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志愿

四月初,班主任刘老师在班会课上发了一张表。

“中考志愿表。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严肃,“下周五之前交上来。想清楚再填,别马虎。”
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低头看表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一脸茫然。

商时序接过那张表,看了几秒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放学的时候,江月白拉着他往校门口走。走了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志愿表,展开,递到他面前。

“哥!你填哪个?”

他看着那张表,上面还空着,什么都没写。

“你呢?”他问。

她把表往他面前又递了递:“我先问你的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想了想,说:“一中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太好了!”她说,“我也要填一中。”

他看着她的笑脸,没说话。

但她不知道,他本来想填二中的。二中离家近,升学率也高,而且他够得着。但他听说她想考一中,就改了。

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。分数线最高,竞争最激烈。

她现在的成绩,够呛。

但她想考,他就陪她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商时序打开电脑,查了一中去年的录取分数线。

六百三十分。

他回想了一下江月白最近的成绩。一模,五百九。二模,六百零五。三模还没考,但最好的一次,也就六百一十五。

差十五分。

他把那些数字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翻开另一张纸,是她各科的成绩。

语文最好,一百一十五左右。英语也不错,一百一十八。政史也挺好,一百一十四,物理化学中等,八十左右。数学最差,九十分上下。

他把数学那一栏圈出来,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:一百一。

如果数学能考到一百一,总分就能到六百三。

一百一。比现在高二十分。
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第二天上学,他找到她。

“你数学想考多少?”他问。

她愣了一下,想了想,说:“能及格就行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一百一。”

她瞪大眼睛:“一百一?哥你疯了?”

他没说话。
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“行行行,一百一。你说多少就多少。”她拍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上课了。”

她往前走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
他在心里说:剩下这一百天,我会让你考到一百一。

那天晚上,他列了一张计划表。

数学的知识点,从初一到初三,一个一个列出来。函数、几何、统计、概率,每一章的重点、难点、常考题型,都写在上面。

他把那张表看了三遍,又修改了两遍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在表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
“最后一百天。每天两小时。目标:一百一。”

他把那张表贴在书桌前,正对着自己的脸。

从那天起,商时序的生活变了。

每天放学后,他不回家,跟江月白去图书馆。图书馆闭馆,就去她家。她家不方便,就去他家——许璐不管他,商启华不回来,他家反而最安静。

他给她讲数学。

从最简单的开始。函数的概念,图像的画法,方程的解。一章一章过,一题一题讲。讲完了,让她做。做错了,再讲一遍。做对了,换下一题。

她有时候会烦。把笔一扔,说“不学了,太笨了”。他就把笔捡起来,放回她手里,说“再来一遍”。

她瞪他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不说话。

瞪了一会儿,她自己先笑了,拿起笔,继续写。

有一天,她忽然问他:“哥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
他正在给她讲一道几何题,听见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他,等着答案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你想考一中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

“我帮你。”
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“哥,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是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低头继续做题。

但他看见,她的嘴角弯着。

弯了很久。

四月底,三模成绩出来了。

江月白数学九十八分。比之前高了八分。

不高,但她在进步。

她拿着成绩单跑来找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哥!哥哥哥哥!九十八了!”

他接过成绩单,看了看,点点头。

她拉着他的袖子晃:“都是你教的!”

他看着她笑,没说话。

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九十八,离一百一还差十二分。还有两个月,来得及。

那天晚上,他在计划表上又加了一行字:

“每天加练半小时。目标:一百一。”

五月份,天气热起来了。

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开始去她家。

关荷很高兴,每次去都留他吃饭。江碧透也很高兴,每次看见他都扑上来喊“哥哥哥哥”。

吃完饭,两个人去书房写作业。写到一半,江碧透会跑进来,拿着玩具非要跟他们玩。关荷把他拽走,他又跑回来。拽走,又跑回来。

江月白烦了,把他赶出去,锁上门。

江碧透在外面拍门,喊“姐姐坏”“哥哥救我”。

商时序坐在里面,听着那声音,嘴角弯了一下。

江月白看他一眼,说:“你笑什么?”

