年。开学那天她穿着新买的发卡跑来找我,问好不好看。我说好看。其实没看清是什么样的,就顾着看她的脸了。暑假两个月没见,她好像长高了一点,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。不管多少年,她笑起来都一样。”
第五页,初二上学期。
“今天帮她补课,在她家。她凑过来看题,头发扫到我脸上,痒痒的。我往后躲了一下,她没发现。心跳得很快,我怕她听见,就屏住呼吸。其实她不可能听见的,但就是怕。”
第六页,初二下学期运动会。
“她跑接力,最后一棒。我在看台上盯着跑道,眼睛都不敢眨。她接过棒的时候,旁边的人追上来,就差一步。她咬着牙往前冲,脸都憋红了。冲过终点时腿软了,我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她。她靠在我身上喘气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旁边有人起哄,有人说‘哟哟哟’,有人说‘什么情况’。她抬起头,说‘我哥’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,心里说:当哥也行。”
第七页,初三开学。
“还有一年。我算了一下,从幼儿园到现在,认识她十二年了。十二年,比我的命还长。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,但我知道,这十二年里,她一直都在。”
第八页,初三上学期。
“今天看到一句话:喜欢一个人,就是看见她笑,你也会笑。我对着镜子试了一下,好像是真的。她笑的时候,我确实会笑。不是故意笑,是不自觉的。嘴角自己就弯上去了。”
第九页,初三下学期百日誓师。
“还有一百天。她在台上领誓,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,整个操场都能听见。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她。阳光很晃眼,但她的脸很清楚。我想,这一百天,要好好过。”
第十页,毕业旅行。
“海边。她脱了鞋,赤脚踩在水里,白裙子被海浪打湿了。我站在岸上看,看了很久。有人叫她,她回头笑,冲那边挥手。晚上篝火晚会,有人起哄让她和那个男生合唱,我没听完就走了。其实没不舒服,只是不想听。”
他一页一页翻着,看着那些字。
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工整的时候是平静的时候,潦草的时候是心里乱的时候。但从头到尾,写的都是同一个人。
翻到最新的一页,是空白的。
他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
窗外有声音传来。是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从对面那栋楼飘过来。
他抬起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五楼第三个窗户,开着。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看不见里面的人,但听得见声音。
那首曲子还是《致爱丽丝》。她弹了六年,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如,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。有时候弹得快,有时候弹得慢,有时候弹错了会停下来重来。但不管怎么弹,他都听得出来。
他听了一会儿,低头,开始在日记本上写。
“今天中考结束第三天。”
写了一句,他停下来,看着那几个字。
然后他继续写。
“初中三年过完了。很快,快得好像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我记得第一天入学的时候,在校门口等她。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,吃完饭就站在阳台上看对面的窗户。她家的灯亮着,过了很久她才出来。穿着新校服,辫子上系着红蝴蝶结,跑过来拉我的袖子。她说,哥,你等很久了吗?我说没有,刚来。其实我等了快一个小时。”
“那时候我想,初中三年,要一直做朋友。”
“现在三年过去了,我们还是朋友。”
“这三年发生了很多事。她成了广播站的播音员,每天中午的声音全校都能听见。我每天趴在桌上听,假装在睡觉。其实没睡,就是趴着。听她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,说今天的天气,说今天的新闻,说同学们的投稿。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小溪流水的声,清清亮亮的。”
“她数学不好,我帮她补课,每周二和周四去她家。她家客厅不大,但很干净。我们坐在茶几旁边,她把作业本摊开,一道题一道题问我。她凑过来看题的时候,发丝会扫过我的脸。痒痒的,但我不躲。心跳会漏一拍,但我屏住呼吸,不让她发现。”
“运动会她跑接力,最后一棒。她在跑道上冲刺的样子,我一直记得。冲过终点时腿软了,我第一个冲上去扶住她。她靠在我身上喘气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旁边有人起哄,她抬起头说‘我哥’。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我站在旁边,心里说:当哥也行。”
“毕业旅行去海边,她赤脚踩在水里,白裙子被海浪打湿。我在岸上看,看了很久。太阳快落山了,海面上全是金色的光。她在光里站着,像会发光一样。晚上篝火晚会,有人起哄让她和另一个男生合唱。那个男生我也认识,是她们班的,长得挺好看,成绩也好。他们合唱了一首歌,唱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,只记得她笑得很开心。我没听完,借口不舒服先走了。其实没不舒服,只是不想听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写的这些话。
密密麻麻的,写了快一页。
那些事,好像都在眼前。一闭眼就能看见。她跑过来的样子,她笑的样子,她凑过来问问题的样子,她被海浪打湿裙子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事,好像都和一个人有关。
从幼儿园到现在,九年了。
九年里,他做的大部分事,都和她有关。
他又拿起笔。
“昨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笔尖停了一下。
“原来这就是喜欢。”他写下了这句话,然后他继续写。
“喜欢是,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个想到的是今天能不能见到她。”
“喜欢是,看见她笑,你也会跟着笑,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喜欢是,看见她难过,你恨不得替她难过,但你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站在旁边,看着。”
“喜欢是,她找你帮忙的时候,你嘴上说‘好’,心里其实在说‘太好了’。”
“喜欢是,你做了很多事,但她都不知道。你也不想让她知道。比如你每天在校门口等她,其实不是顺路,是想多看她一眼。比如你帮她补课的那些晚上,其实你早就会那些题了,但你愿意一遍一遍讲。比如你在日历上画星星,画了十六颗,每一颗都是关于她的日子。”
他又停下来。
