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矜度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,只能默默看着那张淬了毒的小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,说出让他心碎的话。
不,不能这样放弃。
男人眉头压住了上眼,双眼耸拉了下来,眼眶已经完全红了,抿住的嘴唇里压抑着说不出的愧疚与恳求,看起来极其可怜,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在街上,还被踢了两脚的大狗。
“宝贝,宝贝别走这么快。”他和狗皮膏药一样,一直紧紧跟着林照鹿,随她到了公司大堂。
林照鹿知道,绝对不能让宋矜度和她一起走进电梯。
一旦给这个男人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,以宋矜度的性格,得不到她满意的回答,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所以,最好的做法就是在现在停下,然后让他离开。
“宋矜度,我不需要你的花。”
林照鹿面无表情,默默往后退了一步,离男人远了一些。
宋矜度的心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现在的她,已经讨厌他到这种地步了吗?
“不喜欢这种花?我记得你以前说过,你最喜欢它了啊……没关系,人的喜好是会变的,心肝你告诉我,你现在喜欢什么花好不好?下次我带给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好像害怕再大一点声,就会把林照鹿吓跑一样。
“这次我还带了其他的礼物。上次我们去学木偶戏,最后在夜市上你没有给自己买礼物,我给你补了一个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,将它缓缓打开,里面躺着一只制作的栩栩如生的绿色蝴蝶项链。
“这是绿宝石做的,银制边框。我觉得它戴在你的脖子上,一定很好看。”
宋矜度上前一步,将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,在要触碰到林照鹿脖颈的前一秒,女人又一次从他双臂间钻了出来。
林照鹿只是摇头,低垂的眼帘和微红的眼眶,让人看得心疼。
“我不用了。你留着给别人吧。”
她冷淡地推开宋矜度的手,再一次往电梯的方向走去。
原以为像他这样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,是不会在明确被拂了面子之后,继续纠缠上来的。
没想到,等她走到电梯间时,身后的男人抓住那一刻的时机冲了过来,一把将花塞进她的怀里。
“宝贝,你打我吧……”宋矜度痛苦地闭着眼,如果是林照鹿的巴掌,打在他身体的哪一处都无所谓。
“你打我也好,骂我也好,别对我那么冷漠……”
“宝贝,心肝,sugar babe,我接受不了你在一夜之间不爱我这个事实……”
“我不要我的钱,也不要我的脸面,我只想见到你,别离开我,拜托你……”
男人的哭腔的确容易让人兴奋,可惜林照鹿现在的心已碎成一地渣滓,就算想要分给宋矜度,也找不到合适的那一块。
他紧紧抱着她,勒得两人都呼吸困难。
林照鹿知道,就算她挣扎,也多半拗不过宋矜度这个专业学习过格斗的人。
所以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任由他抱着自己。
一开始,在暖予公司的规模还没现在这么大的时候,业内有些风言风语,说林照鹿和宋矜度在一起只是为了得到他的投资,让自己的厂扩建。
当时这样的消息传到宋矜度耳中,他只觉得可笑。原因无他,表白的人是谁,他还是清楚的。
更何况林照鹿一开始对他的态度,完全不像是试图色诱的样子。谁色诱谁还不一定呢,有时宋矜度庆幸自己有一副好皮囊,能让林照鹿看上自己。
不然,就凭他的性格,大概打不过温柔体贴那一类的男人。
林照鹿永远忠于她的内心,如果只是为了钱那就好了,他一辈子都会很有钱,她可以在他身边待到下辈子。
那些人错得太离谱,因为自己的心灵不再干净,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那么理想的人。
“我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?”宋矜度不罢休,他的头靠在林照鹿的背上,说话时的振动通过骨骼传到她的心脏,细小的震颤让女人的心时不时紧缩一下。林照鹿闭上了眼。
“babe,你有什么事就和我说,给我一个改进的方向好吗?”
林照鹿清楚,能让宋矜度说出这种话,差不多是破天荒的级别了。
可她悲哀的正是这一点。他难得的求饶和示弱是那么珍贵的东西,让她都忍不住想原谅这样的男人。
如果情况互换呢?还是这样的吗?
她这样卑微地乞求他,又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?
说到底,林照鹿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。
不仅仅是因为宋矜度站在哪一边的问题,也不只是欺骗所带来的愤懑与不甘,而是秦疏聆的话着实说到了她最在意的地方,但她没有办法变成圣人。
走入这个行业,背后没有一点靠山是很艰难的,她已经算幸运的了,可以借宋矜度的威风唬住一些人,别人没有她这个条件。
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记得自己的初心,当初那个抱着美好愿望,想要改变世界的女人,现在走的路还正确吗?
