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静静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,最终把关于宋矜度的消息全部删除,只留下其他零星的电话。
有几个是林照荼打来的,还有薛昔时的电话。因为没打通,他们分别给她发了慰问的消息。
“你和宋矜度咋了?他打电话给我,我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,所以没有接。”薛昔时的消息在上面,先被林照鹿点开,仔细看了一遍。
再往下,是林照荼的消息。她发的多了一些:
“宋矜度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,绝对没好事。我可没接嗷,我和薛昔时都是站你的,在你发话之前,我们绝不会投敌!”
“呵……”在痛哭一场后,起床看到这样温暖又有趣的安慰,林照鹿将下巴架在膝盖上,整个人半埋在被子里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她觉得自己优点不算多,乐观大概是最明显的一个。
明明昨天崩溃到感觉整个人的灵魂已经有一半飘在空中,痛苦到无法呼吸,睡了一觉之后,第二天一切莫名其妙地化解,日子又能过下去。
“喂?”刚起床,林照鹿的声音还有点沙哑。电话那头的兰铮听到后,整个人不由地愣了一下:
“林总,你怎么……”
“啊,我没事,只是刚醒,”林照鹿清了清嗓子,“有什么事就说吧,我在听。”
“是这样的,昨天您让法务部打的官司,似乎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。”
“张越身上现在多了十几个要打的官司,全是渡恒法务部的,她也媒体上公开道歉,所在的那个报社更是被一锅端,税务问题查出漏洞,罚都发不过来。”
“她本人也回了老家,据说家里出现了点问题,父母失去工作,并且供她读书的债务突然催的很紧,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还清。”
“否则她身上的官司还要继续多下去。林总,就算我们要打,最保守的估计也得排到几年后了。”
听到这些,林照鹿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她当然知道,那些官司、张越的道歉,全部都是宋矜度的手笔。
他的手段一向是狠辣且利落的,和她不一样。她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,只会把人逼到悬崖边上——一个摇摇欲坠的地步。
宋矜度不一样。他在伤害别人这件事上一点都不会犹豫,确定要处理一个人,一定会用对自己最省事、效果最突出的方式。
就比如现在,张越的下场是最好的例子。
一开始只是因为,这件事和他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,而且林照鹿也有自己处理的能力和意愿,他不想限制她的成长空间,所以才同意放手,让她自己解决。
其实只要林照鹿拜托他,这样的手段早就一连套端上桌,张越根本蹦跶不到现在。
而现在,这个女人害得他和自己爱着的人吵得那么凶,已经威胁到了他在意的事,和他产生了直接的利害关系。
那么,怎么处理就由不得其他人了。
他一夜没睡,直接出动渡恒的法务部,联系顾知礼,借助他公司的力量,顺着张越找她背后的人。
这件事和秦疏聆还没什么关系,查到这一点时,宋矜度颇具讽刺意味地冷笑一声。
他该说什么好呢?秦疏聆这个白痴,以为去国外镶金学了音乐,自己就是多么聪明的人了,可以对所有地位不如她的人指指点点。
殊不知她才是最蠢的一个。张越、张越背后的人,借助这层关系找到她,只需要稍微捧一捧大小姐的臭脚,就可以什么都不付出地让她为他们冲锋陷阵,在最前方当挡箭牌。
其实自己的价值被这群人榨得一干二净,就这样什么都不清楚地替别人担了他们本该承受的责任,消耗自己在其他人眼里的信誉和别人替她攒下的人情。
最重要的是,他也被她拖下了水。
管不了这么多,宋矜度在心中默默发誓,以后绝对不会再帮秦疏聆任何一个忙,无论大忙小忙。
秦肆跃要是再敢来麻烦他关于秦疏聆的事情,一并送走。
宁愿和坏人打交道,宋矜度也不想和这个蠢人纠缠了。
大家族最容易养出这种又坏又天真的人,他已经对秦家的教育彻底失望,不再寄希望于秦疏聆能突然聪明起来。
让她自生自灭吧,要管也让秦肆跃自己来。
他老婆都要没了,谁管他们。
昨天林照荼和薛昔时的电话一个都没打通,宋矜度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睡着了。
今天中午,看着时间差不多,他拿起手机,准备发个消息过去试探一下。
先找林照荼。林照鹿和她最亲,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找她讲。
“请问林照鹿在你那儿吗?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,下一秒,林照荼的自动回复跳了出来:
“哼![此消息为自动回复]”
宋矜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,摸不着头脑。
怎么回事?自动回复?
