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三周,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,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教室,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名单,说有个转学生要来,从外地转来的,以后就在一班了。
教室门被推开,走进来一个男生。
瘦瘦高高的,皮肤有点黑,头发剪得短短的,眼睛很亮。他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下面的同学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家好,我叫章行简。”他的声音挺响亮,带着点外地口音,“文章的章,行走的行,简单的简。刚从外地转来,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。”
说完他鞠了一躬。
下面有人笑了。不是笑话,是那种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笑。
刘老师指了指商时序旁边的空位:“章行简,你先坐那儿吧。”
章行简拎着书包走过来,一屁股坐下,转头就冲商时序咧嘴一笑。
“你好,同桌。”他说。
商时序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章行简也不在意他话少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就开始东张西望,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商时序低头继续写作业。
写了两笔,旁边忽然伸过来一个脑袋,凑到他作业本前面。
“你字写得真好看。”章行简说。
商时序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章行简正盯着他的作业本看,眼睛里带着点认真,不像是在客套。
“我字写得可丑了,”章行简说,“我妈说像狗爬的。回头你教教我呗?”
商时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就点了点头。
章行简又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你这人挺有意思,”他说,“话少,但看着靠谱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继续写作业。
但旁边多了个人,好像也没那么不习惯。
章行简很快就跟全班混熟了。
他性格开朗,见谁都笑,说话大大咧咧的,不管跟谁都能聊几句。下课的时候,他周围总是围着几个人,听他讲外地的见闻,听他讲以前的学校,听他讲打游戏的经历。
“你们这儿有网吧吗?”他问。
有人摇头,有人点头。
“我以前的学校门口就有一家,”章行简说,“放学了我们一帮人就冲进去打游戏,打到天黑才回家。我妈知道了,把我揍了一顿。”
旁边的人都笑了。
商时序坐在旁边,听着他们笑,继续写作业。
章行简转过头,看见他在写作业,愣了一下,问:“你不玩啊?”
商时序摇摇头。
“那你下课都干嘛?”
“写作业。”
章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这人,真行。”
他转回去,继续跟别人聊天。
但商时序注意到,从那以后,章行简每次下课跟人聊天,都会往旁边挪一挪,给他留出空间。有时候聊到一半,还会回头看他一眼,好像在确认他还在。
商时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。
但他觉得,这个新同桌,好像还行。
章行简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。
不是那种随便玩玩,是真的打得好。他说的那些游戏,商时序一个都没听过。什么《星际争霸》,什么《魔兽争霸》,什么《CS》。他讲起来头头是道,什么战术,什么操作,什么职业选手,听得旁边的人一愣一愣的。
“你这么厉害,怎么不去打职业啊?”有人问。
章行简挠挠头,笑了:“我还小呢,以后再说。不过我们那边有个网吧,老板说我打得比大学生都好。”
旁边的人又是一阵惊叹。
商时序听着,什么也没说。
但他发现,章行简每次讲游戏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。那种亮,跟他平时笑的时候不一样。是真喜欢的那种亮。
他想起江月白弹钢琴的样子。
也是这种亮。
章行简来了之后,商时序的生活有了一点变化。
以前中午吃饭,他都是跟江月白两个人。现在多了个章行简,有时候也会跟着一起。
章行简第一次跟江月白见面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江月白?”他问。
江月白也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,”章行简说,“但听说过。广播站那个嘛,声音可好听了。”
江月白笑了:“你听过我广播?”
“听过,”章行简说,“中午吃饭的时候放的。我们宿舍的人都说,这声音听着就舒服。”
江月白笑得更开心了。
章行简看看她,又看看商时序,忽然说:“你们俩是好朋友吧?”
商时序点点头。
“那以后一起吃饭呗,”章行简说,“人多热闹。”
江月白看看商时序,商时序没说话,她就点点头:“好啊。”
从那天起,中午吃饭就变成了三个人。
章行简话多,吃饭的时候一直说个不停。说游戏,说班里的事,说他以前学校的事。江月白听着,时不时接两句。商时序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白灿有时候也会来,四个人坐一桌,叽叽喳喳的。
章行简很快就跟白灿也熟了。两个人都是话多的,凑在一起更是热闹。白灿说东北话,章行简带点外地口音,聊起来跟说相声似的。
江月白在旁边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商时序看着她们笑,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。
章行简注意到,忽然说:“商时序,你笑起来挺好看的,怎么不多笑笑?”
