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鹿……”薛昔年欲言又止,他本想说,他心爱的小鹿是永远不会对不起他的。话到嘴边,看见林照鹿认真的脸色,薛昔年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既然她心意已决,就让她说吧。经过这些事,薛昔年终于明白,不要擅作主张地替另一个成年人考虑她的悲欢,得先听她自己的想法。
林照鹿的笑容慢慢带上了些许苦涩,以前的她太天真,以为只要自己不变,就能抵抗住一切外部力量,永葆初心。
“以前的我太傲慢,对你说了一些过重的话。”
“在我还没有开公司的时候,我认为你想要改掉公司的运营模式、转换市场,是一件完全错误且不道德的事。”
“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,在心里指责你,甚至骂了难听的话,觉得你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,为了利益什么都不管了,我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。”
听到林照鹿这么说,面前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,像是在感叹她的可爱。
薛昔年根本没有生气,只是盯着林照鹿一张一合的小嘴,不自觉走了神。
在和林照鹿结婚前,他像她身边的一位大哥哥,总耐心地听她诉说自己的烦恼。从前林照鹿人小小的,烦恼也小小的,几乎每一次,薛昔年都能替她解决。
比如赶不上末班车啦,今天的外卖不好吃啦,薛昔年总有相应的对策,他可以亲自接送她下班,也可以给她重新点一份午饭。
每当这时,林照鹿总会真诚向他道谢。小姑娘古灵精怪,抱着他的胳膊,就这么晃呀、晃呀。
时间一晃而过,林照鹿的烦恼也长大了。现在她所想的问题,他并不清楚该怎么回答。
她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坏的人,可语气明明很可爱,和撒娇一样。薛昔年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对这样的林照鹿生气。
林照鹿没有留意到薛昔年逐渐深沉的眼神,她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。
“我知道,那个时候的我很自私,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,其实说出来的话非常幼稚,也许你会在心中偷偷笑我,当然,现在的我想起来,也会在心里笑一笑当时的我。”
不是的,薛昔年从来没有笑过林照鹿的天真。
因为她的天真,本来就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。
林照鹿却无法为那时无知的自己开脱,她深知对扛着一整个公司的压力、还要为家里的人着想的薛昔年,能做到白手起家开办整个公司保持不倒闭,已经花光了几乎所有的力气。
而她一句轻飘飘的否定,认为他丧失了初心,和秦疏聆本质上没什么区别。
秦疏聆和自己的关系不好,对她这样说尚且伤了她的心。
她却拿差不多的句子,刺向了相爱着的恋人。
那时的薛昔年会难过吗?会在深夜因为这句话反复内耗吗?会开始怀疑自己,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吗?
可事实上,一直到现在,他公司的销售额只增不减,恰恰证明了这个决策是有效的,只不过,林照鹿不喜欢这种过河拆桥的管理风格而已。
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一切的前提是,她在说出这些话时,自己没有去做过,也没有找出比薛昔年的作法更好的方案。
就像在家里从来不干活的人抱怨居住环境不干净,没有参加考试的人自大地说这次试卷也没有多难一样。
这很无理,更何况现在亲自体验过一遍的林照鹿,才知道当时的薛昔年对自己的保护已经到了变态的程度。
唯一没防住的,也只有刘逞那家伙了。其实在生意场上,被劝酒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,现在的林照鹿当然知道哪一杯该喝,哪一杯不能接。但当时,哪怕是年轮集团还没那么权威,作为年轮集团的代表,林照鹿可以拒绝桌上向她递来的任何一杯酒。