算了,还是给薛昔时发消息吧。
“球友,帮哥一个忙。林照鹿在你那儿吗?”
话是这么说,真在薛昔时那儿,宋矜度的警报得拉起来了。
林照鹿受了委屈,第一个往薛昔时那儿跑,把林照荼放在什么地方?
事实证明,他想的有点多。消息一发出去,薛昔时也是秒回:
“哼![此消息为自动回复]”
宋矜度闭上眼睛,食指和大拇指抵住睛明穴揉了揉,随后睁开眼,那行字和刚才林照荼的一模一样。
他一开始怀疑自己眼花,可惜睁眼后,面前的消息没有任何改变。
什么情况?宋矜度一时不敢确定,这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,还是俩人自己吵架了。
事实上,昨天晚上在宋矜度打完电话,给林照鹿发消息又没有回复时,林照荼就大概清楚自己妹妹和那个不靠谱的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。
能闹那么凶,估计吵的不是小事。
她是不可能帮宋矜度的。既然她不帮宋矜度,那薛昔时也不能帮。
“来来来,手机拿来。”林照荼霸道地收了薛昔时的手机,把他的自动回复改成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。
不许对宋矜度这种人多任何一丝怜悯。林照荼说的很严重,对宋矜度的仁慈就是对林照鹿的背叛,唬得薛昔时一愣一愣,连忙把烫手的手机甩开,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帮宋矜度。
从薛昔时林照荼这边也没办法下手,男人懊恼地双手抱头,痛苦地趴在床上,艰难地翻滚向另一侧。
该要怎么做……才能正式地和林照鹿道歉……
他现在连见到她的机会都没有。这件事完全触及到了林照鹿内心最痛的东西,践踏了她的底线和尊严。宋矜度知道自己做的不对,自己是个该死的混蛋,可就这样什么都不做,动动嘴皮子说自己后悔,其实挽回不了任何人。
做错了事,要花功夫去道歉,去弥补,获得对方的原谅。
不能找任何借口搪塞过去,不能用任何方式替别人减轻她承受的痛苦,不能傲慢地用自己的想法揣测别人的心思。
他先得正视这件事,才能反省自己的问题,对症下药地去改。
在这一点上,宋矜度的确是很有担当的男人。
在去暖予公司楼下之前,他让助理订了一束花。出发前,宋矜度从抽屉里拿出自己早就为林照鹿准备好的、两人去乡下学木偶戏时在心里默默想要补给她的礼物,坐进黑色商务车后座。
一夜没睡,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否狼狈。
宋矜度摸了摸下巴,多了点新长出来的胡茬。幸好车上放着一把备用的剃须刀,是之前打算带在行李箱里、结果最后忘记而留下的。
对着座椅后的镜子,他简单处理了下巴上的乌青。
下面的乌青没了,眼下的乌青可怎么办呢?
宋矜度从来没见过自己那么难看的样子,帅的人一定有自知之明,从小到大,身旁夸他长得好看的人数不胜数,他也一向对自己的外貌十分满意。
脸颊锋利,五官优越,眼下的泪痣很诱人。
这是以前他对自己的客观评价,可现在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宋矜度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丑。
林照鹿会怎么看他,她会觉得这样的他难看,看着就不想见他一面,不想和他说话,也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吗?
她会喜欢他这么直接的方式吗?会觉得他的泪痣碍眼吗?会觉得他的脾气对她来说是负担吗?
