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弥补

“薛昔年……”男人喃喃自语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……”

怪不得林照鹿看到他帮秦疏聆讲话时,情绪会那么激动。

她不知道夏海赴这件事,也不知道当初薛昔年突然选择用夏凝一的方案背后有什么蹊跷,那时她没什么手段,能接触到这些内幕。

薛昔年几乎只让她负责技术方面的事,管理层和她的工作分的清清楚楚。

所以在当时的林照鹿眼里,周围的人突然什么都不和自己说了,枕边人也每天想着其他的事,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。她试过替对方分担一些,却不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杯水车薪,根本触碰不到对方真正在意的那部分。

无论怎么努力,付出好像根本不能被看见。因为没有信息,所以力没“出在点上”,所以“只是白干”,所以谁都可以埋怨她,就连夏凝一也会因为她签错了一份文件而指责。

她磨破的脚后跟,她发酸的小腿肚,她不肯服输,拼命想跟上薛昔年的干劲,全部被迫变成了不懂事的代名词。

可这不是她故意的,毕竟谁也没告诉她真相,不是吗?

谁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都会对自己产生怀疑,林照鹿甚至更讨厌自己对夏凝一滋生出了微妙的恶意,也没有把火撒到一个正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年轻人头上,反而鼓励她,让她不要灰心。

从前没有爱上林照鹿,这些遭遇宋矜度看的到,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。画面只入眼不入脑,他更在意自己能获得的利润。

但现在,再回忆起她一路走来的轨迹,光是想到车间掉落的横杆,宋矜度背后就出了一身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
这些事,林照鹿没有瞒着任何一个人。全S市的人都知道,那根杆子再往旁边一点,砸中她的脑袋,现在S市就没有林总了。

当她义无反顾跳出年轮集团,火速创办自己的品牌和公司,并且迅速得到正反馈时,夏海赴沉不住气了。他要年轮集团获得更多的利益,这样他和他的女儿才能从中分一杯羹,他们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
其实一开始,林照鹿和薛昔年离婚,夏海赴是庆幸的。林照鹿明显不同意他的改良方案,但他的方案能给年轮集团带来更多的利润,他看得出来,薛昔年在考虑当中。

无奈他们那时是一家人,如果林照鹿执意阻止,薛昔年说不定会听她的话,真的采纳这个女人的方案而放弃夏家。

现在他们离婚了,一个背后没有家族帮扶的女人能翻起多大波浪?夏海赴对林照鹿的看法和态度一直很轻蔑,他还是更赞成商业联姻,更牢靠,也能带来更大的收益。

只要在网上散播一点类似于林照鹿被甩了的新闻,让她消沉一会儿,过段时间再把那些新闻一并打包掩埋,人都是健忘的,不过多久薛昔年就又白的和纸一样,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,让自己相熟的几家适龄的女儿嫁过去,再促成一笔合作。

他看得出来,自己的女儿傻白甜似的,应该没有嫁入豪门的心思。

不过没关系,她安安心心在年轮集团打工好了,赚了钱想怎样生活都随她。夏海赴就这一个女儿,当然要给她最好的。

宋矜度躺在沙发上,安静地望着暗灰色的天花板。

真是讽刺。夏海赴赶走林照鹿的时候,有想过她也是别人疼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吗?

她也有过二十二岁,甚至她二十二岁也在还不叫年轮集团的年轮集团。

沙发上的男人伸出十指修长的手,缓缓盖住了自己的脸。

他不知道该哭还是笑。他的心肝真争气啊。

婚说离就离了,公司说开就开了。她在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情况下,感知出环境有些不对劲,说走就走,一点都没犹豫。

夏凝一的天真由夏海赴保驾护航,秦疏聆的天真由秦肆跃一手娇惯,顾知意的天真由顾知礼背负一切。

她的天真,在她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后打破,然后靠自己的梦重新构造。

薛昔年大概现在还不知道夏海赴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,不过他已经起疑心了,最近对夏海赴的限制也多了起来。

拍到他们一起出现在宴会现场是个意外,夏海赴抓住这个机会,狠狠造了林照鹿一次谣,想要一举将她踢下桌,没成功。

林照鹿记恨上他了,一定要把这件事背后的人查出来,他动了灭口的心思,没想到又被他宋矜度拦了下来。

“薛昔年……你欠林照鹿太多了……”

宋矜度气若游丝,从胸腔溢出一句轻叹:

“我……也对不起她……”

但这一次,不能再让她挡在所有人面前。

宋矜度在心里下定决心。

男人坐了起来,酒差不多醒了。他双手搓了搓脸,径直朝卧室走去。

他要和她说清楚,要亲口告诉林照鹿他的爱。

宋矜度要抱一抱她,抱一抱那个也才二十六岁的人。不论她再怎么嘴硬,说自己不会累,说她林照鹿就是乱世英雄。他要和她说,她不是神仙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,在他这儿一切都无所谓。

从他动心的那一刻开始,就是这样的。

……

来这场交流会之前,林照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她知道这是国内最大的玩具展销会,换言之,所有做玩具的厂商都不会错过这次机会。

所以,林照鹿知道,自己绝对会遇到薛昔年。

事到如今,好像遇见前夫也没什么大不了了。林照鹿自嘲地笑一笑,一个薛昔年算什么,最好宋矜度一起来。

一个是前夫,一个只能当前前夫了。

前任这种东西,数量一旦超过了二,也就等于没有。林照鹿看得很开,只要脸皮够厚,每一任都是初恋。

可惜心痛不会骗人。想到宋矜度的那一秒,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林照鹿立刻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个名字,随后收回思绪,努力调整呼吸。

遗憾的是,很多事不是下定决心就可以做到的。

宋矜度在自己的世界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,从此以后,听到他的名字,她的身体也会为之一颤。