窗外钢琴声还在响。那首《致爱丽丝》快弹完了,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来,轻得像叹息。然后停了。
他听着那最后的音符,继续写。
“喜欢是,你希望她永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如果她知道,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。”
“她不知道,就不用有负担。她可以继续把我当哥哥,可以继续来找我帮忙,可以继续在我面前笑。她不用知道有人在看她,不用知道有人把她的事一件件记下来,不用知道有人在日历上画星星。”
“她现在这样就很好。想笑就笑,想闹就闹,想唱歌就唱歌,想跑就跑。”
“她只需要知道,有一个朋友,像哥哥一样,从小一起长大,一直陪在她身边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把笔放下,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。
一页纸,满满当当的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写了这么多,其实就一句话。
我喜欢她,但他说不出口。
写在纸上,也只有自己知道。
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在抽屉最里面。
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,是初一运动会她摔倒时用过的,他捡起来,一直留着。那张写着“江月白??商时序”的同学录,是毕业前她写的,她说要永远做朋友。那些糖纸,是她每次给他带糖时攒的。那瓶干了的碘伏,是她初二时受伤用过的。那张分班名单,是初一分班时的,她的名字在上面。那张招生简章,是一中的,她说想考那里。那张节目单,是元旦晚会的,她主持。那些贝壳,是毕业旅行在海边捡的。
还有那十六颗星星的日历。
都是她的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栋楼,五楼第三个窗户,窗帘飘动着。钢琴声已经停了,但那扇窗户还开着。能看见里面亮着灯,能看见有人影在动。
她应该在收拾东西吧。或者写作业。或者跟江碧透玩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扇窗户。
九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阳台上,看那扇窗户。
那时候他刚搬来这个小区。妈妈指着对面那栋楼说,那边有个小女孩,跟你一样大,以后可以一起玩。他站在阳台上看,正好看见那扇窗户里有个小小的影子。她趴在窗台上,好像在往外看。他不知道她看没看见他,但他看见了她的影子。
后来他们就认识了。在一个下午,在小广场上。她跑过来问: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?”
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。
那时候她四岁,刚上幼儿园。
现在她十五岁,初中毕业了。
他看着那扇窗户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不知道她有没有也站在窗边,往这边看过。
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想他。
他不知道的事,太多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喜欢她。
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
也许是从幼儿园第一天,她跑过来问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”的时候。
也许是从小学四年级,分班榜上看见她名字的时候。
也许是从初中某个下午,她凑过来问问题,发丝扫过他脸的时候。
也许就是从刚才,听着她弹的《致爱丽丝》,忽然想明白的时候。
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。
但他知道,这份喜欢,已经很久了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
夕阳拖着慵懒的脚步,一点点沉向远处的天际。天边被染成温柔的橘红,云霞层层叠叠,像被点燃的棉絮,从浅粉晕染到酡红,连风都染上了暖融融的暮色,慢慢漫过整个天空。
那扇窗户里亮着灯,在暮色里,像一颗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在日历上画的星星。
十六颗。
今天,该画第十七颗了。
夜色刚漫过屋檐,那扇窗户里的灯便亮了,不耀眼,不张扬,却在沉沉暮色里,守着一份独有的安稳与等候。
她打开灯,开始做晚饭前的事——可能是写作业,可能是看书,可能是跟江碧透玩。不管做什么,那盏灯都亮着。
他看着那盏灯,在暮色里亮起来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书桌前,又打开那个抽屉,拿出那个日记本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,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喜欢是,你希望她永远不知道。这样,你就能一直站在她身边,一直当她的朋友,一直当哥哥。”
写完这行字,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抽屉里。
然后他走到日历前,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六月二十号。
第十七颗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,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些话。
喜欢是,看着她笑,你也会笑。
喜欢是,看着她难过,你恨不得替她难过。
喜欢是,你希望她永远不知道。
他把笔放下,躺到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,月亮便缓缓升起来,银白的光轻轻落在窗台,安静得像一场不打扰的温柔。
月光很亮,亮得晃眼。他索性轻轻闭上眼睛,任由清辉落在脸上,安静得像被夜色轻轻抱住。
明天开始,就是真正的暑假了。
蝉鸣会越来越响,风会变得更温柔,日子慢得像被阳光拉长的影子。
而暑假轻轻过完,就该踏入高中的校门。
告别青涩的初中,迎来崭新的起点。书本变厚,课业变重,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期待与紧张。
一中,是他们共同奔赴的地方。
同一个校园,同一片蓝天,同一段即将并肩走过的青春。
未来的日子里,会在同一栋教学楼里读书,在同一条小路上并肩行走,在同一片晨光与暮色里,一起长大。
他想着这些,慢慢睡着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安静得像一场梦。
梦里,有人弹钢琴,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。有人在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有人在喊他,喊的是“哥”。
他笑了。
在梦里,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