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,班里组织毕业旅行。
去海边。两天一夜。消息一出来,班级群就炸了。有人说要带泳衣,有人说要带相机,有人说要带零食。白灿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,全是她兴奋的尖叫声。
江月白也兴奋。她拉着商时序的袖子说:“海边!我还没去过海边!”
他看着她亮亮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出发那天早上,校门口停了一辆大巴车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到,拖着行李箱,背着背包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
商时序到得早,站在大巴旁边等。
江月白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裙摆刚到膝盖,脚上是凉鞋,头发披着,只在耳边别了一个发卡——还是那个粉色的,他送的那个。
她跑过来,裙摆飘起来,像一朵云。
“哥,你等很久了吧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。
她看看他,笑了:“你怎么还穿校服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灰色的T恤,黑色的运动裤,确实没什么变化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已经拉起他的袖子,往大巴上走。
“走吧走吧,占个好位置。”
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人。白灿在最后一排冲他们挥手:“这儿这儿!”
他们走过去,坐下。江月白靠窗,商时序在她旁边,白灿坐在他们后面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江月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。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发丝扫过商时序的脸。
痒痒的。但他没躲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江月白睡了半路。
她靠在窗户上,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轻轻的,一起一伏。
商时序坐在旁边,没睡。
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偶尔回头看她一眼。
白灿在后面戳他后背,小声说:“你看什么呢?”
他摇摇头。
白灿笑了,也小声说:“装。”
他没理她。
车子到海边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很晒,海很蓝,沙滩很白。同学们冲下车,往海边跑。
江月白醒了,揉揉眼睛,往外看。
“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她看见那片海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哥!快看!是海!”
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跑。
两个人跑到沙滩上,她踢掉凉鞋,赤脚踩在沙子上。
“好烫啊!”她叫了一声,然后笑起来。
她往前走,一直走到海浪能冲到的地方。
浪打上来,漫过她的脚背,又退回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看着海水来来回回,笑了。
商时序站在岸边,看着她。
她穿着白裙子,赤着脚,站在海水里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来,打湿了她的裙摆,她也不在意,只是笑着,低头看着水里的脚。
他忽然想起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。
她也是这样,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觉得她在发光。
现在也是。
白灿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江月白。
“她真好看。”白灿说。
他点点头。
白灿转头看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就这么看着?”
他想了想,问:“不然呢?”
白灿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行行行,你就看着吧。”她拍拍他的肩膀,跑向海边,“月白!等等我!”
江月白回头,看见白灿跑过来,也笑了,冲她挥手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在海边笑、闹、跑来跑去。
太阳很晒,海风很咸,远处有人在喊,近处有人在笑。
他就在那儿站着,看着。
下午的时候,大家自由活动。
有人去游泳,有人去捡贝壳,有人在沙滩上打排球。江月白和白灿去捡贝壳了,一人提着一个塑料袋,低着头在沙滩上寻寻觅觅。
商时序坐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,看着她们。
太阳慢慢往西走,光线变得柔和起来。海面被染成金色,波光粼粼的。
他坐了很久。
江月白跑过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堆贝壳。
“哥!你看!”
她把手伸到他面前,掌心里是五颜六色的贝壳。有扇形的,有螺旋形的,有白色的,有粉色的,还有几个带花纹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贝壳,又抬头看着她。
她脸被晒得红红的,额头上还有汗珠,但眼睛亮亮的,比那些贝壳还亮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他点点头。
她笑了,把手里的贝壳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送你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些贝壳。
她已经跑回海边,继续去捡了。
他坐在礁石上,手里捧着一堆贝壳。
温的,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他把那些贝壳装进口袋里。
晚上,篝火晚会。
沙滩上燃起一堆篝火,火焰跳动,照亮了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。大家围坐成一圈,有人弹吉他,有人唱歌,有人讲笑话。
商时序坐在人群边缘,离篝火有点远。
江月白坐在火堆旁边,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她在笑,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在跟着大家一起唱歌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晚会进行到一半,有人起哄。
“江月白!唱一个!”
