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之前谁炫耀自己一个人过得也不错,身边不需要多一个女人来打扰自己的生活?”
顾知礼颇有兴趣地锤了一拳宋矜度的肩膀,看热闹不嫌事惹大地观察起他的脸色。
一看吓一跳,好兄弟的眼下的确多了两团恐怖的乌青,这两天大概天天失眠,没睡好觉。
“矜度,你现在看起来还真有点吓人。”顾知礼语气松缓了些,他用手肘碰了碰宋矜度的背,“喝一杯,走?”
宋矜度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跟上了他的步伐,坐进顾知礼让司机开来的黑色宾利里。
他疲惫地闭着眼睛,眼角都愁出了些许皱纹。怪不得仙侠里都是修无情道的最厉害呢,宋矜度在心里叹了口气,在感情上冷不丁来这么一遭,修了十几年的功力一下就没了。
“这么犯难啊?你和小林总吵什么了?总不能是两人打了一架吧?”
顾知礼实在想不到,自己这兄弟得做出怎样离谱的事情,才能让林照鹿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主动和他闹到这种地步。
“差不多吧,”宋矜度说出这句话时,顾知礼倒吸一口凉气,“她单方面殴打我,我肋骨肩膀肩胛骨第二天全青了。”
“用手?”
“用她那硬得要死的手机边框。”
“啧啧啧……”顾知礼的肋骨也幻痛了一下,“还好,小公主没有生气起来打人的习惯……”
“那是为什么吵成这样?她和你提分手?”
宋矜度简单把那天的事和顾知礼复述了一遍,说完以后,旁边的男人不吱声了。
“嘶……矜度啊。”
“呵。”宋矜度冷笑一声,自己都没忍住。能让顾知礼沉默这么久,他知道,这在他那儿也算非常严重的事。
“打没白挨。”顾知礼想来想去,也只能给出这个偏中立的评价。
这事换谁来能忍住不伤心呢,比起宋矜度,顾知礼这种全凭自己,从不起眼的小企业混到现在这么大规模的集团的老板,更能理解林照鹿一路摸爬滚打的不容易。
尤其在听到,秦疏聆说她和他们没什么区别,只不过是没比过他们不甘心的黑心资本家时,顾知礼都能想象到这个眼中永远装着希望的小姑娘,那一刻会有多么心痛。
“矜度,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,我对你说的肯定是真心话,只不过有时可能没那么好听。”
下车前,顾知礼在宋矜度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“但是啊,你这次伤人家的心,伤的有点狠了。”
眉眼锋利、身形挺拔的男人顿了一下,随后无言走进低调奢华的高档会所。
“老位置,开两瓶红的,一瓶黄的。”顾知礼在车停好后匆匆赶来,对宋矜度没搭理的新来的服务员交代一番。
“好的哥。”服务生战战兢兢,显然被宋矜度差到极点的脸色吓到了。
“行,你去吧。别有负担,你哥他失恋了,心情不好也正常。”顾知礼安抚了一下小哥,让他放宽心,没有针对他的意思。
前方,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得飞快。宋矜度踏进包厢,一贯服务他的领班立刻帮他脱下外套,挂在衣架上,随后帮忙开好酒放在一旁醒着,在顾知礼进屋后利索地退了出去。
随性地往沙发上一坐,宋矜度摊开自己的双臂,优雅地靠在真皮靠背上。
“我知道,”愣了几秒,顾知礼才听明白,宋矜度是接他下车时对他说的话,“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错得一塌糊涂。”
“我在努力弥补。我和她道了歉,把那个记者收拾了,秦疏聆也被撵回她老家,由亲哥好好管教。记者背后的那个人我也在查,我还能做什么?”
