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校运

十月底的天气,不冷不热,正是开运动会的好时候。

实验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在周四、周五两天举行。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,挂起了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实验中学第四十三届秋季运动会”。四周插满了彩旗,红的黄的蓝的,在风里呼啦啦地飘。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,一遍又一遍,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

每个班都在指定区域摆好了板凳,搬来了成箱的矿泉水,准备好了加油用的道具。有的班做了横幅,有的班买了小喇叭,有的班甚至准备了充气棒槌。一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,靠近终点线,算是视野最好的区域之一。

商时序坐在人群里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他没看比赛,眼睛一直往跑道那边瞟。

江月白参加了接力赛。女子4×100米,她是最后一棒。

江月白本来不想报的,说跑不动,说自己体育不行。但体育委员求了她半天,说班里女生跑得快的没几个,她以前小学跑过,肯定行。她被磨得没办法,最后点了头。那天她在教室喊了一句“我要是跑倒数第一你们别怪我”,全班都笑了。

从那天起,江月白就每天放学后去操场练一会儿。商时序陪着她,站在跑道边上看,偶尔递水,偶尔计时。她跑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,跑到终点就弯着腰喘气,然后回头冲他笑,问“这次快了吗”。

练了半个月,她跑得比以前快了一点。

但她说,还是紧张。

周四下午,女子接力赛是最后一个项目。

前面已经比完了很多项目,跳高、跳远、铅球、短跑、长跑。一班的成绩一般,总分排在第五还是第六,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接力上。体育委员在赛前把四个女生叫到一起,讲了一遍又一遍交接棒的技巧,什么“虎口张开”“手臂伸直”“听到声音就跑”,讲得口干舌燥。

江月白站在人群里,听着,偶尔点头。她的手攥着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

商时序坐在观众席上,看着她。

她今天扎了高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穿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——那是班里的队服,红色的,背后印着白色的号码,她是“406”。她站在阳光下,红色的衣服很亮,马尾一晃一晃的,像一团跳跃的火苗。

她忽然回头,往观众席看了一眼。

商时序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自己。观众席那么多人,他坐在中间,不太起眼。前面还有好几个人站着,挡着视线。

但她笑了一下,然后转回去。

那笑容很短,可能只有一秒钟。但他看见了。

商时序也想笑一下,但没笑出来。

比赛快开始的时候,商时序站起来,往终点线那边走。

章行简在后面喊他:“你去哪儿?马上开始了!”

他没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从人群里挤过去,绕过一堆堆的板凳,穿过拿着小喇叭的同学,一直走到终点线旁边。

终点线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都是各班派来接运动员的。他找了个位置停下来,站在人群里。

这里离跑道近,能看清每一个冲线的人。

他站在那里,等着。

广播里传来声音:“女子4×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,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。重复一遍,女子4×100米接力赛即将开始……”

他看见江月白和另外三个女生从一班的位置站起来,往检录处走。她走几步,回头往这边看一眼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然后她们消失在人群里,被其他班的运动员挡住了。

商时序站在终点线旁边,等着。

第一棒,第二棒,第三棒……

他算着时间。她之前练的时候,跑一百米大概需要多少秒?他记得,但此刻脑子里乱乱的,算不清楚。

周围很多人,都在喊加油。有的喊班级,有的喊名字。乱糟糟的,听不清谁在喊什么。广播里也在播报,播报员的声音很大,盖过了一部分喊声。

他什么都没喊,就站在那里,盯着跑道的弯道处。

手心里出了汗。那瓶矿泉水被他攥得瓶身都变形了。

那个红色的身影出现了。

是江月白。

她跑过来了。第三棒的选手把接力棒递给她,她接住,然后就开始冲刺。马尾在风里飞,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,眉头皱着,咬着牙。她跑得很快,比练习的时候快多了。脚下生风,红色的运动服在跑道上像一道流动的光。

她手里攥着接力棒,咬着牙,往前冲。

商时序的心跳忽然快了。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,咚、咚、咚,砸在耳膜上。

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五十米,三十米,十米——

她冲过终点线。

然后她腿一软,往前栽。

商时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。

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在她身边了,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。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好像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。

她没摔倒,靠在他身上,大口喘着气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她喘着,说不出话。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,腿在发软,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。汗水从她的额头滴下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

他扶着她,没松手。

旁边有人跑过来,是同班的同学。白灿跑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好几个女生。有人在喊“第三名!我们第三名!”,有人在喊“江月白你太厉害了!”,有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

江月白喘过气来了,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
“商时序?”她说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他没说话,只是扶着她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说我看见你要摔倒就跑过来了?说我一直站在终点等你?说我从你开始跑就在数秒?

