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照鹿当然不知道宋矜度这几天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打,究竟在商量什么事。
她只以为是公司有什么事情要让他处理,反正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干,没必要一直缠着未婚夫不放。
之前去宋矜度公司的车展参观过,当时林照鹿就深受启发。办一个展厅,既可以展示自己公司的产品,相当于打广告,又可以记录一路走来产品的演变,下次要是再遇到刻意混淆生产时间和概念、诬陷公司产品质量的行为,也有一个样品参考。
虽然现在还办不了渡恒那么大的展厅,开设一个小一点的博物馆总是可以的。
不算不知道,因为要布置博物馆,林照鹿好好收拾了一下仓库里陪伴她一路走来的玩具,突然发现自己离无知懵懂、一切刚刚开始的那年,也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。
第一个亲手设计出的玩具,是这只爱心小熊。
它是最初的母版,后来又进行了许多次改良,成为她品牌里第一套成熟的系列产品。
第一次上市,市场反应很好。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透过窗户,照在仓库里女人的指尖,暖洋洋的。
空气中的尘埃也在光中飞舞,卷进风中无规律运动。林照鹿的视线落在手中这只小小的玩具熊身上,它很早就被装进箱子,一直没被拿出来过,现在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眼前,还带着二十二岁时的味道。
好熟悉的气味……人的鼻子是记性最好的器官,闻到这股气息,不知道为什么,林照鹿的眼眶一下全湿了。
她记得,自己当时刚出来工作,没什么钱,所以买的洗衣液是十几块钱一大袋的原液,需要自己兑水的那种。
而薛昔年呢,虽然不至于她这么节省,用的洗衣液也不贵,西装上有一种好闻却过于浓郁的花香。
两人的气味,就这样留在了这只小熊上。二十二岁和二十六岁幸福的两人,会想到将来打开这个箱子的只是其中一人,她身上多了昂贵的香水味,却早就和当年那个让她幸福的男人分开了吗?
这是她的过去,是无法放弃的、生命的一部分啊。
这只小熊,是继那只爱心小熊之后的第二版,也是试营业的那一版。
其实它的正式版已经很像了,只不过看了试营业的数据图,林照鹿觉得应该给他们的小熊加一个套装,说不定会更受欢迎,所以下一版的小熊有可拆卸的职业套装。
而为数不多的、试营业了一个月不到的小熊,就这样被他们放进了纸箱里。
所以,当初薛昔年决定要把小熊彻底从流水线上搬下来时,还记得这只被遗忘纸箱里的、见证了他们一起创业的小熊吗?
林照鹿想,他大概不记得了吧。
就连它们的亲生母亲——也就是她自己,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这一版的小熊,大概也记不清了。
时间真的很神奇,它会冲洗掉一切刻骨铭心的情感,从前的林照鹿不喜欢拍照,总觉得这是一件很蠢的事,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习惯随手照几张相,把自己觉得难忘的时刻记录下来,留给以后的自己看。
因为人的忘性真的很大,她很害怕未来想到现在无比在意的一件事,却被时间冲淡了情感,导致没有那么重视。
如果那真的是一段很重要的记忆,现在的自己看到这样的结局,会很难过的。
也许是这只小熊一下把她带入了二十二岁的环境里,尘封许久的记忆突然全部涌了出来,第一次试营业成功后,办公室一共十几个员工围在会议桌旁,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傻乐了好几分钟,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那时大家的面孔都很年轻。
被围在中间薛昔年,则是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他主动恭喜她,作为提出这个方案的人,她应该得到奖励。
那个时候的自己不懂他眼里藏着的情感,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,和吃了蜜糖一样甜,现在想起来,那时薛昔年的偏爱简直明目张胆。
林照鹿无奈地笑了笑,这么说来,当时的自己也没有看走眼。至少那个时候,他还是非常爱她的。
同样,如果把那个满眼都是她的薛昔年带到现在,自己照样无法抵抗。
可惜时间终究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。林照鹿清楚,现在的薛昔年无论如何也变不回以前的他,就算他知道她的想法,明白她的喜好,不行就是不行。
他和她的心境都变了,有了不同的想法,早就回不到从前。
她所怀念的,也不过是那个时候迷迷糊糊、有点可爱的自己。
把那只小熊放在一旁,开一个博物馆的念头彻底在林照鹿心中站稳脚跟。
她是打算把这个品牌开很久,开成以后小朋友眼中的老品牌的,自然需要一些好的品牌故事。
再往下翻,之前售卖了两期的模拟厨房玩具、售卖一期的玩具书、售卖三期的拼装小怪兽……都是当季的主打产品。
看到它们,林照鹿惊觉,自己居然还记得它们当时的销售成绩,因为那是她在公司干得最火热的一段时间,几乎废寝忘食,天天住在办公室。
那时薛昔年和她还没在一起,两人的感情有些暧昧。他提醒过她好几次,要不要回家休息一阵子,她都拒绝了,并表示现在自己没有空,得以搞事业为主。
他很担心她,于是也陪她在办公室加班。那段时间其他员工下班之后,他和她经常面对面坐着,她对着电脑敲敲打打,一副认真的模样;他则是看一会文件,又看一会她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现在想起来,居然也会觉得美好。
明明当时累的不得了了,等年会忙完后,林照鹿大病一场,一连几天都在出租屋里苟延残喘,只能打电话给薛昔年请假。
他二话没说批了假。就是那一年冬天,他每天雷打不动,亲自去她的出租屋送饭,一日三餐一顿都不少,细心照顾她,把林照鹿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那时她在心里想着,如果是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的话,她大概没有那么恐惧了。
其实薛昔年到最后,也没有不爱她。
只是他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了而已。林照鹿不喜欢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另一个人可能变心这一点上,所以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自己重新开始。
年轮集团一开始那几条流水线,基本都是她改的。
她改的工业生产线和她的产品设计,让最初的年轮集团得到了很多大爆款,迅速打出名气,那时有很多公司想挖她,她全都拒绝了。
二十三岁的她抱着薛昔年,答应他,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背叛他。
二十四岁的她嫁给了他,像太阳一样降落在属于他的黑夜。
后面的玩具一样一样在她面前出现,到了熟悉的改良第三版爱心小熊时,林照鹿会心一笑。
这是离婚后的产品了。
从这时开始,自己的主心骨慢慢找了回来,设计也更有目前暖予的风格,她又一次废寝忘食,半年打造三个爆款系列,销售额已经破亿。
而后,也遇见了新的爱人。
“小鹿,”说曹操曹操到,林照鹿接通突然打进来的电话,另一边好听的声音传入耳廓,“现在有空吗?”