商时序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章行简也不在意,又继续跟白灿聊天了。
但商时序发现,从那天起,他笑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。
而柳静姝是隔壁班的。
初一(二)班,美术课代表,跟商时序一个班的。
商时序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因为章行简。
那天是周五,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。两个班一起上,在操场上跑步、做操、自由活动。
自由活动的时候,章行简拉着商时序去打篮球。商时序不会打,就站在场边看。章行简在场上跑,运球、投篮、跟人抢,满头大汗,但笑得特别开心。
商时序看着场上的他,忽然注意到场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生,穿着隔壁班的校服,扎着马尾,安安静静地站在篮球场边。她没在看球,在看章行简。
商时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章行简正在运球突破,跑得飞快,脸上的笑特别灿烂。
那女生看着看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淡到几乎像是一种错觉,仿佛水面上刚要成形的涟漪,转瞬便消散了,但商时序看见了。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商时序看着她的背影,记住了那张脸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叫柳静姝。
初一(二)班,美术课代表。
从那以后,商时序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。
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,二班的学生会从一班门口路过,去厕所或者去操场。每次路过的时候,柳静姝都会往一班教室里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也是很快,很轻。
但商时序注意到了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看见章行简正趴在桌上睡觉,或者跟人聊天,或者低头写作业。他从来没往门口看过。
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。
商时序有时候会想,要不要告诉他。
但他想了想,没说。
这种事,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商时序,你看什么呢?”
有一天,章行简忽然凑过来问。
商序时收回目光,摇摇头。
章行简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,什么也没看见。他挠挠头,又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。
商时序看着他的后脑勺,又看了看门口。
门口已经没人了。
但他知道,明天,她还会来的。
有一天,商时序在走廊里碰见了柳静姝。
她去交作业,他刚好从厕所出来。两个人迎面碰上,都愣了一下。
柳静姝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是商时序吧?”
他点点头。
她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是章行简的同桌?”
他又点点头。
她脸好像红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正常。她没再说什么,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,继续往前走。
商时序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已经走远了,背影小小的,马尾一晃一晃的。
他忽然觉得,她好像自己。
他看着章行简的时候,就像自己看着江月白——的那种眼神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人看另一些人的时候,眼神是不一样的。
那个周五,又到了体育课。
两个班还是一起上。自由活动的时候,章行简又去打篮球了。商时序站在场边看,偶尔看一眼场边。
柳静姝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角度,还是那种眼神。
她看着场上的章行简,章行简在场上跑来跑去,一次也没往她那边看。
商时序看了一会儿,忽然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商时序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看着球场。
柳静姝也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也看着球场。
两个人站了很久。
场上的比赛结束了。章行简满头大汗地跑过来,看见商时序,咧嘴一笑:“你怎么站这儿?走,买水去。”
他跑过来,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柳静姝。
他愣了一下,看看她,又看看商时序:“这是谁啊?”
柳静姝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商时序看着他们两个,说:“隔壁班的。”
“哦。”章行简点点头,冲柳静姝挥挥手,“你好,我叫章行简。”
柳静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章行简也没在意,拉着商时序就走:“走吧走吧,渴死了。”
商时序被他拉着走,回头看了一眼。
柳静姝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方向。
但她在看谁,他知道。
那天晚上,商时序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白天的事。
柳静姝站在场边,看着章行简的样子。
他看着章行简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有点明白,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了。
有些话,说不出口。
就像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一样。
第二天,章行简问他:“昨天那女生,你认识啊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认识。”
“哦。”章行简点点头,没再问。
商时序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说:“她叫柳静姝。”
章行简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见的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商时序没回答。
章行简挠挠头,也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她长得挺好看的,是吧?”
商时序看着他,没说话。
章行简自己点点头,自言自语地说:“是挺好看的。”
然后他低头继续写作业了。
商时序看着他的后脑勺,又看了看门口。
门口没人。
下节课间,她还会来的。
她每次都来。
他忽然有点羡慕章行简。
有个人,每天偷偷看他,他不知道。
而他,每天偷偷看另一个人,那个人也不知道。
他看着章行简的后脑勺,忽然笑了一下。
章行简回头看他:“你笑什么?”
他摇摇头。
章行简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这人,真怪。”
商时序没说话,心想:你不也一样?
有个人,天天看你,你不知道。
怪的是你。
章行简:居敬而行简,以临其民。——《论语》
柳静姝: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——《诗经》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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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同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