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八年九月一号,早上七点半。
商时序站在实验中学的门口,仰头看着那扇铁门。门比小学的大,比小学的宽,比小学的气派。门楣上挂着红底金字的牌子,写着“实验中学”四个大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。有穿校服的初中生,三三两两地往里走,说笑着,打闹着。有送孩子的家长,骑着电动车,开着汽车,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有老师在门口站着,手里拿着名单,偶尔叫住一个学生问两句。
商时序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
他有点不适应。
小学的时候,门口就那么大,人也就那么多。六年下来,每一张脸他都认识。现在站在这里,放眼望去,全是陌生人。
“商时序!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。
他转过头,看见江月白从人群里挤出来,跑向他。
她还是那副样子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,红蝴蝶结系在中间。但今天她穿上了初中的新校服——白色的衬衫,藏蓝色的裙子,比小学的校服好看多了。
她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你怎么不进去?”她问,“等什么呢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也不等他回答,拉起他的袖子就往里走:“走吧走吧,我都看好分班榜了,咱们在一班,三楼。”
他跟着她走。
被她拉着袖子,穿过人群,穿过大门,走进这个陌生的新世界。
实验中学比小学大得多。
进了门是个大操场,铺着塑胶跑道,绿茵茵的足球场。操场对面是教学楼,五层高,长长的走廊,一排排窗户。左边是实验楼,右边是食堂,再往后是宿舍楼。
江月白拉着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一边走一边说:“我刚才来的时候已经转了一圈,食堂在那边,小卖部在食堂旁边,厕所在每层楼的东西两头。咱们教室在三楼最东边,窗户对着操场,视野可好了。”
他听着,没说话。
但她什么都知道这一点,让他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,人更多了。都是新生,穿着崭新的校服,背着崭新的书包,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表情。有人在看教室分布图,有人在找自己的班级,有人在跟新认识的同学说话。
江月白拉着商时序挤到人群前面,看了一眼分布图,然后拉着他往楼梯走。
“三楼,东边第一间。”她说。
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每个教室门口都贴着班级名单,新生们围在名单前,找自己的名字,找小学同学的名字,找会不会跟好朋友分在一个班。
一班门口人也很多。江月白松开他的袖子,挤进人群里,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。商时序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她。
她找了一会儿,回头冲他喊:“你在一班!我看到了!第三排!”
他也想看看,但人群太厚,挤不进去。
她挤出来,拉着他又往里挤:“来来来,我指给你看。”
两个人挤到名单前。她踮起脚,指着第三排的位置:“这儿,商时序。”
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商时序,六年级一班,学号21。他往下看,在第五排找到了她的名字。江月白,六年级一班,学号15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她正冲他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点点头。
旁边有人忽然开口:“江月白?你叫江月白?”
两个人转过头,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盯着江月白看。
江月白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那女孩笑了:“刚才在门口,你跑过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。你头发真好看,蝴蝶结也好看。”
江月白也笑了:“谢谢,你头发也好看。”
那女孩看看她,又看看旁边的商时序,问:“你们是小学同学?”
“嗯,”江月白说,“我们从幼儿园就认识了。”
“哇,”那女孩眼睛亮了,“青梅竹马啊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
江月白倒是笑了:“什么青梅竹马,就是好朋友。”
那女孩也笑,伸出手:“我叫赵小雨,咱班同学,以后一起玩啊。”
江月白握住她的手:“好啊。”
商时序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握手。
开学第一天,她就已经交到新朋友了。
他想起自己,一个都不认识。
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反正她认识就够了。
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。
班主任姓刘,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,教数学。他站在讲台上,先自我介绍,然后讲班规,然后点名。
点到“江月白”的时候,她举手答到,声音清脆。
点到“商时序”的时候,他也举手答到,声音不大。
刘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点名。
点完名之后,刘老师说:“刚上初中,大家互相还不认识。这样,每人上来做个自我介绍,说说自己的名字,从哪儿来的,有什么爱好。从第一排开始。”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紧张,有人兴奋,有人低头假装在找东西。
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男生,瘦瘦小小的,站在讲台上脸都红了,半天才憋出一句“我叫王磊,喜欢打篮球”,然后逃一样跑下来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有的说得多,有的说得少,有的紧张得结结巴巴,有的大大方方说个不停。
轮到江月白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上讲台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商时序坐在第四排,看着她。
她站在讲台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蝴蝶结红得鲜艳。她笑了一下,露出白白的牙齿。
“大家好,我叫江月白。”她的声音很清亮,整个教室都能听见,“月亮的月,白色的白。我喜欢弹钢琴,喜欢骑自行车,还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棍。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。”
说完她鞠了一躬,然后走下讲台。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不是那种敷衍的鼓掌,是真的在鼓。有人还在小声说“她好漂亮”“声音真好听”“像电视里的主持人”。
商时序听着那些窃窃私语,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她走回座位,坐下,然后转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
他也想笑一下,但没笑出来。
但心里有一块地方,软软的。
轮到他的时候,他走上去,站在讲台上。
下面几十双眼睛看着他。
他张了张嘴,说:“商时序。”
没了。
刘老师等了两秒,问:“就这些?”
