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进入青春期，就容易把欣赏定义成爱情，但是江碧透有点过早进入青春期了。
江碧透被请家长那天，是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江月白正在上最后一节课，班主任刘老师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，冲她招了招手。她愣了一下，走出去。刘老师压低声音说：“你弟弟学校的老师打电话来，让你去一趟。”
江月白愣住了：“我弟弟？他怎么了？”
刘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：“说是……早恋。”
江月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江碧透？早恋？那小子才小学三年级！
江月白站在走廊里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刘老师看着她，说：“你爸妈呢？联系不上吗？”
江月白摇摇头。关荷出差了，江宥的电话打不通——她爸的手机十次有八次是关机的。
刘老师叹了口气：“那你去一趟吧。反正也不远，小学就在旁边。”
江月白点点头，回教室收拾书包。
商时序看着她收拾东西，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弟出事了。”她说，“我得去一趟。”
商时序站起来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江月白看看他，没拒绝。
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。走到门口，江月白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看他：“你作业还没写完吧？”
商时序摇摇头，江月白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没再说什么，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。
江碧透的小学就在实验中学旁边，走路五分钟。进了校门，找到办公室，推开门，江月白一眼就看见她弟。
江碧透站在墙角，垂着脑袋，一副认错的样子。但仔细一看，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——这小子在偷笑。
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老师，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表情严肃。另一个是个小女孩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脸红红的，旁边站着她的妈妈。
江月白走进去，先跟老师打了招呼，然后走到江碧透面前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问。
江碧透抬起头，看见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赶紧垂下去。
“说。”江月白说。
江碧透不说话。
旁边的老师开口了：“是这样的，今天有同学跟我反映，说江碧透跟隔壁班的林小雨……”她指了指那个脸红的小女孩，“写情书。”
江月白的表情僵了一下，“情书？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老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，递给她。
江月白接过来一看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，大概内容是：
“我喜欢你。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生。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？——江碧透”旁边还画了一颗心，歪歪扭扭的。
江月白盯着那张纸，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江碧透。
江碧透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写的？”江月白问。
江碧透点点头。
江月白深吸一口气。
她想骂他。想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。想说他丢人现眼。但看着他那副缩着脖子的样子，那些话又说不出来。
旁边的女孩妈妈开口了：“这位是姐姐吧？你看这事怎么办？我们家闺女才三年级，就被你们家孩子写情书，影响多不好。”
江月白转过身，冲那位阿姨鞠了一躬：“对不起，是我没管好弟弟。”
阿姨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这么干脆。
江月白直起身，又说：“我会好好教育他的。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。”
阿姨看看她，又看看自己女儿，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孩子还小，教育教育就行了。”
老师也点点头，又说了几句，就让她们走了。
走出办公室，江碧透跟在姐姐后面，低着头，乖乖的。到校门口，江月白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江碧透也停下来，抬头看她，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江月白忽然开口：“你喜欢那个小女孩？”
江碧透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喜欢她？”
江碧透想了想，说：“她好看。说话也好听。还给我糖吃。”
江月白听着，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？”她问。
江碧透又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……想跟她玩。想跟她一起回家。想让她当我女朋友。”
江月白叹了口气。
“你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江碧透点点头：“知道。就像电视里那样，手拉手，一起吃饭，一起看电视。”
江月白扶了扶额，商时序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姐弟俩，嘴角动了动。
江月白回头瞪他一眼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商时序摇摇头，没说话。