从第一次她和薛昔年一起参加应酬开始,这是薛昔年教她的做法。
只要她不想,就可以不喝。
所以在那时林照鹿的世界里,是不存在无奈这个词的。
包括职场里一些隐形的前后辈霸凌,有些管理层领导仗着自己年纪大,总让下属背锅,抢走下属的功劳。而林照鹿拥有直接和薛昔年汇报的权利,她想到什么好的主意不需要向其他人汇报,薛昔年觉得可以执行,那么就让她去做了。
当然,林照鹿自己也不是欺负后辈的前辈。
她能在二十六岁之前尽情发挥自己的优势,是因为薛昔年对她绝对关心和纵容。
不得不承认,她在离开薛昔年之前,和后来自己开公司相比,真的没吃什么苦。
直到站在他的位置上,林照鹿慢慢明白了他当初的压力,也知道她在年轮集团风光无限的四年背后,有人替她扛下了多少恶意。
平心而论,论保护自己这一点,她有可能还不如薛昔年。
“我知道我过去自大又愚蠢,如果我的天真意外伤害到了你,请允许我和你道歉。”
林照鹿说的认真。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对着薛昔年,也是对过去天真又幼稚的自己,深深鞠了一躬。
女人弯下腰的时候,错过了男人脸上深意满满的表情。
薛昔年持续沉默着,林照鹿不知道他的态度究竟是原谅还是不原谅,只好缓缓抬起头,正好对上那双好似含着水雾的桃花眼。
她做梦都想不到,薛昔年久久无言后的第一句话,居然是:
“小鹿,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恶毒的话,让你怀疑自己了吗?”
他看起来好像很难过,睫毛扑簌着,双手却温柔地将弯着腰的林照鹿扶了起来。
“不要听他们那些一知半解的评价,我印象中的林照鹿,是像太阳一样的角色,猝不及防出现在我的生命中,给我带来欢声笑语,用一颗没有被污染的心装下所有人的爱,永远不会主动伤害别人。”
“尽管有时有一点天真,喜欢畅想未来,理想主义——可那是我默许的,是我喜欢的。”
“他们凭什么抨击你的天真,凭什么抨击你的理想?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有罪的话,那应该是一意孤行、将你困在人为塑造的完美世界的……我。”
薛昔年心如刀割,在离婚证到手的那一刻,他知道,自己也许不能陪伴林照鹿完成她的梦想了。
他不是最合适的人,他身上还有其他的责任,而且林照鹿也不会再接受他这样总在闪躲的懦夫。
薛昔年只想另一个人接替他的位置走下去,从没想过在离婚后倒打一耙,批判明明是曾经他喜欢的东西。
很卑鄙不是吗?得不到就要毁掉,说明这并不是真正的爱。
爱到骨子里的人,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受伤呢?
“别这么说,成长是我自己的责任,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,”林照鹿释然地笑了笑,“这么说,我们扯平了?”
“嗯,扯平了。”薛昔年笑容灿烂,这种表情,才是他所熟悉的林照鹿会露出的。
说开了之后,两人也不拘着,聊起各自的境况。林照鹿和薛昔年开玩笑,以后说不定暖予和年轮还能联动一下,吓友商一大跳。
“可以啊,我不反对。”薛昔年端起咖啡杯,喝一口加了牛奶的拿铁,“合作共赢。”
两人天南海北地聊。林照鹿好奇,薛昔年当初不得已被劝了多少酒,他只是笑笑,说不比现在的她喝得少。
而后薛昔年也问她,还记不记得高中那年,两人一起演《雷雨》,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“当然记得了!我的周萍~”
林照鹿笑眯眯地调戏他,她也是后来和薛昔年重逢时,才知道当年高中汇演和她演对手戏的学长就是他。
她演的是四凤,因为薛昔年已经上了高三,和她真正对戏的时间不多,只是简单磨合了一下,所以她并不清楚他的名字。
“说起来,这也是我们独特的缘分吧。命运啊……真奇妙……”
薛昔年安静地看着林照鹿的侧脸,心中前所未有的纠结。
他在想,到底要不要告诉她。但出于个人的情感因素,薛昔年不想帮宋矜度讲话。
可心中唯一一个占据上风的人,现在就在面前。
——林照鹿胜过了他自己。
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,看向林照鹿时,眼里多了一些温柔和决绝:
“小鹿,你要知道,所谓命运的指引,更多在于你最后究竟选择了谁。”
“你的心才是最重要的,谁被你选择,谁才能成为主角。”
薛昔年轻轻帮她撩了一下头发,带着克制的爱意,还有毫不掩饰的关心。