在林照鹿走神时,薛昔年先一步看见了她。

熟悉的身形,比起离婚后的那一段时间,她的脸圆润了一些。果然,和宋矜度在一起很幸福吧。

如果,如果这样能让林照鹿幸福的话,薛昔年想,他一个人孤独地过一辈子,也没什么关系。

这原本就是他应该承受的触发,罪有应得罢了。

等林照鹿回过神来,一身灰色西装的薛昔年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。男人清隽挺拔,玉树临风,女人气质清冷,不怒自威,远远看过去仍是一番好风景。

出乎自己的意料,林照鹿发觉现在的她不再抗拒薛昔年了。

以往只要他一开口,心中就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敌意。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怪他,他也很累了,毕竟薛昔年只是希望她过得好一点,可惜用错了方法。

但两人都清楚,林照鹿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埋怨的。

她无数次下意识的后退,都是给心中那个当时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申冤。她从来没有从她心中离开,只要见到薛昔年,她就开始呜咽,诉说着自己心底的难过与痛苦。

现在,委屈的小姑娘好像消失了。

林照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是彻底不在乎了吧,所以连他的道歉,甚至他的名字、他整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,心里也没有任何波动。

又或者,她终于也有一点,理解那时薛昔年的处境了。

“小……小林总,我们要聊一聊吗?”薛昔年仍然温和地笑着,那双桃花眼一如初见。

林照鹿怔了一秒,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触几乎不会被察觉。她也对薛昔年笑了一下,声音清脆:

“好啊,边走边聊,去那边坐。”

薛昔年似乎没有想到,她居然会同意自己的邀请。受宠若惊的他迈第一步时踉跄了一下,手臂随即被一只柔软的手抓住,林照鹿扶了他一下。

“昔年,小心。”

她唤他昔年。

隐隐的,薛昔年感觉到,真的有什么事变得不一样了。

林照鹿的笑容依旧明媚有亲和力,看向他时也没什么改变,仿佛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。

不自觉的,薛昔年贪恋着这样的林照鹿,想要看得更多些。

“为什么又愿意喊我昔年了?”两人在休息室坐定,薛昔年小心翼翼地试探,“小……林总,您想对我说些什么呢?”

对薛昔年平静已久的心,在这一刻终于翻江倒海地痛了起来。

林照鹿明明笑着,眼泪却逐渐含满了眼泪。

“喊顺口了的称呼,没必要逼着自己改口。再说了,一个称呼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
态度才是最重要的。在意称呼反而本末倒置。

她还在自己眼前,真真切切。薛昔年看着化了淡妆的林照鹿,总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
他的心“咯噔”一声,对了,这是还不认识他的林照鹿,看作为陌生人的他时露出的眼神。

没有敌意,也没有爱意,只有对他的好奇和友好,因为她曾经说过,他是个磁场很干净的人,站在他旁边,心会变得平静。
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以后喊我小鹿或者照鹿。这么多年,你也喊顺口了,而且我想,这个称呼也不只是爱人能喊的,对你的约束也是对我的约束,我的脚上已经缠了太多东西,现在要慢慢解开。”

林照鹿一字一句,说得又慢又清楚,像是怕他听不懂一样。

薛昔年的感觉也很敏锐,他随即问林照鹿,是不是和宋矜度吵架了。

林照鹿没有肯定,也没有否认。

她的眼神告诉他,这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
“薛昔年,我想,离婚这么久之后,我终于理解了你。”

林照鹿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热茶,眼里还是晶莹一片。

唯独这一种困境,她是亲眼见过的,也是曾经唾弃的,现在却发生在自己身上。她回头去看过去的自己,觉得必须要和那时的薛昔年道歉。

“首先,你对我的漠视,我很难过。”

离婚前后,林照鹿从来没有正式和薛昔年谈过这个问题。

她表情严肃,皱着的眉头让薛昔年的心隐隐痛了起来。

“你那个时候只听夏凝一的方案,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,让所有人把我隔离在外,我很无助,我讨厌那样的你。”

“我觉得你并没有在尊重我。这不是对我的保护,这是对我的隐形霸凌,所以去国外是我赌气,也是我想逃离你,仔细想一想,自己应该怎么办。”

林照鹿吸了吸鼻涕,身边多了一张纸,是薛昔年递来的。

她说了声谢谢,自然地接了过来。

“薛昔年,你知道吗,车间的横梁砸在我身上,简直痛得我想当场去世。一个人去拉投资被当小丑的时候,我承认,我能坚持下来,也得感谢那一小部分对你的恨意。”

坐在一旁的男人此时的表情一言难尽,眉头紧锁,似乎下一秒也要一起哭出来。

“对不起……小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他也哽咽了。

“好,这一声道歉我收下了。薛昔年,这是你欠我的,现在偿还完了。”

林照鹿清了清嗓子,重新抬起头:

“你记好,从此以后,你,薛昔年,不欠我林照鹿任何东西,不用抱着愧疚每日自责,也不许再埋怨那时做出决定的自己。”

“然后,薛昔年,我也要和你道歉。”

薛昔年的瞳孔微微放大,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女人。

他不明白,林照鹿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?

明明是他自己一意孤行,她生他的气也好,一个人跑去国外也好,这些都怪他。

林照鹿深吸一口气。她主动找薛昔年时,早就暗自下定决心。

“我为我曾经说过的话,和那些傲慢无礼的想法向你道歉。”

“薛昔年,我必须得承认,那时的你真的很被动。没有真正进入这个腥风血雨的圈子之前,我的想法太天真太理想了。而这样什么都不会的我,居然还义愤填膺地指责你变了初心。”

“昔年,我为曾经中伤你而道歉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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荆路[男二上位]
连载中涩扶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