“她根本不想让我靠近……”双手捂住脸,又无助地插进乌黑的头发里。顾知礼还没看过宋矜度这么痛苦的样子,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。
“想哭就哭,我不笑你。”他轻叹一声,随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顾知礼,我活了二十九年,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。我错了,我收回我之前讲的那些话,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让我生不如死的人……”
宋矜度有气无力的声音,让顾知礼相信他的精神真的在崩溃的边缘。
这两个人谈个恋爱和过家家一样,都不懂该怎样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心底汹涌的爱意。
宋矜度明明很在乎,在做事时却又不肯明确打上为了林照鹿的名号,一定要等“涉及到自己”,才有理由为她做那么多本来就想做的事。
林照鹿也一样,明明想要宋矜度的关心,想要他无条件地哄一哄自己,哪怕看上去有些腻歪也没关系,偏偏不好意思说,等千丝万缕的担忧爆发出真正的危机时,才惶恐地后退,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。
“矜度,道歉并不是永远都能得到原谅的。”顾知礼扶起已经倒下的宋矜度,给他递上酒杯,随后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这是个很浅显易懂的道理,此时顾知礼终于不得不感叹,有时从小被捧在最高处,也有一定弊端。
别说道歉之后会怎样,宋矜度就没有和别人道过歉。
他踩了别人,别人还得和他赔罪,说自己挡了他的路。
顾知礼已经习以为常的事,对于宋矜度来说却难以接受。
“那我还能怎么做呢……”杯子里的红酒被一口闷下,宋矜度很快倒了第二杯,随后又一口气全部喝完,仿佛要用酒精麻痹自己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着急忙慌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和惶恐的内心,而没有考虑到现在的她会怎么想?”
“矜度,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,但你要试着去做。你并没有肯定她的情绪,没有给她缓冲的空间,这样着急地道歉,会让她觉得自己生气是否小题大做。”
“在你诚恳的道歉面前,选择不原谅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;但原谅了呢,心里还是难受,放不下那份被伤害的痛苦。”
“她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。因为归根结底,你跳过了她有讨厌你的情绪是合理的这一步,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这是合理的,但这一步被你自个儿消化了,她没有看见。”
顾知礼也抿了一口红酒,他不能一口闷,不然今天两人都得在这儿喝得烂醉如泥。
“她看见的,只是前一天你们吵架,第二天你就可怜巴巴地过来求饶,当着全公司的人面和她道歉,看起来诚意满满。”
“就算她是爱的,她也接受你的道歉。可人是人,人不是超能力者,脚撞一下会痛一天,心撞一下,也得缓一个礼拜吧?”
“总得让她过了心里那道坎,你们再好好谈谈,对不对?”
听了顾知礼的话,宋矜度的呼吸终于平缓了点。
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,那只从前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的手,现在只套了个简单的素圈在无名指上。
“顾知礼,你真该当我老婆。”宋矜度笑了一下。
“去你的吧!”顾知礼猝不及防,整个人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“去去去!谁稀得当你这家伙的老婆!哎妈呀给我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……”
“你一个人经历了多少,才能说出这种有哲理的话。”
男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玻璃高脚杯,轻轻碰了一下顾知礼的杯子,算是敬他一杯,又一次一饮而尽。
“我们这种没背景的,不都是这么上来的吗。好了,好端端地又说起我来了,不提这些。”
顾知礼释然地陪了一杯,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人多么艰难,他能理解林照鹿的心情,只不过现在自己的挚友为情所困,作为军师,他当然得帮忙。