旁边有人开始起哄。

是章行简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看台上跑下来了。他站在旁边,扯着嗓子喊:“哟——商时序第一个冲上去的!”

他这一喊,其他人也跟着起哄。

“那速度,比运动员还快!”

“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过去的,嗖的一下!”

“英雄救美啊!”

“商时序你是不是练过?”

江月白听了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不知道是因为跑完步,还是因为起哄。然后她瞪了那些人一眼。

“起什么哄?”她说,声音大大的,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,“我哥!”

那些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

“哥?哈哈哈哈!”

“商时序什么时候成你哥了?”

“青梅竹马的哥是吧?”

“那是哥吗?那是别的什么吧?”

江月白不理他们,拉着商时序往休息区走。她的手拉着他的袖子,拉得很紧。

“走,扶我过去。”她说。

他点点头,扶着她走。

后面的人还在笑,还在起哄。但他听不见了。他只能感觉到她拉着他的袖子,只能感觉到她走路的步伐还有点不稳,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袖子传过来。

她那句“我哥”,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
休息区里,白灿已经等着了。看见他们过来,她迎上去,接过江月白。

“怎么样?累不累?喝点水?”她递过水杯。

江月白接过水,喝了一大口,然后坐在板凳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还在往下流,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片。

白灿在旁边坐下,给她扇风。一边扇一边说:“你跑得真快,最后那个冲刺太帅了!”

商时序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他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,已经变形了。

江月白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刚才跑得真快。”她说,“比我跑得还快。”

他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她笑得更厉害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白灿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

“商时序,你刚才是怎么冲出去的?”她问,“我都没反应过来,你人就已经在终点了。我还想,这人谁啊?仔细一看,是你。”
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?”白灿挑眉,“你自己怎么跑过去的都不知道?”

他点点头。

白灿和江月白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他站在原地,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。

但他觉得,她们笑的时候,很好看。

太阳慢慢往下落,把操场染成一片金色。

下午的比赛结束了,一班拿了团体总分第四。不算好,但大家都很高兴。体育委员说晚上请喝饮料,大家欢呼,喊着他的名字,把他抬起来往上抛。

江月白累得够呛,靠在椅子上不想动。她的腿还在发软,小腿肌肉一跳一跳的,是用力过猛的后遗症。

商时序坐在她旁边,也没动。

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。有的班在收拾东西,有的班还在拍照合影。广播里的音乐换了,从运动员进行曲换成了流行歌曲,是周杰伦的《简单爱》。

白灿跟别人走了,走之前冲他们挥挥手。

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。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,彩旗在风里飘着,发出轻微的呼啦声。

江月白忽然开口:“商时序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还记得我之前的话吗?从现在起,我以后就叫你哥,我一直想有个哥哥,而且我们从小长大的,这次你应该会同意的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为什么跑那么快?”

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透明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。她的眼睛看着远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他想了想,说:“怕你摔了。”

江月白转过头,看着他。

她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惊讶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她问。

商时序点点头。

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“哥,你真好,以后你就是我亲哥。”
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
江月白已经转回去,继续看着操场。夕阳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,连睫毛都是金色的。

商时序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
她说的那句话,还在他耳边转。

你真好。

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好不好这个问题。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。她跑过来的时候,他怕她摔倒,就冲过去了。就这么简单。

江月白忽然又开口:“你知道吗,我刚才跑的时候,脑子里一直在想,千万别摔,千万别摔。结果冲过线的时候,腿真的软了。我就想,完了,要摔了。”
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
“然后你就出现了。”

商时序没说话。

江月白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我怎么没看见你?”

商时序说:“我在终点等你。”

江月白愣了一下,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”

商时序看着她的眼睛。那里面有夕阳,有光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不用谢。”

江月白笑了一下,转回去,继续看操场。

夕阳慢慢往下落,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。有鸟飞过去,排成一排,往南飞。

商时序坐在她旁边,什么都没说。

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,他都会记住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,商时序站在阳台上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
五楼第三个窗户,灯亮着。窗帘半拉着,能看见一个影子在屋里走动。一会儿走到左边,一会儿走到右边。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
风有点凉,但他不觉得冷。

商时序转身回到房间,走到日历前。

十月二十七号。

他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
第十七颗。

商时序看着那颗星星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真好。”

他忽然想,他好不好不知道。

但她,是真的好。

好到他愿意在终点等她,好到她冲过来的时候他会冲出去,好到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记住。

他放下红笔,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对面。

那盏灯还亮着。

他在心里说:晚安。

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还是今天的事。她跑过来的样子,她喘气的样子,她笑的样子,她说的那些话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嘴角弯着。

从校运会这里江月白对商时序的称呼就从“商时序”变成了“哥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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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校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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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谧与喧嚣
连载中槲叶落枳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