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碧透来找江月白那天,是个周六的下午。
他一个人从家溜出来的。关荷出差还没回来,江宥难得在家,但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,临走前扔下一句“看着你姐的作业,别让她偷懒”。江碧透点点头,等爸爸一走,就跑到姐姐房间,发现她正趴在桌上睡觉——昨晚广播站开会开到太晚,她困得不行。
他没叫醒她。
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觉得无聊,决定去初中部找商时序玩。
实验中学就在隔壁,他认识路。他背上小书包,拿了两个橘子,就出门了。
十月底的太阳很好,不冷不热。江碧透一路小跑,穿过小巷,绕过菜市场,来到了实验中学的门口。
门卫是个老大爷,看见他,探出头来:“小朋友,你找谁?”
“找我姐,”江碧透说,“还有我哥。”
老大爷笑了:“你姐你哥都在这儿上学?”
“嗯,我姐叫江月白,我哥叫商时序。”
老大爷翻了翻登记本,说:“周末学生不多,你自己进去找吧。别乱跑啊。”
江碧透点点头,跑进校门。
他先去教学楼,一楼二楼三楼都找了一遍,没找到人。他又去操场,操场上只有几个人在打球,没有商时序的影子。
他站在操场边上,有点迷茫。
然后他抬头,看见了那栋楼。那是实验楼。楼顶好像有什么东西,绿绿的,一大片。
他好奇地走过去,找到楼梯,往上爬。一楼,二楼,三楼,四楼——推开门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楼顶是一片花园。
不是那种摆几盆花的小花园,是真正的一片。沿着栏杆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,高的矮的,红的黄的紫的,开得热闹。中间还搭了一个架子,爬满了藤蔓,垂下一串串紫色的小花。角落里堆着土,放着铲子,立着水管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暖暖的。风里有一股花香,混着泥土的味道。江碧透站在门口,看呆了。
他看见了那个人,蹲在花丛中间,背对着他,正在给花浇水。
是一个姐姐。她穿了一件驼色长款风衣,内搭高领针织衫和格纹半裙,脚上是一双及膝的棕色皮靴。脖颈间松地系着一条羊绒围巾,披在肩上。发梢微卷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丸子头,垂下几缕发丝,随着她浇水的动作轻轻晃动。阳光透过旁边的树叶,落在她侧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她的脸型偏鹅蛋脸,线条柔和。眼睛清澈明亮,戴着一副细框圆眼镜,增添了几分书卷气;鼻梁挺直,唇色自然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,显得温婉又有亲和力。
她浇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跟那些花说话。江碧透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忽然不敢出声。
那个姐姐浇完了一排花,站起来,转过身看见了他。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谁家的小朋友?”她问,声音轻轻的,像风吹过树叶。
江碧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走过来,弯下腰,看着他的脸。
“迷路了?”她问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笑意,有好奇,还有一点江碧透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看着她嘴角的弧度,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。咚。咚。很快,“小朋友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江碧透终于回过神。
“我……我找我姐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。
“你姐是谁?”
“江月白。”
那个姐姐眨了眨眼:“一班的江月白?”他点点头。
她笑了:“她不在这儿。她在教学楼那边。”江碧透点点头,但没动。
那个姐姐看着他,又笑了,“你想看看花吗?”他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牵起他的手,往花园里面走。
她的手有点凉,很软。江碧透被她牵着,一步一步走进那个花的世界。
她带他看每一盆花,告诉他叫什么名字,什么时候开,要怎么养。有些名字他记不住,但他记住了她说话的样子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会亮,会笑,会看着那些花,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。
走到那架紫藤下面,她停下来,指着垂下来的小花。
“这个叫紫藤,”她说,“春天开花,一串一串的,可好看了。”
他仰着头,看着那些紫色的小花,又看着她。
她站在紫藤下面,阳光透过藤蔓,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。风吹过来,几片花瓣飘下来,落在她头上。
她伸手拂掉,冲他笑了一下。江碧透觉得,那一瞬间,他好像不会呼吸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他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她又笑了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叫林尽染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江……江碧透。”他说,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江碧透,”她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漫江碧透,百舸争流。……好名字。”
她站起来,看了看天色,说:“快四点了,你姐姐该着急了。我送你下去。”
她牵起他的手,往楼梯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松开手,冲他挥挥。
“下次再来玩,”她说,“花一直都在。”
江碧透站在楼梯口,看着她。她站在花丛中间,阳光落在她身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她冲他笑了一下。然后转身,继续去浇花了。
江碧透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。
腿是软的,脑子是懵的,心跳是乱的。
他走到教学楼,看见江月白和商时序正站在那里。
江月白看见他,皱起眉头:“江碧透!你跑哪儿去了?”