他点点头。
下面有人笑了,很小声。
他走下讲台,回到自己座位。
坐下的时候,他往江月白那边看了一眼。她正回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笑,但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。
只要她还在看他,就够了。
开学第一周,过得很快。
实验中学的节奏比小学快多了。科目多了,作业多了,老师的要求也严了。每天七点半到校,下午五点半放学,中间六节课,课间只有十分钟。
商时序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。他本来就不爱说话,上课听讲,下课写作业,中午吃饭,下午放学。跟小学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但江月白不一样。
开学第一天,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,就被全班记住了。开学第二天,有人在走廊里跟她打招呼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回应。开学第三天,有人来找她借东西,有人来问她作业,有人来约她一起吃饭。
开学第一周结束的时候,她已经认识了半个班的人。
商时序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。她好像有一种能力,让所有人都愿意接近她。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,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认真点头。不管是谁,跟她说过话之后,都会觉得她是个好人。
有一天中午吃饭,商时序端着餐盘去找她。
她坐在食堂中间的一张桌子上,周围围了好几个人。有男有女,都在跟她说话。她一边吃饭一边回应,偶尔笑一下,那几个人也跟着笑。
商时序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张桌子。
已经没有空位了。
他端着餐盘,转身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一个人坐下。
吃到一半,江月白端着餐盘过来了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?”她把餐盘放到他对面,坐下,“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咬了一口馒头,含含糊糊地说:“刚才那些人,都是咱班的。他们叫我一起吃饭,我就去了。你怎么不来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没位置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看看他,又看看自己的餐盘,好像明白了什么。
“那你叫我啊,”她说,“我叫他们挤一挤,给你腾个位置。”
他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呀,”她说,“还是那个样子。”
他低头吃饭,没说话。
她也不在意,一边吃饭一边跟他说今天的事。说数学老师讲课讲得飞快,说英语老师口音好奇怪,说隔壁班有个男生打球打得特别好。
他听着,嗯嗯地应着。
阳光从食堂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商时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他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好像不太信。但她也没追问,又继续吃饭了。
吃完饭,两个人一起回教室。
走在走廊里,有人冲江月白挥手,她笑着回应。有人喊她的名字,她回头答应。有人跑过来问她作业,她就停下来跟人家说。
商时序站在旁边,等着。
等那个人走了,她才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人缘真好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看着他:“什么?”
“人缘。”他说,“很多人都认识你。”
她想了想,笑了:“好像是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忽然伸出手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”她说,“不管认识多少人,你都是。”
他看着她的手,又看着她的脸。
她冲他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他点点头。
什么也没说。
但心里那块软软的地方,又软了一点。
开学第二周,学校开始组织社团招新。
操场上一排排的桌子,每个社团都摆出自己的招牌。篮球社、足球社、舞蹈社、合唱团、广播站、文学社、书法社、美术社……五花八门,琳琅满目。
下课的时候,江月白拉着商时序去操场看。
“我想报广播站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说想当主持人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什么时候说过?
她看出他的疑惑,笑了:“小学的时候,最后一个六一,你忘啦?我问你长大想干什么,你说不知道。我说我想当主持人。”
他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
“广播站就是当主持人的第一步。”她指着远处的桌子,“你看,那儿就是广播站,咱们去看看。”
她拉着他走过去。
广播站的桌子前排着长队,都是来报名的。江月白踮着脚往里面看,眼睛亮亮的。
“人好多啊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,问他:“你报不报?”
