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最后一天。
商时序站在阳台上,手扶着冰凉的栏杆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
五楼,第三个窗户。灯亮着。
窗帘没拉,能看见一个影子在里面晃动。她应该又在练琴。明天就要去初中报到,关荷肯定抓紧最后的时间让她多练一会儿。
钢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隔着一条街,隔着两栋楼,听不清是什么曲子。但他知道,肯定是那首《致爱丽丝》。她最喜欢弹这首,弹了四年,从磕磕绊绊到流畅自如,从阳台这边听到那边。
他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星星很多。明天是个好天气。
明天就是初中开学的日子。
他想起六年前的今天。
那时候他也站在这个阳台上,看着对面那扇窗户。那时候她还住在那里,还是那个扎着两个辫子、系着红蝴蝶结的小姑娘。那时候他们刚上小学一年级,分在两个班,隔着一堵墙。
六年过去了。
他还在这个阳台,她还在那扇窗户后面。
但明天,他们要去同一个学校了。同一个初中,同一个班——他看过分班名单,他们都在一班。还是在一班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六年前还很小,够不着阳台的栏杆。那时候要踮起脚,才能看见对面。现在不用了,他长高了,虽然还没她高,但快了。
他想起霍慨说过的那句话。“她比你高半头,你俩站一起像姐弟。”
那件事之后,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身高。每次量身高,他都记下来,跟她的比。她也在长,但他长得更快。总有一天,他会比她高的。
他等着那天。
身后的房间里传来一点动静,是许璐在收拾东西。明天开学,她难得问了一句“东西都准备好了吗”,他点点头,她就没再问了。
商启华今晚没回来。也好。
他转过身,又看向对面那扇窗户。
琴声停了。那个影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看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进阴影里。
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他。太远了,天又黑。但他不想让她看见。
她就那么站在窗边,站了一会儿。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然后她转身,离开了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他看着那扇窗户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念头。
六年前,他站在这里,想着明天还能见到她。
三年前,他站在这里,想着分班后终于能和她同班。
现在,他又站在这里,想着明天开始的初中三年。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子。
他想,初中也要一直做朋友。
不只是初中。还有高中。还有大学。
他一直想着她说的那句话。“我们还要一起上初中,一起上高中,一起上大学。”
她说过的话,他都记得。
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转身,回了房间。
书桌上放着一个新书包,黑色的,许璐前天买的。他把书包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。
新课本,包好了书皮。新铅笔盒,里面装着削好的铅笔。新本子,封面还空着,等着写名字。
他拿起笔,在第一本本子的封面上,写下一个名字。
商时序。
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。
里面装着他六年来攒下的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片创可贴,粉色的,印着小花,皱巴巴的。那是幼儿园的时候她给他的,他没舍得用,一直留着。
下面是那张同学录,写着“江月白 ??商时序”,字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。
下面是几张糖纸,红的,黄的,都是她给他的糖。他吃完糖,把糖纸留着。
下面是那瓶碘伏,早就干了,但瓶子还在。那是她给他的,说她妈说的,摔了磕了可以用。
下面是那张分班名单,四年级的时候,他们终于分到一个班。
下面是那张招生简章,他研究了全市所有初中,最后选了实验中学。
下面是那张节目单,小学最后一个六一,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。
下面是一颗发卡,粉色的,镶着一颗假珍珠。那是他送她的,后来她摘下来还给他,说“你帮我留着”,他就留着了。
他看着这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他把盒子盖上,放回抽屉最里面。
这些东西,他会一直留着。
商时序站起来,走到日历前。
八月三十一号。
明天就是九月一号,初中开学的日子。
商时序拿起红笔,在今天的格子里,画了一颗五角星。他看着那颗星星,又看了看前面的那些日子。
九月一号,分班那天。
五月二十八号,打架那天。
七月十号,成绩公布那天。
六月一号,最后一个六一。
四月十二号,江碧透叫他哥哥那天。还有今天,八月三十一号,初中入学前夜。
六颗星星。六个他忘不掉的日子。
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颗。
商时序放下笔,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对面。
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。
江月白应该还在做什么。可能练琴,可能收拾东西,可能躺在床上发呆。
在初中。在一班。在同一个教室。
商时序转身,躺到床上,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画面。
幼儿园第一天,江月白跑过来问他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”。
小学第一天下课,她拿着冰棍站在走廊里等他。
四年级分班那天,她拉着他的袖子跳起来。
五年级她骑车摔倒,他背着她往医院跑。
六年级最后一个六一,她穿着白裙子在台上弹钢琴。
还有江碧透扯着他的衣角叫“哥哥”。
还有她笑着说“我们还要一起上初中”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。
第二天早上,商时序起得很早。
穿上新衣服,背上新书包,站在镜子前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自己,比六年前高了很多。脸上的婴儿肥没了,轮廓开始变得分明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安静的,不怎么说话的。
商时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。里面有一张纸条。昨晚他写的,就一行字。
初中也要一直做朋友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。可能只是想写下来。
他出门,往她家走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江月白刚好从楼道里出来。
还是那件粉色的T恤,还是那两个辫子,还是那两个红蝴蝶结。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。可能是长高了,可能是脸长开了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江月白看见他,眼睛一亮,跑过来。
“商时序!”
商时序看着她跑过来,辫子一晃一晃的。
江月白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喘着气。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她问。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睡不着。”
江月白笑了:“我也是。紧张得睡不着。”
她看看他,忽然伸出手,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走吧,一起走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,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一会儿,江月白忽然开口:“商时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初中会是什么样的?”
商时序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江月白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肯定跟小学不一样。”
他点点头,她又说:“不过没关系,反正有你在。”
商时序转过头看她。
江月白没看他,正盯着前面的路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江月白。”
她转头看他:“嗯?”
他看着前面的路,说:“初中也要一直做朋友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当然啦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?一起上初中,一起上高中,一起上大学。”
她伸出手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下。
“拉钩。”她说。
他伸出手,跟她拉钩。
她的手还是那么小,那么软,有点热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她念完,大拇指按上来,“好了!”
商时序看着被她按过的大拇指,又看着她的笑脸。
他想起六年前的幼儿园,她也是这么拉钩的。
六年后,她还是这样。
商时序把手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。他想,不用给她看了。
她刚才说的,和他写的一样。阳光越来越亮,把整条街都照亮了。
新的学期,新的学校,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