他走到姐姐面前,仰着头,看着她。
“姐,”他说,“我刚才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他想了想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但他知道,他记住了那个名字。
林尽染。
他看过**的一首诗《沁园春.长沙》他的名字出自“漫江碧透,百舸争流。”上一句就是“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”
那个姐姐的名字……会不会跟他出自同一首诗呢?那他们还真有缘分。
他拽着江月白的袖子,问:“姐,那个姐姐是谁?”
江月白愣了一下:“哪个姐姐?”
“在楼顶,种花的那个。她说她叫林尽染。”江月白眨了眨眼,看向商时序。
商时序说:“园艺社的。跟我们一届。初二六班。”
江月白点点头,低头看着弟弟。江碧透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江碧透摇摇头。
但他心里知道,他完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江碧透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关荷问他学校的事,他嗯嗯地应着,心不在焉。吃完饭,他跑回自己房间,趴在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他想起下午的事。想起她蹲在花丛里的样子,想起她牵着他的手走过花盆,想起她站在紫藤下面冲他笑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好像又快了一点,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。酥酥的,麻麻的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那个楼顶。
她还在。还是穿着白衬衫,还是蹲在花丛里,还是在给花浇水。
看见他,她笑了一下,“又来了?”
他点点头,她招招手: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指了指旁边的一盆花:“这个今天开花了,你看。”
他低头看。是一朵红色的花,小小的,但很鲜艳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,他点点头。
她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我忘了。”
“江碧透。”他说。
“江碧透,”她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记住了。”
她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姐姐知道你来找我吗?”
他摇摇头,她想了想,说:“下次跟你姐姐说一声,别让她担心。”
他点点头,她转身继续浇花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阳光还是那么好,风还是那么轻。
他忽然开口:“林姐姐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等了几秒,没等到下文,又笑了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她说。
他想了想,问:“你每天都来浇花吗?”
“嗯,每天都来。”
“那我每天都来找你行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,”她说,“只要你每天都有空,不嫌无聊。”
他摇摇头。不无聊。
跟她在一起,怎么会无聊呢?
从那天起,江碧透每天都往实验中学跑。
放学后,写完作业,他就溜出来,跑到那个楼顶。
她在的时候,他就站在旁边看。她浇水,他递水管;她修剪,他捡叶子;她发呆,他就坐在旁边,也发呆。
她不在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花,等着她。
江月白发现不对劲,问他天天往哪儿跑,他说找同学玩。
她不信,但也没追问。
商时序在旁边听着,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看了一眼江碧透,嘴角弯了一下。
有一天,江碧透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问林尽染:“林姐姐,你有男朋友吗?”
林尽染正在修剪花枝,听见这句话,手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等着答案。
她笑了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想知道。”
她放下剪刀,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江碧透,”她说,“你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?”
他点点头:“知道。就是对你好的人。”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你对我挺好的,”她说,“但你太小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等你长大了,”她站起来,继续修剪花枝,“再说吧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他想说,我已经不小了。但他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,在心里说:
我会长大的。
你等着。
林尽染: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————《沁园春.长沙》
作者的病好了 ,可以持续更新了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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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学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