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不想说话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也是,”她说,“你就喜欢不说话。”
她转回去,继续看那个队伍。
看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那我报。你等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她挤进人群,去填报名表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她。
阳光很晒,她站在人群里,低着头填表。周围的人都挤着她,但她好像没在意,只是认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,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,她在发光。
现在他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人群里的她。
还是那个感觉。
她在发光。
社团招新之后,江月白更忙了。
广播站每周要开两次会,要练习发音,要准备稿件。她被选上了,是那一批新生里声音条件最好的。广播站的站长说,她很有天赋,以后可以当主持人。
她高兴得不得了,跑来告诉商时序。
“站长说我可以当主持人!”她拉着他的袖子,眼睛亮亮的,“商时序,你听见了吗?”
他点点头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但他注意到,她眼下有一点青。是没睡好,还是太累了?
他想了想,问:“作业写完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:“还没,怎么了?”
“那先去写作业。”
她瞪他一眼,但嘴角还弯着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比我妈还烦。”
她转身回自己座位,开始写作业。
他看着她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知道,她每天放学后要去广播站,回家还要练琴,作业经常写到很晚。
他帮不上什么忙。
但他可以在她写作业的时候,不去打扰她。
开学一个月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中午,商时序去食堂吃饭。打好饭,端着餐盘,在人群里找江月白。
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一个人吃饭。
吃到一半,有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抬起头,是个不认识的男生,长得高高大大,一脸的笑。
“你是商时序?”那男生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叫林远,篮球队的。”那男生说,“你跟江月白是好朋友吧?”
他看着那男生,没说话。
那男生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我喜欢江月白,想追她。你帮我递个信呗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。
那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帮个忙,”那男生说,“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商时序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粉色的,叠成心形。
他看了几秒,抬起头,看着那男生。
“你自己给她。”他说。
那男生愣了一下:“她不认识我啊,突然给怪怪的。你不是她好朋友吗,帮我递一下怎么了?”
商时序没说话。他把餐盘往旁边一推,站起来,走了。
那男生在后面喊他,他没回头。
那天下午,他没去找江月白。放学的时候,江月白来找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,“中午跑哪儿去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,想了想,说:“没怎么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好像不太信。但她也没追问,只是拉起他的袖子往外走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他跟着她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商时序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有人给我递情书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她没看他,盯着前面的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不认识那个人,”她说,“他说在操场上看过我打球,就写了封信。我没收。”
他听着,没说话。
她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帮我收过吗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,摇摇头。
她笑了,又转回去继续走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辫子一晃一晃的,红蝴蝶结在夕阳里格外鲜艳。他忽然想起中午那个男生,想起那个粉色的信封。
他没告诉她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但他觉得,这样是对的。
开学两个月的时候,商时序发现一件事。他开始注意自己跟她的身高差。
小学的时候,她一直比他高。霍慨说的那句话,他一直记得。所以他开始量身高,开始比较。
开学那天,两个人站在校门口,他偷偷比了一下。她还是比他高一点,但只高一点了。
一个月后,他再比,好像差不多高了。两个月后,他跟她站在一起,发现自己已经比她高了。
就那么一点点,但确实高了。
他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她正在跟别人说话,没注意到他。
他看着她的头顶,辫子扎得整整齐齐,红蝴蝶结系在中间。
他忽然想起霍慨那句话。
“你俩站一起像姐弟。”
现在不像了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家,站在镜子前。镜子里的自己,好像又长高了一点。他想起白天的事,又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走到日历前,看着今天的日期。
十一月三号。
他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
这是他画的第七颗。
他看着那颗星星,想起这两个月的事。
她成了年级里很多人都认识的人。她的名字在广播站每天都能听到。走在路上,经常有人跟她打招呼。
而他,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生。坐在角落里,写作业,看书,偶尔抬头看看她。
但他知道,每天放学,她会来找他一起走。每天中午,她会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。每天下课,她会回头看他一眼,冲他笑一下。
不管认识多少人,她说过,他是她最好的朋友。
他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她已经搬过一次家,但还在对面。那扇窗户,他看了六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