“你没体会过,不知道那种心情,”他看向远方,已经不仅仅在说林照鹿的事,“矜度,你不知道那种别人把全家最珍贵的人递到你手上,你无论怎么拿、怎么捧着,都觉得没底和惶恐的心情。”
“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宝贵。毕竟自己死了,对方家里出点钱出点力,还能赔得起;而对方在自己手里出事,这种抬不起头的感觉比让自己伤了还难受。”
“没办法做到心安理得地看着对方用一句没关系带过,因为你知道,她的命太贵了,根本赔不起。”
要不是早就和宋矜度一起戒了,说到这儿,顾知礼真想点一根烟慢慢抽。
“我没让她赔。她的命比我珍贵,我只想她好好活。”宋矜度声音沙哑,说完后咳嗽了几下。
“好回答。问题是对方不这么想,你也没让她明确感觉到这一点。女方更不好意思说这种事,世俗的眼光让她不能想这么多,可你们地位的悬殊让她不得不在意这些。”
“宋矜度,告诉我没用,你得告诉她啊。”
而且,他能说出这种话,已经证明他不是会这么想的一方了。
这么大的压力,让林照鹿一个人承担吗?顾知礼真不知道该说什么,要是宋矜度早一点来找他,说不定事情还不会这么严重。
可惜,两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活,好久都没碰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,她被我妈压力了?”宋矜度还没完全听懂顾知礼话里的暗示。
“不,以我的经验,你奶奶。”顾知礼一针见血。
宋矜度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宋家,还有秦家那几个天天拿鼻孔看人的,问题多半就出在他们身上,”顾知礼挪到宋矜度身边,帮他添了酒,“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见的,反正和你关系也不怎么样,跟你爸妈那档子事性质不同。”
“就算见了,你也得把其中的关系和她说清楚。你们以后要想结婚,这种事不能瞒着对方,不然早晚出问题。”
“得负起责任啊,你要知道,未来你家的问题就得你主动解决,她家的问题说不定也得你主动解决,每一次都在她后面行动,看似是尊重,其实已经给出你的态度和选择了。”
“这和谈恋爱之前不同,你们既然是认真的,眼里得有活。”
顾知礼几乎倾囊相授,也不知道宋矜度有没有听进去。
两人喝了一宿,顾知礼身上酒气没散,不敢立刻回家,在车里补了觉,晚上接着赶下一场应酬。
宋矜度被司机送回了家。他一路上一直迷迷糊糊,没留意车是往哪儿开的,睁眼时已经在公馆了。
“啧……”避了好几天没敢回的公馆,喝场酒就被拉来了,果然喝酒误事。
一打开家门,客厅里甚至还残存着林照鹿身上特有的香气。宋矜度的泪腺像坏掉的水龙头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。
那一对黑宝石耳钉,他一直带在身边,被很好地收在盒子里。
无数次走神,宋矜度第一个想到的,永远是那天林照鹿带着血扯下来的耳钉。他在想,她那时到底是伤口痛,还是心更痛一些。
可惜,现在的他已经没资格再去问那些了。
“呼……”吹了口浊气,男人脱下外套,露出包裹着完美肌肉的衬衫,无力地躺在沙发上。
几分钟后,宋矜度重新站了起来。他有先去洗澡,不能让残留着林照鹿香味的沙发上沾染酒气,他舍不得这股气息。
“喂?”
听到电话那头说出的话,男人一瞬间怔在原地,寒气沿着脊背一路往下,直到十根手指全部变得冰凉。
“你确定?”
他很少对一件事确认第二遍。
助理的回答很肯定,这就是三方联合追查到的结果。
没有人能想到是他,但当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时,一切又显得合情合理。
如果是这样的话,对方的目标很明确,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林照鹿来的,先谋财,再害命。
张越背后指使她的人,是年轮集团董事长秘书夏凝一的父亲——夏海赴。
那么,让夏凝一的方案取代林照鹿设计的车间流水线,把她原本在公司的权力一点一点瓦解,这谁都想不到、只以为是夫妻之间矛盾的事,居然是他们的第一步计划。
林照鹿的婚姻、在年轮集团的地位,因为薛昔年不明确的态度,从夏家父女未经她同意走到管理层开始,就完全受他们的操控和摆布。
只是他们没有想到,她居然是这么刚强的一个人。离婚的速度超过他们的想象,开公司的速度更是让人措手不及,腿还没养好,人已经上台争取投资了。
如果……但凡林照鹿犹豫一下,她的未来就是被困在年轮集团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逐渐被架空,然后不得不回家,当只能依赖薛昔年的妻子。
他又有些心痛了。他的心肝那么勇敢,是自己蹦出泥潭,跳到他怀里的。
林照鹿之所以是林照鹿,就是因为她永远有做出改变的勇气。
谁也别想限制她。她有自己的底线,比任何人都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