她难过,因为宋矜度只是站在那里,看上去就像值得被原谅的样子;
她失落,她认为自己在他面前总有些无所适从,不熟悉他的圈子,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。
这些该怎么对宋矜度说?林照鹿不知道,自尊让她无法开口,说出“我羡慕你”这种话。
羡慕自己的爱人,好小众的说法。
可事实就是如此,她有时有点羡慕他,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地位低下而在考虑责任之类的问题时犹豫,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,他都能买得起。
所以最后,林照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宋矜度,女人的脸面大于天。”
这是她唯一能说得出口的一句、无限接近真心话的回答——
娘们要脸。
说完,她抽身离去,走进电梯,按了办公室那一层的按钮。
留下孤身一人、依旧站在原地的宋矜度,默默抱着林照鹿塞回来的花,隐忍不发。
他没让她丢脸啊……丢的一直是他的脸面……
宋矜度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湿湿的,刚才真的没忍住,把自己说哭了。
灰头土脸地回到车上,他拿出手机,神色一瞬间恢复冰冷。
关键的问题出在那个该死的记者和她背后一连串的人身上,当然自己没能分清当时的情况,也是很大的失误。
顾知礼的消息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他说,那家废弃的厂房里原先的厂长,在十几年前是夏家企业的一名员工。
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关联,宋矜度第一个想到的人,就是夏凝一。
他需要动用温执悬的力量,夏家的基本盘在几年前转到了国外,除了夏凝一的父母,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出国生活。
宋矜度不清楚这是不是巧合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国内的调查也需要温执悬的配合。
前两天见了宋扶樱一面,这个名义上的表妹比他想象的还要害怕自己。宋矜度没什么太意外的感觉,两人不算亲近,他也就走个流程,替宋家认下这个失散多年的可怜孩子,给点补偿完事。
只是考虑礼物时,他莫名想到了还没开公司的林照鹿。
她在金碧辉煌的地下停车场堵住自己时,几乎什么都没有,只带着一腔热血和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。
幸好后来从薛昔年那里拿回了自己的专利,迅速生产第一款产品,才算接上一口气。
宋矜度并不清楚,宋扶樱有没有申请专利、创建品牌的意识。尽管以他对于温执悬的了解,对方不像是落井下石、过河拆桥的样子,更像是宋扶樱前脚说不需要他,他后脚就能在家门口吊死的那种,但防患于未然,给她最好的礼物,大概是可以赖以生存的底牌。
所以他花了点时间,让助理搜集这些年宋扶樱所有的作品,打包成一个独立品牌,署了她的名字,当作给她的见面礼。
对方收到礼物时,看起来果然又惊喜又兴奋。
“没想到啊,谈了个恋爱,会挑礼物了。”把宋扶樱送回家后,温执悬对他阴阳怪气提了一嘴。
他欠嗖嗖地笑了一声,只让温执悬小心点,以后好好对自己老婆,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她不需要他了,一脚将他踹开,自己依旧能独立生活。
“我希望她有这种能力。”
宋矜度说完讥讽的话,温执悬反而释然又大方地回应了这个问题。
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的小福音能成长到这种程度,他才算真正放心。
那时的宋矜度,一下说不出话来了。
没想到,先被踹掉的是自己。
温执悬和宋扶樱要结婚,也给他发了请帖。
他答应了去当伴郎,出于礼貌,温执悬也问了他一嘴,需不需要请林照鹿一起来,当宋扶樱的伴娘。
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。消息是今天发来的,宋矜度的被窝冷了一晚上,正心烦着呢,看到这条消息恨不得跳了。
“她不去,不方便。”
好在温执悬没追问太多。
车开回公司。疯狂工作了几天,宋矜度企图用忙碌麻痹自己,却发现越忙越想林照鹿。
想她看向自己时永远充满灵气的双眼,想睡觉时一伸手就能抱住的小小一只的人儿,想亲一亲脸就会笑起来的心肝。
婚礼那天没出什么纰漏,一切流程正常进行,除了骑自行车载顾知意时和她绊了几句嘴,其他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地方。
毕竟这是妹妹和妹夫的结婚宴,前几天的悲伤得藏起来。
看着新郎官春风得意,新娘又好看又羞涩,朋友在旁边闹着。小而温馨的婚礼,一整天和做梦一样美好,宋矜度时不时就会走神,情不自禁地想,如果这是自己的婚礼,那该多好。
他可以抱住心爱的人,找她藏起来的婚鞋。
林照鹿这么聪明,婚鞋一定会藏的很好,绝不可能一上来就被找到一只。这几个小姑娘还是太年轻,就算他们还没有结婚,如果林照鹿也在现场的话,她能做到让来接亲的伴郎团把所有怪味小饮料全部喝完。
比起这些小朋友,她多了点市侩。她们太老实了,没有林照鹿会耍赖。
他可以在被堵门时,笑着往里塞一把红包。她提前开门也没有用,他乐意多给点,就算林照鹿开了门,他还要关上呢。
如果林照鹿当了伴娘,宋矜度都能想象到自己硬挤进来、不让顾知意关门的惨状——有了治他的人,他的左脸准得挨林照鹿很轻很轻的一个香香的巴掌,右脸则是被补偿性地亲一口。
她一直舍不得他受伤,打人是轻轻打的,亲人则是重重一下。
这样,堵门的环节就不会那么快结束。成熟女人的魅力即张弛有度,她可以再为那几个小朋友要到更多的红包。
如果她在现场,能在床上轻轻推倒老婆,看婚鞋是不是被绑在她腿上的人,就不止顾知礼一个了。
她可以代替顾知意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,不过以林照鹿的性格,她大概还是会让顾知意坐在那儿,然后自己单独骑一辆自行车当头车,带着车队浩浩荡荡朝宋扶樱和温执悬的老家冲。
又或者,顾知意会被她吸引,然后坐到林照鹿的后座上去。
她太有魅力了。宋矜度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让他痴迷的女人。
林照鹿是为宋矜度量身定制的一款毒药,喝了一口后就欲罢不能,成瘾性极强,一辈子都离不开她了。
直到把新娘新郎送入洞房,剩下的人准备回自己家。顾知礼突然开口问他,和林照鹿闹矛盾了吧?
“你这订婚人士的嗅觉可以啊。”宋矜度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。
“废话,我和你多少年的朋友了,看不出你在想什么,还看不出你在走神吗?”
顾知礼嗤笑一声。他和宋矜度,两人在上学的之后就差穿同一条裤子了。
加上好端端的,宋矜度请不来林照鹿,硬说人家不方便,不是闹矛盾还能是什么?
“唉……”
看着夕阳西下的天空,宋矜度长叹一口气:
“顾知礼,你说爱一个人,为什么这么麻烦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