“对,唱一个!你声音那么好听!”
她笑着摆手:“不行不行,我唱歌不好听。”
“骗人!你广播站的声音那么好听,唱歌肯定也好听!”
起哄声越来越大。
她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在笑。
这时候有人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是个男生。商时序认识他,叫林远,篮球队的。之前托他递过情书的那个。
林远站在江月白面前,笑着说:“要不咱俩合唱一个?”
周围一下子安静了。
然后起哄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热烈。
“合唱!合唱!”
“林远你可以啊!”
“江月白答应他!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,看着林远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。
商时序坐在人群边缘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攥紧了,又松开。攥紧了,又松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江月白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很快,很轻。快得像风掠过眉梢,轻得像阳光落进眼底,却在心里,悄悄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冲林远笑了笑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。
周围欢呼起来。
有人递过话筒,有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当荧光棒。林远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开始商量唱什么歌。
商时序站起来。
旁边的人问他:“去哪儿?”
他没回答。
他转身,往民宿的方向走。
身后传来歌声。
是那首《简单爱》。
江月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和林远的混在一起,飘在夜风里。
他没回头。
民宿不远,走几分钟就到了。
他推开门,上楼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里没开灯,黑漆漆的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坐在窗台上。
外面有海风,有月光,有隐隐约约的歌声。
他听着那歌声,看着远处的篝火。
火光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他坐了很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被敲响了。
“哥?”
是江月白的声音。
他没动。
“商时序!哥!你在里面吗?”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打开门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,脸上还有一点篝火映过的红晕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她问,“他们说你不舒服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点点头。
她把烤红薯递过来:“给你的。烤的,可香了。”
他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个红薯。
烫的,隔着皮都能感觉到。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真不舒服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她盯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忽然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她的手有点凉,贴在他额头上。
“没发烧。”她说。
他把她的手拿下来,轻轻放回她身边。
“真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看着他,好像不太信。
但她没再问,只是点点头。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看日出,我叫你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回头。
“商时序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首歌,”她说,“其实我不想跟他唱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已经转身跑下楼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走廊。
手里还捧着那个烤红薯。
烫的。
那天晚上,他没睡着。
他坐在窗台上,看着远处的海,看着天上的月亮,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篝火堆。
红薯早就吃完了,很甜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其实我不想跟他唱的。”
那她为什么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最后看他那一眼,他记住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去看日出。
他醒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。
他坐起来,揉揉眼睛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哥!太阳都出来了!你还在睡!”
是江月白的声音。
他走过去,打开门。
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。
“懒死你得了,”她说,“日出都没看成。”
他看着她的笑脸,没说话。
她拉起他的袖子,往楼下走。
“走吧走吧,吃早饭去。一会儿还要去海边玩。”
他跟着她走。
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没事了吧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摇摇头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。
他跟在她后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一眼很快、很轻,却刚好落在光影之间,连空气都安静下来,只听见她还没散尽的笑声。
明明只是一瞬,却被阳光悄悄记了很久。
他踩着她的影子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他想,昨天的事,就这样吧。
她不高兴跟别人唱,但唱了。
他不高兴听,但走了。
谁也不说破,谁也不知道。
就这样,挺好。
那天下午,大巴车把他们载回了家。
车上还是那个位置,她靠窗,他旁边。她还是睡了一路,靠在窗户上,脸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。
他看着她,看了一路。
下车的时候,她醒了,揉揉眼睛,看着他。
“哥,我们到了?”
“嗯。”
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冲他笑。
“这两天,真好。”
他看着她,点点头。
她下了车,走远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口袋里还装着那些贝壳。
温的,像那天下午她手心传来的温度。
他转身,往家走。
走到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。
五楼第三个窗户,窗帘拉着。
她应该还没到家。
他上楼,开门,进屋,走到日历前。
六月二十号,毕业旅行的最后一天。
他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第十六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