“你来找我的话,当然有空了。”刚好,林照鹿还想和他聊一聊玩具博物馆的事呢。
“那么,请下楼吧。我在楼下等你。”黑色的跑车内,男人潇洒又宠溺地扬了下嘴角。
看到不远处的林照鹿“嗒嗒嗒”一路向他小跑而来,宋矜度脸上幸福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宋老师~喊小林做什么?”林照鹿俏皮地将脸凑到他面前,左看看右看看。
她放松时的状态总是古灵精怪的。男人任由自己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,他微微低下自己的头,鼻尖靠在林照鹿的脸颊上,小心翼翼地亲了她一口。
“戒指准备好了,带你去选一对,当作补给你的求婚戒指。”
“呀,那么客气!”林照鹿也趁他不注意,飞速往宋矜度脸上贴了一下,得逞又笑了起来:
“嘿嘿……这多不好意思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你都是我的未婚妻了,还能委屈未婚妻没有求婚戒指吗?”宋矜度在开车,不便与她多闹,否则他真想捏住她的下巴,尽兴地好好亲一顿。
到选戒指的地方,林照鹿看着挑了两对,一对当求婚戒指,一对当婚礼上拿出来展示的戒指。
宋矜度就猜到,林照鹿会喜欢那个钻最大的。
“我这可不是贪财嗷,婚礼上展示的戒指要让底下的人看到的嘛,也是在维护你的面子呀~”
林照鹿眨了眨眼,侧过身子歪在宋矜度面前,悄悄观察他的表情。
男人似笑非笑,一眼就锁定了她飘忽不定的眼神。
“躲什么?我没说你贪财啊,就牵一牵你的手,不可以吗?”
被宋矜度捏住手指,林照鹿有点紧张:
“你、你要干什么?!”
男人轻叹一口气。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装,短款,胸前还别了点装饰物,看上去格外华丽。
宋矜度拿起桌上刚刚挑好的求婚戒指,小心将它们从盒子里抽出,随后慢慢的、轻轻的,推到林照鹿的无名指上。
“小姐,你的未婚夫捧起你的手,难道是为了和你玩打手游戏吗?”
男人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林照鹿知道,宋矜度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错。
“我怎么可能嫌弃你爱钱。林照鹿,你爱钱,就等于你一定会爱我。”
宋矜度就这么自信。
“刚才给你挑的、这柜台里全部的戒指,都是我们的。宝贝,你该不会以为我穷酸到你挑哪一对,我再付款买哪一对吧?”
虽然林照鹿已经对宋矜度的财力有心理准备了,听到他这样说,她还是狠狠倒吸一口凉气。
怪她,总用自己的消费思维揣测宋矜度。
他完全不需要遵循普通人买东西的那套逻辑,宋矜度从出生开始过的人生就是破解版,想要什么有什么。
对他来说,让自己的未婚妻有在柜台前挑挑拣拣的机会,就是穷酸的表现。
林照鹿倒不会傻到故意看吊牌选便宜的给宋矜度省钱,当然,如果她记得看一看吊牌的话,说不定也不会误以为他要当场买下这两对戒指了。
“哇~老公你也太好了!”买都买了,她也不是什么拧巴的人,给点情绪价值是应该的。
林照鹿绕着宋矜度跑了一圈,然后一把抱住他的胳膊,撒娇似的晃了晃。他一低头,猝不及防撞进她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。
光凭这一瞬间,宋矜度觉得自己买的太值了。
他的耳根不自觉发烫起来。两人明明该做的都做过了,自己却会因为这种话害羞,宋矜度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道现在应该回应些什么才能让林照鹿开心。
他不会哄人,也不怎么会说好话,看来以后要多多练习。
“宋矜度,你脸红了?”林照鹿侧头一看,宋矜度的耳朵红得吓人。
“哦~你喜欢老公这个称呼,对吧?”
看到宋矜度害羞,林照鹿兴奋了。
没关系,反正她结过一次婚了呀,喊老公是很自然的事,当然不会有宋矜度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那么紧张。
她步步紧逼,直到把宋矜度推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位置,林照鹿才堪堪停下。
“那,宋矜度,你要赶紧适应这个称呼了。”
女人得意地笑了一下,眼睛亮亮的。
“给你一段实习期,等我们正式领证后,你可要天天听我这么喊了哦。”
“乐意至极。”宋矜度搓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那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。他至今仍未知晓这个女人的下限在哪里,可以很害羞,也可以撩人的话说到飞起。
但不管怎么样,那都是他爱着的人。
是他宋矜度这辈子,就算付出一切,也要守护住的、永远的幸福。
他喊住了正打算往店外走的林照鹿:
“诶,你怎么偷偷溜了?”
男人将另一枚戒指放进她的手心,声音有些别扭,也不像以前那样跋扈:
“咳咳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林照鹿,你也得帮我带上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