直到自己走到需要看别人眼色的地步,尽管从前,他也能够理解一步步忍气吞声走上这个位置的林照鹿有多不容易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同身受。
哪怕是自己骄傲的事物,在心虚和亏欠面前,都会变成值得质疑的破绽。
只要对方不喜欢,他再好也是没有用的。
“……”男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拿着剃须刀的手失落地收了回去。
“小鹿……心肝……”
“我在你公司楼下……”
消息发出去,依旧没有任何回应。
林照鹿没有拉黑他,宋矜度的消息还能发送,只不过对面的人像死了一样寂静,和上面叽叽喳喳的聊天记录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她是分享欲很强的人,以前总是自己简单回几句,然后看着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似的聊半天。
虽然宋矜度知道,那时林照鹿应该也没多想什么,但现在看到当时两人完全不对等的消息数量,他还是忍不住自责,那时这样做,有没有在某个时刻,给她浇了一盆冷水呢?
出于对身体的考量,林照鹿今天没有勉强自己,在家中补了个觉,直到中午才到公司。
刚到公司,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太显眼,她想不看到都难。
原本整理好了自己情绪的女人在那一刻瞬间垮脸。林照鹿什么都没说,把包往上提了提,径直往公司里走。
“等一下!”宋矜度从身后喊住她,试图去握她的手。
只碰到一下,很冰,林照鹿立刻用很大的力气挣开了。
“别来找我了。”女人的声音黯淡沙哑。
“小鹿,给我个机会,向你好好道歉好吗?”宋矜度依旧死缠烂打地跟着。
“我昨天好像说过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”
林照鹿抬起头,直视宋矜度的眼睛。
实话说,她也从来没见过男人这么狼狈的样子。
以往不管在什么情况下,宋矜度的眼神总是固定的——带着坚定、自信、狠厉,还有一丝轻蔑。
和现在这幅脆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果然,眼神改变之后,整个人的气质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林照鹿突然觉得,曾经看起来遥不可及、出类拔萃的渡恒年轻有为的创始人,其实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她可能一下做不了那么好,一辈子达不到那个高度。那又怎么样?自己一步一步走,不也走了那么长的路吗?
“秦疏聆是我的表妹,她大哥曾经在我去G市时带我融入环境,这次还在帮忙查上次厂房那群刻意围堵我们的人的来历,所以为了还人情,我答应了帮她这次的忙。”
“对不起。我没想到对面会是你,就算是其他人,我也不打算用她说的方式镇压。我会先劝对方给个台阶,然后在秦疏聆走后给最好的补偿。”
宋矜度说的很快,像是害怕林照鹿跑了一样。
“对不起,我应该找个更舒适的地方、更郑重的场合说这件事。可是宝贝,我怕你没有耐心再听我说的话了。”
“我知道我做的不对。我是个混蛋。对不起……”
走到门口的林照鹿,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停在原地。
她深吸一口气,随后轻轻叹了出来,声音极其疲惫:
“你回去吧,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,也谢谢你的话。”
她说的很慢很慢,每个字都扎进宋矜度的心脏里:
“宋矜度,我是生你的气,气你瞒了我很多事情,和另一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。”
“可是我更讨厌和你在一起,凡事都要斟酌考虑的我自己。”
“我已经很累了,我也有自己的情绪,不想每次发脾气都要考虑合不合理。有些心情就是突如其来、没有理由的。”
许多话堵在嘴边,林照鹿有那么一瞬间,想要扑到身边的男人怀里,只因为他的态度软了下来,主动找她道歉复合。
她想和他从头说起,说自己在他面前微妙的自卑,说她被他护着的人骂假慈悲的资本家时的难过,说她终于能在一开始无论怎么努力,都没办法彻底接受和融入的肮脏圈子里混的如鱼得水,却被一个烂到底的人批评真心时的无助。
可是,最终她还是没有这么做。
林照鹿不知道该怎么做,但她至少明白,自己不应该做什么。
如果现在就松口,女人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,事情将不会发生任何改变。
而她也不能再轻贱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