无论如何,他希望她幸福。
“你认为我们演对手戏,是命运给予你我的指引,也许会为这种命运感而动容。”
“但是小鹿,你知道吗,在元旦汇演谢幕时,你也牵着宋矜度的手。”
林照鹿愣了一下,她没想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会在这里出现。
她记得,谢幕时自己牵了两个人的手,一左一右。
左手牵着的,当然是饰演周萍的薛昔年;
右手牵着的——
电光火石间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
薛昔年看着面前的女人缓缓捂住自己的嘴,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:
“你的意思是,那根电‘死’周冲的电线杆——”
为了设计出一点艺术效果,林照鹿记得剧组请了一个人穿上特制的服装,拿着电击棒专门饰演电线杆,放电电‘死’周冲。
因为薛昔时那里没位置了,所以临时调整了一下,“电线杆”是握着她的手一起鞠躬谢幕的。
原来那个人,是宋矜度吗?
所以,他们认为的初遇,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初见啊。
在爱上对方之前,就先牵过手了。
薛昔年淡淡地笑了一下,眼底有些落寞。
真可惜啊,他本来想自己保留着这个秘密直到老死的。
至少,也给他留下一些和林照鹿的、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独特回忆吧。
他其实没有那么大度,也不想和自己讨厌的人共享和林照鹿相处经历。
只是舍不得看到她难过啊……如果那个能让她开心的人变成宋矜度了的话,薛昔年想,自己就帮他这一次。
只一次,不会再多了。
“昔年,你真的,一直是我的人生导师。”好在林照鹿能懂他的牺牲,也明白他的照顾和退让,究竟有多伟大。
她大方地和他道谢,与刚进屋时不同,眼里闪着亮堂的光。
薛昔年看着她退出房间的身影,知道林照鹿该去念她自己的生意经了。
如果林照鹿不是林照鹿,如果她没有那么豁达,如果她没有主动找他说这些话,用行动告诉他,她已经放下了的话,他想,他也没有办法做到这么快释然。
做不成夫妻,还能做朋友吗?
不同人的回答不一样,明明是讨厌宋矜度的,这时薛昔年却不自觉地想到了这个霸道的男人。
如果是他,答案一定是否定的。
他不会接受分手后做朋友,喜欢的就要抢过来,放在自己身边,宋矜度一直贯彻着这样凶狠独裁的手段。
但如果是自己,薛昔年想,他可以接受这种结束方式。
是懦弱也好,是不舍也罢。他终究做不到像宋矜度这样果断,再有效也好,那是宋矜度的作派,不是他薛昔年的作风。他会难受,会心痛。
同样的,没有人能评价这两种做法谁好谁坏。
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要分个高低、争个对错的。
这不是设计好的比赛,不是一段程序,打了分一切都结束了。冷暖自知,他想,也会有宋矜度觉得痛不欲生,而他薛昔年镇定自若的一天。
不知不觉,他们的想法都更成熟了呢。
退出休息室的那一刻起,林照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她漫无目的地在场馆里乱逛。走到二楼的一个角落,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。林照鹿猛地拿起手机,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不是宋矜度时,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失落了一下。
“喂?”对面是沈邻的声音,“林总,那个记者背后的人,顾总那里找到了。”
林照鹿的心脏一紧。
而接下来,沈邻说出的话,才真正让一切变得紧张起来。
“老板,他就在你参加的展会里。”
关于元旦汇演,还有他们的高中生活,都会在下一本书《识途》中细说。
薛昔年、林照鹿、宋矜度都在这场感情中成熟了不少,比起剧情一开始,这三个人考虑问题都周到了很多呢。
感慨呐……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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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接受