江碧透趁机凑过来，扯着姐姐的袖子，仰着脸问：“姐，你不生气了吧？”
江月白低头看着他，那张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笑，眼睛亮亮的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她好像也这样，做错事了就扯着大人的袖子，仰着脸装可怜。
她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揉了揉他的脑袋。“下不为例。”她说。
江碧透眼睛一亮，使劲点头：“嗯嗯，下不为例！”
三个人往家走。
江碧透走在中间，一手拉着姐姐，一手扯着商时序的衣角。
走了一会儿，他忽然抬头问：“姐，你有人追吗？”江月白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有人追你吗？”江碧透又问了一遍，“我们班男生都说，初中的姐姐最好看。你那么好看，肯定有人追吧？”
江月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，“你管那么多干嘛？”她说。
江碧透眨眨眼，又问：“那你有男朋友吗？”
江月白被他问住了。
江碧透等了两秒，没等到回答，又转头看商时序，“商哥，你知道我姐有人追吗？”
商时序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江碧透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商哥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没人要？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江月白在旁边炸了：“江碧透！”
江碧透已经笑着跑开了，跑了几步，回头冲他们做鬼脸。
江月白追上去，要抓他。他跑得更快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姐没人要！姐没人要！”
江月白气得追着他跑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姐弟俩一前一后跑远。
风吹过来，有点凉，他想起刚才江碧透问的那句话，“商哥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没人要？”
他当然不觉得。
她怎么会没人要呢？她那么好，那么亮，那么多人喜欢她。
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。
他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自己的耳根。
有点热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热。刚才那一刻，他心跳快了一点。
晚饭的时候，关荷打电话回来，问情况。
江月白把事情说了，说已经教育过了，没事了。关荷在电话里叹了口气，说“这孩子，随他爸”，然后让江月白把电话给江碧透。
江碧透接过电话，乖乖地“嗯”“知道了”“以后不敢了”应了一通。挂了电话，他冲姐姐吐了吐舌头。
“妈没骂我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因为我在电话里帮你说好话了。”江月白瞪他一眼。
江碧透笑了，跑过来，抱住她的胳膊：“姐最好了。”
江月白推他：“少来。”
他不松手，就这么抱着她的胳膊，赖在她身上。
商时序坐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
他想起自己家。从来不会这样。许璐不会抱他，商启华更不会。他家冷清得像一座冰窖。
他看着江碧透赖在姐姐身上的样子，忽然有点羡慕。
晚上，江碧透非要拉着商时序陪他玩。
商时序被他拽进房间，看他展示自己的玩具。变形金刚，奥特曼，小汽车，摆了一地。
江碧透拿起一个变形金刚，递给他：“商哥，你玩这个。”
商时序接过来，不知道该怎么玩。
江碧透也不在意，自己拿着另一个变形金刚，在旁边比划。
“这个叫擎天柱，”他指着自己手里的，又指着商时序手里的，“你那个是大黄蜂。他们是一伙的，要打坏人。”
商时序点点头，拿着大黄蜂，看他在旁边打打杀杀。
玩了一会儿，江碧透忽然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商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喜欢我姐吗？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江碧透盯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等着答案。
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江碧透等了几秒，没等到答案，又低头继续玩。
“我姐可好了，”他一边玩一边说，“长得好看，还会弹钢琴，还会给我买好吃的。你要是喜欢她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商时序听着，没说话。
江碧透抬起头，冲他挤挤眼睛。
“你放心，我不会告诉她的。”
商时序看着那张小脸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江碧透已经又低头玩玩具了，一边玩一边自言自语：“不过你得先排队。我姐那么多人喜欢，你得排前面才行。”
商时序坐在那里，拿着那个大黄蜂，听着他絮絮叨叨。
他不知道江碧透是认真的，还是在开玩笑。
但他忽然觉得，这小子，好像没那么讨厌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商时序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他想起了今天的事。
江碧透问他那句话。“商哥，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没人要？”
商时序当然不觉得，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摸了摸耳根，已经不热了。
商时序想起那一刻的感觉，心跳快了一点，耳根热了一点，脸也有一点热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。
江碧透那小子，眼睛太尖了。
商时序转身回到房间，走到日历前。
五月二十三号。
他拿起红笔，在今天的格子里，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这是他画的第十二颗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，想起今天的事。
他忽然想，如果有一天，他真的排队排到了，会是什么样子？他不知道。
但他想，那样的话，应该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