他摇摇头。

她叹了口气,继续做题。

但她也笑了一下。

五月底,四模成绩出来了。

江月白数学一百零三分。

比上次又高了五分。

她拿着成绩单,没像上次那么兴奋,只是看着他,说:“还差七分。”

他点点头:“还有一个月。”

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哥,你说我能考上吗?”

他看着她,说:“能。”

她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你说能就能。”她说。

六月初,离中考还有二十天。

江月白开始失眠。

不是紧张的失眠,是做题做到太晚,脑子停不下来。躺在床上,还在想那些公式、那些图形、那些解法。

她跟商时序说了,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晚上别做题了。”

“那干什么?”

“看书。语文的,英语的。轻松的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第二天,她带了一本散文集去图书馆。晚上复习完数学,就翻开那本书,看几页。

看着看着,好像真的能睡着了。

她跟他说:“你办法还挺多的。”
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
中考前一周,商时序把计划表从墙上撕下来,折好,放进了抽屉里。

一百天。

每天两小时。

她数学从九十分到了一百一。

他看着那张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到窗边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
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

她应该还在复习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到书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
“中考加油。”

写完之后,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中考前一天,他约她在学校门口见面。

她来了,穿着那件粉色的T恤,扎着两个辫子,红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。

他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她先开口了:“紧张吗?”

他摇摇头。

她笑了:“我不紧张。反正考成什么样,都有你垫底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她笑得更厉害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开玩笑的。我紧张死了。”

他看着她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,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,展开,看见上面那四个字。

“中考加油。”

她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
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哥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明天见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她转身走了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
阳光很晒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
他想起这一百天。

想起每天放学后的图书馆,想起她家的书房,想起她烦了扔笔的样子,想起她做对题后亮亮的眼睛。
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反正考成什么样,都有你垫底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在心里说:我就在你后面。一直。

中考那天,天气很好。

商时序在考场门口等她。

她来了,看见他,跑过来。
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“等你。”

她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一笑。

两个人一起走进考场。

上午语文,下午数学。

第二天上午物理,下午政史。

最后一天上午化学,下午英语。

考完最后一科,她从考场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。

她跑过去,拉住他的袖子。

“考完了!”她喊。

他看着她,点点头。

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不管考得怎么样,”她说,“反正我尽力了。”

他看着她的笑脸,在心里说:我知道。我看见了。

成绩出来那天,商时序第一个上网查。

输入准考证号,点击查询。

页面跳转出来。

总分:六百三十一。数学:一百一十二。

他看着那个数字,愣了两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浅笑,也不是敷衍带过的轻笑,是真的、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意,藏都藏不住,一下子就笑开了。

他拿起电话,拨通她的号码。

“喂?哥,你看分数了吗?我……怎么样啊?”她的声音有点紧张。

“六百三十一。”他说。
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她尖叫起来。

“真的假的?六百三十一?我考上了?”

“嗯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,好像是她在屋里跑来跑去,又好像是她撞到了什么东西。

然后她跑回来,对着电话喊:“哥!你呢你呢?”

“六百五十二。”

那边又沉默了一下。

然后她说:“你怎么那么高?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她笑了,笑得很大声,不是克制的、含蓄的笑,是毫无顾忌、敞敞亮亮地笑出来,连空气都跟着轻快起来。

“行行行,反正我们都考上了!一中!一起!”

他握着电话,听着她的笑声。

窗外阳光很亮,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阴霾都晒透了。风轻轻拂过树梢,光落在玻璃上,暖得晃眼。

她就在这样明亮的光线里,笑得大声又坦荡,连笑声都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
他在心里说:嗯,一起。

那天晚上,他走到日历前。

七月十二号,中考成绩公布的日子。

他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
第十五颗。他看着那颗星星,想起这一百天。想起每天晚上的习题,想起她做对题时的笑容,想起她最后那个尖叫。

他把笔放下,走到窗边。

对面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窗帘没拉,能看见一个影子在屋里跑来跑去。她应该还在兴奋,还在庆祝,还在跟关荷和江碧透说这件事。

他看着那扇窗户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回到床上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
明天开始,是暑假。

暑假之后,是高中。

一中,同一个学校。

还能见到她。

想着想着,不禁入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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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谧与喧嚣
连载中槲叶落枳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